▲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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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與黑仔的溫暖依怙
——長安東路阿婆
◎張瓊齡
「長安東路阿婆」最為慈濟人所稱道的,
是她的心無貪念與口吐蓮花,還有——一種「貧賤不能移」的操守。




人與人之間,會發展出什麼樣的關係來呢?

人與動物之間的牽繫,能夠深厚到什麼樣的程度呢?

人與人之間,各依緣分聚散;人與動物之間的聚散,又何嘗不是基於因緣
呢?

「長安東路阿婆」與慈濟人結緣將近四年。每逢來人踏過鬧街,拐進陋巷
,阿婆屋內的阿忠與黑仔就狂吠起來——一半是想驚退來人,一半,恐怕
也透露出牠們內心的不安吧?

每一次,師兄師姊們,就是在狗兒們的狂吠聲中,與阿婆費力地交談著…



汪!汪汪!


「有人在家嗎?」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

「阿婆……阿婆……」

汪!汪汪!汪汪汪……

「來哦!來哦!……阿忠,不要叫,安靜點!」

汪!……汪!……

「來哦!你是十八組的洪師姊吧?」木門猶未開啟,阿婆已經辨認出來人
的身分。七十七歲的她,除了視力減退之外,聽力、記憶、精神狀況一直
都很清明。

洪素琴師姊走進屋堙A抬頭望望眠床上方不久前才剛用帆布搭建好的屋頂
,向阿婆問道:「阿婆,屋子還漏水嗎?」

「好多了,不過大雨一來,還是會漏個幾滴,沒要緊,我在床上放幾個盆
子接水就好了……」汪!……

阿忠和黑仔窩在床上,嘴巴依然不止息地吠,似乎,除了主人之外,牠們
並不容易信賴他人。不過,牠們也就止於叫叫而已,並無攻擊的意圖。汪
汪汪……

「好了,好了,別叫了,阿忠!黑仔!」阿婆一邊陪我們說話,一邊試圖
平息狗兒的呼叫。汪!汪汪……

「唉!鄰居他們嫌我的狗,說吵得他們睡不好覺,還撥電話找捕狗隊,硬
要把牠們帶走……」

「衛生所那邊也有人過來,說牠們沒打針,怕有傳染病……」

「牠們攏已經結紮了,不會生小狗的……」

阿婆很少抱怨什麼,每次慈濟人一來,她總是不住地感激、讚歎,總是滿
口的祝福。然而,提起狗兒的不討旁人歡喜,三番兩次地要被驅逐出境,
她心媮`有些委屈。

「有個小太保,曾經喝醉了酒,跑到我這兒來,說狗兒再吵就要放火把我
的房子燒掉,還進來翻箱倒櫃,將厝內舞得亂糟糟……」阿婆敘述這些事
況的時候,語音中並無怨懟之氣。彷彿,所有的不順遂一旦被接納、擔待
了下來之後,就沒什麼不能忍受的。

「沒要緊啦,他們怎麼對我攏不要緊,我攏跪下來求情,跪下來向他們保
證,一定會好好跟阿忠、跟黑仔說,叫牠們不要太吵……」

汪!汪汪……


與阿忠、黑仔相守


一輩子,她都住在這個地區。

早年與父親相依為命,十多年前,一場火把家當燒個精光,才獨自住到現
在這幢小磚房,堶掠ㄓF一張古老的眠床,其餘的什麼也無,甚至沒有廁
所,沒有水源。

她甚少出門。近幾年來,她過著日中一食的生活,每天一早到附近市場公
廁如廁後,這一日的排泄問題也就解決了;偶爾到斜對門人家水龍頭提取
必要的用水之外,她幾乎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漫漫長日,唯有阿
忠、黑仔來伴。

「也有人懷疑地問過我:『阿婆,你自己攏在靠人救濟了,是按怎要飼兩
隻狗?』唉,這些人哪堛器D,有阿忠和黑仔牠們兩個跟我作伴,日子好
過得多了……」

阿忠與黑仔,原本也只是兩條野狗而已,在博得阿婆的疼惜之前,不知已
在塵世遊蕩多久了,挨餓、受凍、車逐、人踢……這樣的日子度過來,教
牠們怎不異常地神經質,怎不萬分地畏懼陌生人呢?

阿婆照管牠們的食宿,還讓牠們一塊兒睡在床上,那管他人視其如眼中釘
,老是想弄走牠們,阿婆對牠們是疼惜逾珍寶的。再怎麼說,這世上如今
能與她朝夕相處的,就屬這兩條狗了。

「一些老厝邊死的死,搬的搬;四界新起的厝攏是樓仔厝,大家攏不熟識
……」

據說,阿婆年輕時也曾有因緣與人論及婚嫁,只因她堅持要帶著祖先牌位
過門,終至失卻了這段姻緣。初入阿婆屋內,眼目所及,除了那張古床是
原有之物,其餘簡單的炊食用具、二手桌椅櫥櫃、衣物,莫不是善心人陸
續為她張羅的,看來,只有高高供在樑下,那尊神主牌位,是一直跟著她
的。


有雨的日子「滴答滴答」


阿婆受人接濟,也就是這幾年來的事。日據時代,她曾受小學教育,日後
,斷斷續續地在公賣局、在草山(陽明山)旅台日本人家中幫傭,直至東
家返回日本,而她終也年老體衰,再也不能自食其力。

