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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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光明的心
◎張輕安
追求美好的人生,是每個人的夢想,但也是一個難圓的夢;當夢醒時,如
何面對人生的漫漫長路呢?

她──現年四十七歲的陳慶恩,人生的腳步正邁在第五個十年。第一個十
年,她在戰火中顛沛流離地攜弟弟自廣東偷渡到香港;第二個十年,一句
國、台語都不會說的她,隻身來到台灣求學;第三個十年,她唸書、打工
,供弟弟求學,在負債累累的情況下,她嫁給了她的債主,並生育三個子
女;第四個十年,她的家庭在第三者介入下破碎,她離家出走,先生也潦
倒而亡;第五個十年,她獨力撫養三個子女,致力於特殊教育,待子女稍
大後,她在前年以四十餘歲之齡考取了公費留學;正待展翅高飛,重新尋
求年輕時的夢想與抱負時,在命運的捉弄下,她非但不知道有沒有第六個
十年,甚至無法預測能否過完第五個十年!

儘管如此,性格色彩鮮明、富有旺盛飽滿生命力的陳慶恩,卻只是平和地
接受歲月的磨鍊,視生命歷程的波瀾起伏為理所當然,平靜自然有如對待
季節的轉換,而甘之如飴──甚而,知道死亡可能隨時會逼臨,而等著它
……




依約定的時間到了木柵國小。暑假期間的校園安靜得像座空城,在教學大
樓的行政區樓上樓下繞了幾圈,才找到「輔導室」──它並不在以鐵拉門
與校園隔絕的行政區域範圍內,而是在鐵門外,與教室緊密相連。

找到陳慶恩,她與想像中的形象不太一樣;精瘦,但神采奕奕,無一般癌
症病人的萎弱;微捲的短髮與她的言行舉止一樣地爽朗俐落。


全心投入特殊教育


「……離婚率越來越高,破碎家庭產生的問題及後遺症日多,我們小學老
師首當其衝!學校裡有個二年級要升三年級的班級,全班才三十幾個學生
,就有十二個是生活在單親家庭中……」

一心一意致力於特殊教育的陳慶恩,一見面就暢談她的特殊教育經驗及理
念;臉上一逕漾著如涓涓溪水般不絕的笑意,絲毫看不出她隨時隨刻都在
忍受著病痛的啃嚙……。

「我們輔導室每天進出最多的,就是單親學生的家長,無論是父親、母親
或長輩,多數是來要求學校不要讓已離異的另一方來看孩子。為了搶孩子
,他們會在孩子面前惡意中傷或辱罵對方,甚至在孩子面前大打出手……
絲毫沒想到別的孩子都有很好的家庭、關愛他們的父母,自己的離婚及行
為,是否傷害了孩子?」

「當然,他們更不會考慮到,這樣互相中傷、在孩子面前否定對方,等到
孩子長大,有思考能力時,將如何定位自己?難道孩子不會認為『反正我
的父母都不是好東西,我自然也好不到那堨h』,進而對自己產生負面的
評價,不知何去何從,而自暴自棄、自甘墮落……?」

「我自己在成長過程中深受其害,因此我縱使在婚變的痛苦中,甚至到今
天,我常常會想到對方的好處;面對孩子時,一定對他們說爸爸的好處,
盡量擴大他的優點,以他的優點來教育孩子,讓孩子有效法的對象,在行
為上有所規範與遵循,以培養出孩子的特質,讓自己和孩子學習面對現實
,而能妥善處理……」

對於自己所關心的問題,儘管身任輔導室主任,且時過境遷,但當孩子無
辜的遭遇與自己的經驗重疊,重新面對過去的創傷時,陳慶恩臉上仍舊浮
現出不忍與悲憫。


成長過程的陰影


陳慶恩出身於廣東的官宅巨邸,在僮僕環伺、珠圍翠繞的豪門大院中,度
過她的歡樂童年。大陸變色後,這樣的家自然淪為批判改革的對象,民國
四十二年,父親把她與弟弟送上船,兩個稚齡的孩童相互依靠,偷渡到香
港依親──投靠一向與父親不和,早早就帶著姊姊在港定居的母親。

