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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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志」的見證
◎尤世賢
沒有人會相信她是曾被宣告僅剩半年生命的人,
她重新回到了工作崗位,
而她所熱愛的慈濟志業,也張開雙臂迎接她歸來,
看她大街小巷穿梭慰訪貧戶,神采奕奕、忙得不亦樂乎的模樣,
這樣一位可愛的「蒙古大夫」,
以她對世間與眾生的熱愛,成功的治癒了自己。




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我不會如此珍惜生命、把握所有;因為我真正體會
到了面對死亡的恐懼和漫漫無期的等待。


理直氣壯享受青春


高三那年,正如所有同年的學子般,我面臨了升學的壓力,克制想飛的情
緒,往往抱著一堆書,目光卻茫然渙散,滿腦子的奇情幻想。亦如十七、
八歲的女孩一般,迎著風,裙裾飄飄的走過目光嚴峻的老師面前,依然吱
吱喳喳的輕狂。我們是如此理直氣壯的享受著。

某天放學回家,我如平常把一身疲憊攤在沙發,享受片刻的清淨,讓一天
的不快、忙碌、不安緩緩沈澱,卻看到母親正忙著收拾一些簡單的行李,
我直覺的認為母親將有遠行。母親常為慈濟的工作忙碌,不在家的次數也
很頻繁,但此刻母親卻告訴我──她今晚將要住院接受手術。

她的神色如此平靜自然,彷彿只是告訴我一件無關痛養的事;又彷彿只是
跟我開個玩笑罷了!而我卻從沙發中驚跳而起,恐懼也從心底一點一點的
漫開來……我感覺生活中將會失去些什麼,且似乎也會增加些什麼!送走
母親之後,獨自坐在逐漸被黑幕籠罩的客廳,在奇特的靜謐中,忍受如蟻
嚙般的煎熬。


突然加身的重責大任


翌日清晨,我被一通電話驚醒,拿起話筒,那端傳來父親急切的聲音,我
頓時清醒而慌張的期待著,多希望這是通報喜的電話啊!但父親卻告訴我
,母親昨夜手術狀況不佳,已轉診至成大醫院,等待進一步的觀察及再一
次的手術……

話筒那頭,父親的交代不停地傳來,我無意識地拾起筆,不停地、力不從
心地寫著:這是病房號碼、那是緊急電話、通知在台北的哥哥……腦子
充斥的盡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扭曲符號;我完全無法將他們拼湊成完
整的句式。我的情緒一下崩潰了!無法控制地淚流滿面,我真的好害怕,
怕這突然加在身上的重責大任;怕那毫不留情的死神判官;怕那突然從我
指縫間流失的青春歡樂……。

話筒傳來結束通話的訊號,我開始孤獨、無助地接管這一團混亂,帶著深
深的恐懼,彷彿走入無止境的黑暗。

那天下午,我終於見到滿臉倦容的父親,他不再像平常那般鎮定,眉宇間
有股說不出的憂慮;一雙眼睜得大大的,彷彿極力要克制那濃烈的睡慾和
疲倦。而後每天,我總見到父親帶著這副臉孔,匆匆的交代和消失。


神經像繃緊的弦


沒有人說得明白母親的狀況,我開始陷入極端的恐慌和莫名的臆測,我甚
至懷疑母親是否還在人世……但我很快就把這種想法丟得老遠,強迫自己
接受「母親是很堅強的」;我每天依然忙碌於學校、補習班、家堙A讓自
己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胡思亂想。

漸漸的,我變得暴躁敏感,輕微的小事也惹得我大聲斥罵;我的神經像繃
緊的弦,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歇斯底里的大亂。膽小的弟弟更顯得畏縮,
無法親近;原本嫌小的房子突然顯得偌大冷清。當時,住在我家樓上的兩
位同班友人,見我如此,常自告奮勇的幫我張羅家事,陪伴我們姊弟度過
漫漫無期的寂靜夜晚;她們每每在清晨睜眼就要捉狹我一番,好讓我有些
歡樂的時刻。她們的友情像是黑暗中的一線曙光,母親的病促成我們一場
至交,這是我始料未及的事,即使在兩年後的今天,我們的交情益深,而
感覺還是如當時般新鮮。