阿婆曾經出車禍傷及脊椎,闖禍的年輕人賠不起醫藥費;辛苦攢的積蓄被
人倒了;一把大火燒盡一切……

聽說阿婆現在住的這幢房子,曾有人在此上吊,之後再沒人敢住——但人
生既已至此,哪還顧得了這麼許多呢?十多年前,阿婆進住於此,屋主每
月收租二百元。

「這幾年來,房子破得不像話了,厝主也就沒再收我錢。我感覺真歹勢,
伊講沒要緊,就當是幫忙顧厝吧!當然,我也不敢要求他來修理厝頂了…
…」

屋堛漁藂不佳,那是一種在濕冷中帶著黏稠,欠缺流通的腐朽氣息,是
屬於老房子的味道。儘管室外天空晴好,但屋內烏黑的水泥地,總教人感
覺它滑。鄰人在屋上的閣樓養蘭花,一澆水,屋媟|下雨;真正有雨的日
子,則屋堿O一片水鄉澤國。

去年七月間的一次採訪,教慈濟人覺得這屋子實在已是破陋不堪,恐怕無
法承擔即將到來的颱風季節,當下便決定要立刻為阿婆改善屋子漏水、積
水的窘況。

儘管就只是用一大張塑膠帆布、兩根竹竿,和些許磚塊、水泥,就可以完
成的小工事,由於眾人並非土木方面的專業,手邊又無任何適用的材料工
具,因此立刻分頭出外尋購。


帆布、磚塊、水泥十方來


買來一大張塑膠帆布後,師兄們盤算著要透過兩根竹竿以固定帆布邊,才
不至於讓風給掀了去。洪師姊趕忙走出屋子,才轉過巷口,便瞧見鄰戶屋
前直挺挺的兩根曬衣竿矗立著;她驚喜過望,趨前向主人詢問著:這竹竿
還用不用?能不能轉賣呢?鄰人問明了用途,也大方地說:要用儘管拿去
吧!於是,這屋頂漏水的問題,便首先解決了。

接下來,師兄們觀察地勢,判斷在屋堛u著屋簷的牆面約一塊磚長度的距
離築一道矮牆,一方面可阻止雨水散逸屋內地面,一方面這道矮牆也兼具
排水溝的作用,可順勢將積水排至屋外。於是,師兄姊們再度出外籌措。

出了巷口不遠處,即發現某戶人家門前有一堆磚頭,原來這是屋主重新裝
潢改建剩下了的,正打算處理掉,經慈濟人這麼一詢問,屋主也樂得輕鬆
慨然相贈。

真正教人費心遍尋不著的,是水泥。莫說零散的水泥沒人肯賣,即使願意
整包買下,問題是附近有建材行嗎?師兄姊們再度走上街頭,沿途尋找著
建材行的蹤影。走著、走著,頭上頂著碩大的驕陽,身上的汗珠是一顆一
顆地掉,過了大半晌,仍是一無著落,眾人不免情急。說時遲,那時快,
有眼尖的人瞧見不遠處的十字路口,一部水泥攪拌車正等候綠燈通行,一
行人連忙飛奔而去,向司機說明原委,並請求能否轉售些許?而這位兄台
倒也豪爽,他只說,要多少,就拿多少吧!

矮牆築好了,那些磚頭和著水泥,一塊塊地堆砌起,末了,竟是一塊也不
多,一塊也不少。

就在屋頂、排水溝建修好不久,一場颱風過了境,阿婆和狗兒們,安然度
過風雨侵擾。


心無貪念,口吐蓮花


在目前運作的複查制度下,照顧「長安東路阿婆」,並非某一組委員的專
責,然而,似乎台北第十八組的師兄師姊們,與阿婆格外有緣。上班地點
就在附近的吳德河師兄,不時會過來尋一尋、探一探,而組堛漫e員們,
即使不是輪到本組複查,在路過時,也總要進來探望的,因此,能夠很快
地體察到阿婆的種種需要,而適切予以改善。

而「長安東路阿婆」最為慈濟人所稱道的,是她的心無貪念與口吐蓮花,
還有,一種「貧賤不能移」的操守。

「一直到這幾年,我的老頭家只要來台灣,一定會和我見面,我總是不肯
讓他到這兒來,我要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齊齊,到他住的旅舍去見他。」她
說。

從阿婆未開門先認人的舉動,可以想見,她是多麼地期待師兄姊不時的造
訪;在客人逗留期間,她總是熱切地握住來人的手,直覺抱歉無法厚禮待
客;假如,來人帶了點吃食水果過來,她總是一再辭謝,並囑咐下次萬萬
不可再破費;而當人們要告辭離去時,她雖有不捨,卻不曾教人為難,並
且,必然是予人無盡的祝福——

「你們這麼好心,將來一定會吃百二(活到一百二十歲)哦!」

「子孫後代,必然會中狀元哦!」

……

自始至終,阿忠與黑仔的吠聲從無一刻止息。漸行漸遠,阿婆的祝福聲已
隱沒,狗兒們,那教人分不清是喜怒哀樂的吠聲,猶有餘音……汪!汪汪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