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蓮萬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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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出敦煌
◎本末
十月十七日、十一月二十一日,在台北社教館與台中中興堂,
由樊潔兮領導的「潔兮杰舞團」,
演出兩場敦煌舞多媒體創作,門票收入捐作慈濟醫療網建設基金。
「敦煌舞是現代舞!」樊潔兮說。因研究敦煌舞蹈而研讀佛經,
樊潔兮的舞蹈中,自然融入佛教的莊嚴、含蓄,
跳舞成為一種情操,是她對尊敬的佛的供養……




敦煌莫高窟是這麼來的。

公元三六六年,一個雲遊四野、名叫樂樽的和尚來到這堙C傍晚了,該找
個地方棲宿;他站在峰頂四顧,西邊璀燦的晚霞真是好看,乘著晚霞的餘
光,轉個身,看看東邊吧!

和尚原本的期望,頂多是找個能安穩過夜的地方。怎料身一轉,目光還沒
落定,對面的三危山驀地金光燦爛,煥煥發發,像有千佛在耀動。晚霞嗎
?不對,晚霞分明在背後,那這?

樂樽和尚激動萬分,忘了思考,只是怔怔地站著。眼前是騰燃的金光,背
後是五彩的晚霞,將他照得渾身通紅。他有所憬悟,莊重地跪下身來,朗
聲發願。兩方光焰像聚光燈集中在他身上,沙原上斑斑履痕綿延至此畫上
了句點,也是和尚雲遊的終點。

和尚在化緣之時,廣為播揚自己的奇遇,遠近信士也就紛紛來朝拜勝景,
不久,第一個石窟就在三危山的對面開工了。年長日久,新的洞窟也一一
挖出來了。從此,這個山巒的歷史,就離不開工匠斧鑿的叮噹聲。

工匠中隱潛著許多真正的藝術家。他們最後成了洞窟光榮的幽靈,在闐黑
中沉睡等待甦醒。



※※※


前輩藝術家的生命早已遠逝,他們把光輝的生命留存在自己的作品中,但
是,那是凝凍了的生命;他們真正的復活,他們生命的不朽和高揚,完全
在於當今藝術家的創造。

今天,舞蹈家樊潔兮,剝開渺渺千年的砂漬,喚醒沈睡中的幽靈,撫平他
們皺褶的彩衣,躍上現代的舞台,向世人疾呼:敦煌舞是現代舞!

她賦予古代的幽靈現代的生命。

就像從任何一個人口密集的城市到莫高窟,路途都非常遙遠艱辛,樊潔兮
「舞出敦煌」(這是詩人鄭愁予先生送給她的舞名),過程也是非常遙遠
艱辛。


沉浸舞蹈世界


樊潔兮的舞蹈之路真是漫長。三歲大的她已不必媽媽太費心,跳舞使她不
像同齡的孩子那般黏人,可是她也未因跳舞而給人活潑好動的印象。

遲鈍,大家都這麼說她,連小學老師都認為她是心理有問題的學生,家庭
訪問時,還提醒樊媽媽:「這小孩要注意,靜靜的,不太跟同學玩,大概
有問題。」

「她很乖,不好動,可是很喜歡跳舞。」畢竟知女莫若母。

其實當樊潔兮沈醉在自己構築的世界,遲鈍,只是他人被摒棄在外時的說
辭而已。甚至連最疼愛她的爸爸也不太能理解她對舞蹈的喜愛。

樊爸爸從小在北平長大,家庭觀念非常保守,認為女孩子家應該規規矩矩
待在家堙A將來做個老師就是最好的出路。所以當她上了初中還想繼續跳
舞時,樊爸爸感到相當頭痛,認為她該把心思放在功課上,好為將來鋪路
。雖然樊爸爸不太贊成她跳舞,不過卻有一位個性開朗、作風自由的媽媽
全力支持她。

樊媽媽是四川重慶一個地主的女兒,喜歡舞蹈也愛看畫。樊潔兮小時候就
看媽媽穿黑色窄管褲、黑色緊身背心,配上白襯衫,頭髮盤起來,感覺就
像一位舞蹈老師。黑與白的搭配在現今也是流行的穿法,好像樊媽媽天生
就具備著不同的審美觀。

有一段時期,樊潔兮的舞蹈沒有老師指導,都是樊媽媽在旁邊提供意見,
說:「這段不好」「這個動作我喜歡」。後來在紐約,母女倆經常一塊去
看表演,當樊媽媽在評論舞蹈時,看法跟專家講的沒兩樣,令樊潔兮大感
佩服。一些舞蹈前輩和樊媽媽接觸,事後對樊潔兮說:「妳一定從母親這
兒遺傳的細胞比較多。」

初中畢業之後,樊潔兮考上當時的文化學院舞蹈音樂專修科,開始走上正
規的舞蹈訓練。


敦煌之夢


樊潔兮真正投入對敦煌舞的研究、創作、演出,雖然是近八年的事,然而
她與敦煌舞的淵源卻可往前追溯到剛進文化學院念書的時候。適逢高年級
學生組隊到墨西哥參加世運會表演歸國,將所有節目呈現給全校師生,當
時她印象最深的節目就是一支「敦煌舞」──依稀記得舞台上舞者服裝大
膽奇特、色彩華麗,手持各種中國古樂器,加上變化多端的燈光效果……
使她感覺這真是個綺麗繽紛的奇幻世界。