殘酷的檢驗結果


過些時日父親告訴我,母親要接受第二次手術,此時大哥也請了假回來,
一時親人的團聚,我好似鬆了口氣,也增添許多信心。但他們父子常祕密
的不知談些什麼,而大哥有時淌下淚來,令我有些不知措。

母親手術當天,我的一顆心懸得老高,每每電話響起,就緊張得要撞翻茶
几。整個手術進行了十個小時之久,而母親的卵巢、子宮全部切除,取出
的腫瘤重達十五公斤,尚待進一步化驗。此時我才知道原來父兄擔心的,
是懷疑母親罹患癌症,我們一家緊張的等待化驗的結果。

結果是殘酷的──母親罹患癌症,醫師說大約僅剩下半年生命。我們雖早
已作了最壞的打算,但真正面對這個結果,仍然震懾不已。

我終於見到闊別已久的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母親,瘦弱無助、萎小蒼白;
鼻子通了管子,手臂上吊了點滴,一臉倦容,見到我僅面無表情的睜了睜
眼;問話時即使靠得再近,我也分辨不出她嚅動的嘴唇想表達些什麼。病
床上的母親像一尊沒有血液的石膏像,探病的人來來去去,彷彿與她毫無
關係,她僅是一具提供驚歎號的模型,讓所有探病的人都帶著詫異而近乎
默哀的眼神離開。那幕情景我是永遠也忘不了的。


母親央求:「我要回家!」


至此之後,我生活中奔波的地點又增加了醫院,但這至少減輕我的恐懼,
因為我可以知悉母親的狀況。

那一年的耶誕節,父親出人意料的買了一株會隨聲音搖動的耶誕樹,「耶
誕節,病房靜悄悄的,怪冷清的。」父親如此解釋。他這般感性的心,令
我動容;病榻上的母親開懷的笑著,不停製造些聲響讓耶誕樹搖晃。深綠
色的耶誕樹掛著形形色色的小飾品,顥得熱鬧非凡;五彩的燈泡襯飾著搖
晃的樹影,光影流離,絢麗閃動。我的心情也跟著那一閃一滅、一滅一閃
的燈光,一下歡喜,一下哀愁。

醫師說母親必須接受化學治療。我們不顧母親的反對,把她的拒絕視為無
理取鬧。而此時我的課業開始繁重,因此也減少探病的次數,我亦一廂情
願的相信,接受化學治療一定對母親更有幫助。

就在第一階段的化療將結束時,我再次去探視母親,她的狀況沒有我想像
中的好,整個人萎縮似的枯乾蒼老,頭髮大把大把的脫落,肌膚竟似老人
般皺褶遍布、鬆弛無力,一時間,我百感交集,而母親竟似見到救星般的
緊緊捉住我的手說:「我好怕,好難受,我要回家!」

母親這般哭訴,聽得我痛徹心肺!我們的堅持,給母親帶來何等的痛苦,
她像將萎落的枯葉,所能依附的一小截樹幹,卻又拼命的甩脫搖晃,要陷
她於無盡深淵,我驀地驚出一身冷汗。

那段時間,家中陷入愁雲慘霧的矛盾中,熟稔的和不熟的;確定的和猶豫
的;有心的和應酬的;專業的和湊趣的……,七嘴八舌的意見使得我們無
所適從。最後,我們順從了母親的意思──把她接回家來。


戰鬥力從她臉上發散出來


母親悄悄歸來,她戴著一頂保暖的毛線帽,清瘦的臉龐,兩隻眼睛溜溜的
睜著;她像好奇的孩童,東碰碰、西摸摸那些她從前每日擦拭的桌椅、家
具。母親緊抿著嘴,忍受著傷口的劇烈疼痛和化學治療的不適應,步伐蹣
跚、頻頻跌倒,卻固執的不要人攙扶。我看著她在佛堂前焚香祝禱,神情
彷彿清朗許多!我突然覺得一股莫名的戰鬥力,從母親臉上發散出來,也
蔓延到我的心坎堙C剎那間,醫師的警告、半年的期限,都離我好遠,我
彷彿見到好景在前,一片光明燦爛!心胸頓時開闊。