一家四口住在租來的小房間中,僅夠容身的彈丸之地,一面是無窗的白牆
,三面以木板隔間,在一盞昏黑的小燈泡下過日子,五戶人家共同一套衛
浴廚廁,生活與她童年時有著天壤之別。

小學畢業那年,父親也經由澳門偷渡到香港。溫文儒雅的父親在大陸雖任
圖晝館館長,但由於不會英文,到了英國殖民地的香港找不到體面的工作
,在「母親的家裡」共同生活了兩個月,就被她母親趕出家門;此後,手
無縛雞之力的父親就一個人生活,行為舉止也完全變了一個人,他放下身
段當外務、賣什貨……生活的目的就變得只為了自己的一張嘴巴而奮鬥…
…。

她的父母同姓。父親是溫良的文人,母親則是個能幹的女強人,母親為了
要傳她的「陳」姓,自己促成這樁同姓的親事。生活中,儘是母親對父親
「懦弱」、「無能」……的抱怨與數落。到香港後生活的困頓,使母親對
父親的怨責與辱罵更變本加厲。

不過,在這樣的情境下,母親仍極力栽培子女,陳慶恩也因此得以學琴不
輟,獲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音樂獎,常代表學校演出。豐厚的獎金及學雜
費減免,使她能順利完成高中學業。

為了逃避這樣的家庭,高中畢業後,她考上師大數學系,在一句國、台語
都不會說的情形下,隻身「逃」到台灣來讀書。

由於對香港生活印象的惡劣,大學畢業後她已無心回去,正好她的弟弟也
考上台灣的醫學院,因此她便藉照顧弟弟為由,在台灣定居下來教書。父
親欣喜於弟弟考上醫學院,興沖沖地願供應他往後的所有學費;弟弟接受
,卻激怒了母親,從此與他們姊弟斷絕關係。

不料,他的父親只給了一學期學費就中輟了,此後,弟弟的生活費、昂貴
的學費、書籍費,就變成陳慶恩的沈重負擔。當時教職收入微薄,薪餉還
不及弟弟註冊費的一成,她只好大量教鋼琴、兼家教,收入雖夠姊弟二人
生活,但每學期註冊前都不免要東挪西借,前債未清後債又到,欠了一大
筆。後來認識了一位對她極好的水電維修師傅,成了她長期舉債的對象,
最後,她就嫁給了這位債主。


坎坷婚姻路


婚後,她辭掉教職幫先生開水電行,也生了二個孩子。帶孩子、看店、煮
飯、開車、送貨,樣樣自己動手,還不斷自修,教了店中數名小學畢業的
小學徒考上電匠執照,生意越做越大,店面也由一間擴展為二間。

不過,由於先生不善理財,在民國六十八年經濟不景氣百物騰漲之際,受
到建築商房屋銷售無門的拖累,欠債由數百萬滾成數千萬,無法撐持時,
只好帶了兩個孩子和一個女店員逃到南部躲債。

那段時間,她在先生不斷慫恿下又懷了老三,生下孩子後,先生才向她坦
白──他與那名店員已共同生活了五、六年,他深知她的性情,怕她知道
實情後會不顧一切做出瘋狂之舉,因此設計讓她再度懷孕來綁住她。

至此,她才知道為什麼在舉家避債的落魄情況下,先生還要堅持帶著那個
女店員走。想起自己多年來的打拼都已落空,六年來將那個女孩當成自家
人,為她洗了六年衣服,當家人般照顧,卻換來這樣的報償,不免氣墳填
膺。

在對美好人生的憧憬與希望破滅後,她重新審視自己的生命,決定找回童
年時代即已失去的自我。她思索:二個孩子與阿位阿姨已相處多年彼此相
當習慣,而那位阿姨也足堪照顧孩子。於是一年後,待吃母乳的幼女斷奶
,她決定棄下那個使她的心支離破碎的家,成全先生與那個女子,再度隻
身來到台北謀生。

教鋼琴兼家教,到學校代課,辛苦地度日;日子彷彿又回到從前,多年的
婚姻歲月彷如空白,了無痕跡。但一年後,先生透過朋友又曲折地找到她
,對她破口大罵。原來,她離家後,那個女子又生了一個娃娃,需帶四個
孩子,加上家境陷於貧困之境,因而抱著自己生的娃娃走了。