之後她興奮又好奇的開始找尋資料,希望了解有關敦煌的一切及絲路的形
成。可是礙於課業繁重,同時在校老師未能給予太多民間舞蹈的教材,她
漸漸地將精神轉移在西洋古典芭蕾的學習上,但是對中國舞蹈的喜愛和追
求,卻依舊深烙在心底久久未曾消失。

在她畢業的前一年,雲門舞集成立,許多同學也都加入了行列;然而,她
很清楚雲門的風格並不是她想跳的,也很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在自己的
文化背景下,創造新的肢體語言。可是她畢竟還年輕,沒辦法編出一套能
將理念具體呈現的舞作。

踏出校門之後,迎接她的不是更寬廣的天地,當時台灣舞蹈界的格局仍很
侷促,而唯一成立的舞團又非她想跳的,因此樊潔兮回到童年長大的地方
──屏東,設班教舞,展開忙碌的生活。忙與盲的界線總是容易混淆。幾
年下來,身心的疲憊加上沒有鼓勵、沒有創新,讓樊潔兮的心情晦暗難堪
,好幾次真想放棄舞蹈,然而,這念頭還是讓「賦予中國舞蹈新生命新風
格」的使命感平息下來。


蘭州的敦煌之旅


一九八○年樊潔兮進入日本東京谷桃子芭蕾舞團進修。在這段期間裡,她
透過日本NHK電視台主辦和安排下,看到大規模的中國少數民族服飾展
,以及一連串因發現域樓蘭古國女王乾屍的特別節目,再度引起日本對中
國絲路探討的熱潮。這驚醒了樊潔兮那沉睡已久的敦煌夢,使她再度盼望
能利用高深的舞蹈技巧,運用身體肌肉的表現方式,做出一套適合現代人
的中國舞蹈,而不是那類停留在滿身瑤翠,只見肢體比劃一番草草收場的
狹窄範圍內。

因此,她取得東京谷桃子芭蕾舞團最高技術團員修業書後,於一九八二年
滿懷欣喜的回到台北。

不久,樊潔兮結識了日後的先生──攝影家柯鍚杰,從這開始,是她人生
的一大轉變;他的藝術境界、人生修養及對一切事物的美與觀點懾服了她
。同時他愛舞蹈,也拍過不少中外舞蹈家的作品,兩人談起對中國舞蹈的
攪法居然是一致的,她大為興奮,不再感覺台北的舞蹈界是那麼寂寞了。

一九八五年柯杰展開第一次的中國大陸絲路探索。途徑蘭州,他親眼目睹
由當地舞蹈家跑遍了敦煌莫高窟,採擷洞窟的精華編創而成的敦煌舞,他
既感動又訝異,簡直不敢相信樊潔兮所形容想像的舞蹈會出現在眼前。

當樊潔兮看了柯錫杰帶回的敦煌舞錄影帶之後,激動的流下眼淚。原來漫
長的堅持與等待,都是為了她呀!──敦煌舞。

樊潔兮決定放棄台北的一切,辭掉授課、賣掉舞蹈班,到蘭州研究敦煌舞
。她的心終於歸於踏實。


以舞供養諸佛


結束忙碌疲憊的中國之旅,她又飛往紐約,集中所有的時間和精神創作敦
煌舞。她每天不停地跳,而支撐她跳下去的力量是什麼呢?如同樊潔兮所
說:「若是一味地模仿壁畫的舞姿,縱使畫上的動作再多,也總有模仿殆
盡的時候,唯有潛心探究敦煌舞蹈產生的根源,才是讓舞蹈源源不絕,千
變萬化的關鍵。」

敦煌舞來自莫高窟,莫高窟又源自哪堙H千百年來,人們不停地創造洞窟
,肅穆虔誠的心依附在哪兒?探索這股力量的來源,就是──佛教的信仰


樊潔兮憬悟到這點之後,開始研讀佛經,她的舞蹈自然融入佛教的莊嚴、
含蓄,跳舞成為一種情操,是她對尊敬的佛的供養。敦煌舞不再侷限於表
象的技巧,而是樊潔兮生命的延伸。

再說個小故事吧!

大約是七、八歲的時候,釋迦牟尼生日那天,樊媽媽帶著潔兮到住家附近
的一座佛寺表演。舞台很滑,跳著跳著,不小心摔倒了,她趕緊站起來扭
扭屁股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跳。一下台,她馬上哭了起來對媽媽說:「我摔
倒了!」法師很慈悲,抱著她在香爐上繞三圈,輕聲地說:「佛祖會保佑
你!」

年歲漸增,這件事在樊潔兮的記憶中有如烙印般不曾抹滅。如今回想,好
似冥冥之中,釋迦牟尼佛就已選上她做這工作,不然,在選擇「敦煌」作
創作題材之前,她的舞蹈之路,為什麼走得如此辛苦和寂寞?看完她的演
出大家都說:「從來沒有看過一個舞蹈家,將敦煌舞做這麼深入的研究和
發揮。」

對她而言,這是一條漫長的路,不只是要一路走下去,而且不管走到哪,
都是剛剛才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