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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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傻,她是我妻子
老榮民和他的智障妻子
◎張瓊齡
伯伯取出自個兒手種又肥又香的香蕉,要大家務必得帶回去,
還交代著,歡迎大夥兒隨時再來,隨時歡迎……




慈院慈工隊自前年夏天開辦「居家關懷」服務,主要是針對慈院部分已出
院病患,根據其於住院期間所表現,判斷其心理、生活起居方面可能需要
輔導、協助的案例,在醫學治療告一段落之後,視個案需要予以不定期的
持續追蹤訪視。

平日,每周固定有兩個下午的時間,由顏惠美師姊輪番帶領志工外出訪視
。暑假期間,大批大專青年投入志工服務的行列,其青春、活躍的氣息,
每每為病房注入歡愉的成分;為了讓居家關懷的案主們也感染學子們的朝
氣,也為了年輕人藉由服務的過程體察人生實相,每周特安排出三至四個
整天的時間,將學子們編組分批前往案主家中訪視,服務的內容,視個案
的需要隨機調整。

明月師姊表示,目前她所負責的案件約有五十件,個案還一直陸續增加當
中……


濱海村落的午後


明月師姊今兒個也是頭一回來,所以,大夥兒沒法兒在心堨有個譜,也
不曉得到底找不找得著地方,找著了地方之後呢,是不是還有這麼樣的人
家落戶……一切全沒準兒。

在車上,明月師姊這麼說來著:約莫有一年了吧,一年前,她在病房堥
著,巡見了一位智障婦女,患糖尿病進來的,據說嫁了個老榮民丈夫,不
過呢,印象中沒瞧見有什麼人在旁打點著,問她嘛,也不知是完全不懂呢
,還是懶得睬人,總歸是沒什麼進展,要不了好久,也就出了院,沒了下
文。

「不過,我心堶惘拲}著,有過這樣一個人,可能會需要幫助吧!」明月
師姊口堜懇菕C

陽曆八月天,太陽直照得人腦袋發昏,要不是因為閏三月,照例再半個月
也就可以度中秋了,卻一點涼意也無!午後二時的海岸公路,白花花的陽
光映著磨得白光光的柏油大馬路,教人感到眩眩然。這會兒,正是午休時
段。

地方倒不難找,地址就叫海岸路,摸對了巷子,拐進巷堙A要不了兩分鐘
的腳程,十餘人已在屋前站定。

這屋子有意思!

不是怎麼規規矩矩、方方正正的房子,面向巷道的一側有扇門,眾人以為
這就是出入口了,走近一扳,才知是釘死了的,順著屋牆的走勢,繞到了
另一面,才真正摸到門路。


老榮民和他的智障妻子


屋兒不寬敞,部分人知趣地候在門外,明月師姊領著三兩位女學生入內,
連連吆喚著女主人的名字,卻沒回應,難不成出門去了?房子就這麼,大
居中隔出了兩坪大的客廳,往左是盥洗炊食處,往右有個空間,迎面一小
角地方堆了一團小女孩兒的玩意兒:洋囡囡、粉紅碎破布,一團團用保麗
龍網紮起又似棒椿糖又似花狀的東西,再來,就是一些簡單的桌椅等家具
,奇怪,怎沒床呢?

這時,有人在戶外,就著小窗口朝內喊:「往內邊,床上有人躺著,胖胖
的!」原本收腿要往外走的人們,回過身,依著指示朝著原以為是牆面的
方向一探──可不就是張床嗎?要找的人正午睡著呢!

可別小看了這幢木板屋,可是樣樣經過考慮,兼具便利隱密性的設計呢!

經過這麼一喧騰,她總算醒了,才睜眼瞧見一小群人,迎面便是連珠炮似
的一串問題,還有人問說:「想不想洗澡?」她不為所動,沒多大興致的
樣子,這時另一人起哄著:「幫你洗頭,剪漂亮的頭髮,好不好?」她一
聽見「漂亮」兩字,眼睛亮了起來,爽快地說「好」,一骨碌溜下床,俐
落得彷彿體重不存在。

這會子,有人趕忙到附近雜貨舖辦妥了洗髮精、擦澡巾,而洗澡間又是乏
了排水口,一邊沖著水,還得有人一邊把積在地面的穢水一畚斗、一畚斗
地裝回桶堙A再提往外邊小溪流堶芊K…這總而言之哪,人人是各司其職
,盡其所能,就連幾位不方便入內的男士們,也在戶外兼作守衛的差事呢


近海濱的小村落,想來平日無事也是安寧慣了的,又逢著懶洋洋的午睡時
分,稍稍有點風吹草動,雞犬相聞的鄰家也就覺得了,更何況是浩浩蕩蕩
十來人一舉造訪呢?雖然談不上聚眾圍觀,倒也有四、五位婦女與孩童,
遠遠地納悶著,一逕往這兒瞧,還沒決定要不要上前探個究竟。

一位看上去起碼六十好幾的伯伯率先打破了矜持:「做什麼呀?」他的語
調夾著口音,表明了是內地來的,只怕也是榮民吧!

待他弄明白了這票人的來歷,解了先前的疑團,卻又凝上了新的疑雲:「
有這麼好哇?醫院自個兒來找病人哇?」他瞧著大夥兒也是面善面善的,
遂好心好意通報說:「老孫他在呀!在田地那邊!」他揚起手,往海天接
連處的方向一指,一邊說著:「不遠!不遠!」一邊就啟程要帶路了,三
名女孩子也來不及多想拔腿就跟,只盼能見著孫伯伯本人,好問個仔細。

「喏!人可不是在那兒麼?」約莫一兩分鐘的腳程,便來到了一處可工餘
歇腳的地方孫伯伯正在躺椅上打著盹兒呢!