母親回來後,每日的按摩工作就落到我肩上;因為化學治療的不適應,母
親的骨架每日酸痛,再加上病後蒼白、無力、鬆弛的肌肉和稀稀疏疏的頭
髮,讓母親一下蒼老許多。

好一段時間,母親就這樣躺臥在床,此時的母親,連舉步行走都嫌艱難,
更遑論沐浴如廁,因此家堣]有好一陣子的手忙腳亂,但我卻甘之如飴。
而那半年的期限,卻像重錘一般砸在心上,隨著日子的流逝,也就敲得更
沈重、更難受。

過了一段時間,母親可以下床行走了,每日清晨,當空氣還飄浮著冷冽、
蕭瑟,當我們還沈睡在睡夢堮氶A她就起身獨自扶著牆壁,危危顛顛的練
習行走,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問。起初,我偶而驚醒,會被她給嚇著,
因為這時母親的模樣是有些駭人的,像鐘樓怪人般的佝僂著,讓我時時以
為家中來了不速之客。

漸漸的,母親的進步顯示在她的靈活上,一些日常瑣事她已能得心應手的
掌握,而她的身體也益發強健起來,當我替她按摩時,可以感受到她日益
恢復的彈性和柔軟。我覺得,母親好像在證明些什麼,而我的欣喜大於疑
惑,我不怎麼深刻的去思考。

我益發感到母親的堅持是對的,也不再去想母親會在茉莉花開得滿坑滿谷
,空氣瀰漫著馨香溫暖的六月離開人間;而母親的主治醫師,也訝異於母
親這樣頑強的生命力,那股定要推翻他診斷的堅強。

農曆年節熱熱鬧鬧的過去了,寒假也平平淡淡的溜走了。新學期開始後的
一個月,母親在同事的歡呼喝采中,重新回到工作崗位;母親所熱愛而奉
獻的慈濟志業,也張開手臂等待她的歸來。一時間,母親彷彿又回到從前
這樣大街小巷的穿梭、訪貧、慰問,看她忙得神采奕奕,不亦樂乎的模樣
,即使休養的時間仍佔據她生活的大部分,我們卻已心滿意足,而且益加
欽佩母親──這樣一位可愛的「蒙古丈夫」,成功的治癒了自己。


重著藍旗袍挺立在陽光下


今日的母親,沒有人會相信她是曾被宣告僅剩半年生命的人,每每提及母
親,我腦海中就會浮現這樣一幅畫面──母親穿著一襲代表慈濟功德會的
深藍色旗袍,豐腴的身軀把衣服襯得畢挺好看;領口的法船徽章在陽光下
閃閃發光,流轉著各樣色彩。新生的頭髮油亮柔細,用髮網挽成一個光潔
的髻;行走之間抬頭挺胸,步伐穩健,雍容大度,竟會引人注目。

在慈濟所舉辦的義賣園遊會上,一如其他忙碌的師兄、師姊般,她穿梭在
人群中,用輕柔的語調介紹她所全心付出的信仰,她的神情如此祥和、專
注,情緒如此激昂,她的眼神自信而充滿對未來的期待,有如寶石般的燦
爛耀眼,讓人迎著她的目光,就要全心投入她所相信的、跟隨她所熱愛的
。她講演的詞句,如此深刻雋永,感人肺腑,聆聽的群眾竟要為她淌下淚
來,我每每在旁陪伴,見到母親這般富有生命力的模樣,也跟著振奮起來


我時常在想,母親認為是慈濟精神使她振作起來的想法,其實是她一派謙
和的說辭,我總相信,那股力量是來自她生命中潛藏的積極、樂天和自信
,推動她克服身體上的病痛,重新開創她生命的天地;我也相信這是因為
她對這世間的愛,使她毫不猶豫的武裝起來,去反擊那雙企圖奪取她生命
的手。

我是如此相信而欽佩母親──一個堅強的女子,一個由她親手締造的傳奇


(本文作者為台南委員郭秋華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