她將一年多來辛苦工作攢下的積蓄全給了先生,希望他好好照顧小孩。不
料,他帶走了她的積蓄卻留下三名子女,讓已身無分文的她撫養。

人海茫茫,她一個人要養三個小孩,只好把工作量極盡擴大,直到七十三
年考上北縣的正式教師,生活才稍安定下來,也認識了她的摯友曾錦梅,
並加入慈濟功德會成為會員。兩年後,她的先生抑鬱而亡。


永遠付出關懷的心


「孩子的教育是需要每天花心思的」,此後,長於理性思考的陳慶恩便全
心致力於特殊教育,教啟智班、擔任輔導室主任,她說,「只要肯用心,
隨時隨地都是教育的機會,如現今的孩子每天看的是電視,說的是電視語
言,表現出來的是電視文化,因此陪孩子看電視也是一種責任,在陪孩子
看電視時就可以隨時討論問題做機會教育,而不要等到出了問題才討論、
責罵。」

陳慶恩自己雖忙,但下班六點回到家,在趕七點家教的空檔,她還要忙煮
飯、為孩子洗澡、洗衣服,她手未開始動,耳朵就開始聽孩子說話,與孩
子間有充分的溝通,彼此無話不談,互相明白對方的期望,而不會對立,
人格教育也就這樣涵養完成。

她絕少在孩子面前談爸爸不好,而只是以同情心去悲憫,告訴他們爸爸的
缺失就是不會理財,才會生意失敗,因此孩子用錢自己會有分寸,行為舉
止也會朝好的方向去發展;否則,她若延續她母親對父親揭瘡疤、抱怨、
責罵的教育方式,難保不會重蹈覆轍,使自己的孩子認為「我就是有這個
壞種」而逼死自己的孩子。

她自己有時雖然難免感到辛苦辛酸,但她都把每一天當成是這一輩子的谷
底,往後的日子只會更好,不會更壞,因此無論處在多苦的情況,都可以
讓自己繼續前進。

同時,她無論教書、兼家教或教鋼琴,也都相當用心,她說:「除了賺錢
外,還要賺得學生與家長的尊重,否則人生只值賺得的那幾萬,與『廉價
勞工』無異,那人生未免太無價值了!」因此她的付出與作為也贏得同事
、朋友的敬重,曾錦梅老師就說:「她教學的用心,連啟智班學生也有獨
到的教法而能教出一番局面。同時她也極有愛心、有原則且富正義感。認
識她多年,無論經濟多拮据,她都會撥出相當的預算捐作慈善基金。縱使
面對癌症的威脅,她也以理性及平常心對待。」


以光明的心面對下一刻


前年十月,陳慶恩因惡性子宮癌開刀,動手術時才發現已是第三期,子宮
、卵巢、輸卵管、淋巴腺、盲腸都割掉了,但預後仍不樂觀;因放射線治
療副作用引起腸阻塞而進出醫院數次,目前已有多處轉移,但她自己反應
之冷靜及理智,讓醫師及她的親朋好友在驚異之餘更加佩服。

由於無所依靠,從發現異狀開始,舉凡看醫生、檢查、看報告、要不要開
刀、請那位醫師開刀到住院、三個孩子的生活安排……,都要她自己決定
,她知道她必須擔起自己的責任而無可逃避。

她外語能力強又勤於查書,可以深入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加上她面對疾
病的態度及配合度,醫師對她病情的任何發展,都會坦白與她討論,以使
她做最好的安排。她說,好在她平時做事步調緊湊並有長期計畫,經濟問
題不用操心;而她平常就讓孩子自己面對許多問題,也點點滴滴地教他們
解決問題的能力,因此潛力及創意均可以充分發揮,她也將自己的病情發
展及可能的後果跟孩子交代清楚,使孩子知道;「即使母親往生了,我也
不是最可憐的。」

「勿恃敵之不來,恃吾有以待之」正是陳慶恩對待病魔的態度,面對末期
癌症的威脅與痛楚,她仍以理智而寧定平和的平常心過日子;「仁者不憂
、智者不惑、勇者不懼」,在陳慶恩的身上,彷彿可以看到這樣的影子,
正與夙昔的典型相輝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