新髮型清爽一夏


「慈濟醫院?一年多以前我們是到那兒住過的,後來,醫生告訴我們可以
自個兒買藥、自個兒打,也就沒再去了。」經孫伯伯一說,回想方才瞧見
在屋內桌上擺著的注射筒和藥劑,莫非是控制糖尿病的胰島素嗎?

「我?我是江蘇滁州人,民國九年生的。」孫伯伯說他今年都七十四歲了


「這田地?是我朋友的,他讓我種的,種香蕉。我不靠這過活兒,我有官
餉。」一邊往回家的方向走,伯伯一邊和我們聊著,「我每個小時回家一
趟,瞧瞧她。」到了家門前,正巧有個慈青女孩兒拿著髒衣服往外走,她
們正打算找個地方洗衣裳。伯伯沒料到有這麼多人,更沒料到大夥兒會來
這麼一著,連忙掏菸向男士們敬菸,嘴堛膠V女士們嘟噥著:「不要理她
了,快別洗了,衣服擱著我洗……」孫伯伯見男士們不抽菸,自己倒是燃
根菸抽了起來,似乎,在給自己定定心,盤算該怎麼來招呼這些客人。

媄銂漱H兒,這會兒不忙著幫女主人洗澡,改忙剪頭髮了,大夥兒瞧著女
主人換上乾淨清爽的新衣裳,使勁起哄地讚歎著,而孫伯伯在一旁,眼睛
直盯著妻子瞧,看著自己的妻子這麼受人簇擁著、疼惜著,憨厚的他無以
為表,只能咧著嘴深深的笑。


相親且相愛


「伯伯,阿姨的衣服是您買的嗎?好美唷!」細心的女孩子唯恐伯伯被冷
落著了,趕緊問候著。

「可不是?全都是我買給她的,不過,愛穿不穿隨她高興,沒人能勉強她
。」伯伯自個兒穿的衣服卻是黑黑舊舊的,還破了洞兒,恐怕要不自己動
手補,也就是讓它這麼破著了。

「伯伯,您們結婚多久了?」好奇的學生們發問。

「十八年了囉!那時候,她祖母在我們部隊對面擺香菸攤,我站衛兵哪,
瞧著瞧著就認識了。」「那時,大家都看不起她,怪可憐的,我就決定要
照顧她,不讓她受人欺負。」伯伯明知她不聰敏,眼睜睜地娶了她。

「伯伯你苦不苦?」學生們想著伯伯這麼犧牲,怕是有苦難言吧?

「不苦!不苦!有了她,我一塊錢都不敢亂花,她有糖尿病,看病得花錢
哪!要是沒有她,我一個月的官餉不保三天就花光了。」伯伯神情誠摮,
聽得出是掏心話。

「阿姨,伯伯愛不愛妳呀?」淘氣的學生們瞎起哄了。

「愛!」沒想到她很篤定地點頭,這「愛」字咬得清清晰晰。

學生們樂了,忙不迭地再問:「阿姨,那妳愛不愛伯伯?」

「愛!」同樣地肯定,她的眼睛瞧著孫伯伯,一付小兒女才會有的甜蜜情
態,竟出現在她的臉上,而伯伯,還是只會咧著嘴,深深地笑。

接下來,大夥兒起哄要伯伯在阿姨臉上「香」一個,阿姨大方地擺好PO
SE(姿勢)等伯伯,伯伯怕臊,硬是推辭,不過,臉上的笑紋堆得滿滿
的;阿姨見伯伯這麼「不上道」,噘起嘴,眼角斜斜著地瞟著伯伯,有點
氣惱的樣兒。

「伯伯,您懂不懂阿姨的意思啊?」好奇寶寶們又發問了。

「怎麼不懂呢?喏,她這麼比,就是要吃飯的意思;這麼樣兒,就是要稀
飯;這麼一吸,就是想吃麵囉!」伯伯舉起手來,在口邊比畫了三種不同
的動作,乍看之下差別不大,要不是長久相處所培養出來的默契,恐怕沒
法分辨其中意含。「沒辦法,不順她的心她可是不吃的,我反正無所謂,
都隨她,我吃她剩下的。」

伯伯說得認真,冷不防阿姨雙手扳下他的脖子,在他的頰上狠狠地「香」
了一記,滋滋作響,阿姨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靨,伯伯臊得無言以對,一
雙眼睛深深地望著阿姨,癡笑了起來。

孩子們樂壞了,吵著也要阿姨在自己的臉上香一個,還有人要叫阿姨「媽
媽」,做她的孩子,阿姨慎重地點頭答應了……


一十八載人間夫妻


伯伯取出自個兒手種又肥又香的香蕉,要大家務必得帶回去,還交代著,
歡迎大夥兒隨時再來,隨時歡迎……

伯伯可不知道,這些學生娃娃們,有的平日住在美國,有的來自香港,有
的長年住在台中、台南、高雄、住得最近的,恐怕是台北──今兒個見這
一面,也算是彼此因緣殊勝了。不過明月師姊說好,她可是還要再來的。

不曉得,當天在場的這些青年學生的心堶情A有多少人還相信著童話媄
所說的:從此以後,英俊的王子與美麗的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過
啊,在台灣,在花蓮,在近海濱的一個小村落堙A有這麼一對人間夫妻─
─七十四歲的老榮民,和她三、四十來歲的智障妻子,已經恩恩愛,相安
無事,互相陪伴地過了十八載人間歲月──這倒是千真萬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