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潘鳴
此刻,我的視線落在
校門口的那顆小樹苗上。
那顆樹是在慈濟小學啟用典禮中,
由慈濟人和當地人共同植下的,
是瑪瑞塔村落唯一的樹;
她的根已連接了這片土地的命脈,
吸吮著原始純真的生命之泉:
她那熱情抖動的新葉,
似乎正興奮地
向山風講述著一個美麗動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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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瑞塔(Marita)是墨西哥提娃娜市(Tijuana)的一個小區,然
而提娃娜市民對她卻一無所知。她座落在該市南郊貧瘠的山坡,用廢
舊木板搭成的小屋相連成片,遠遠望去,頗像舊衣褶縫裡的一處補丁
,山風吹起漫天的土灰時,村莊就看不清了。
在提娃娜市區,外籍人士向小販購物時被要求支付美元,而在瑪瑞塔
村口,你隨意用攜帶的物品,就可輕易換到小販腳下的任何東西。
村裡的土路好像是第一輛馬車的車輪隨心所欲輾過之後確定的,進村
的人很少能找到原路出來。沿著山坡往村裡走,累了、渴了,被烈日
曬得頭暈,卻找不到一棵遮蔭的樹、一條潤喉的河;迷路的鳥雀在這
蒼涼的大自然裡飛了一陣之後,又紛紛回到都市的溫暖。
九三年一月,第一批踏上這片山坡的墨西哥南部人成了最早的瑪瑞塔
村民,他們的褲腿歷經長途跋涉的歲月而風化了,一觸就破。那時整
個山坡只有三戶人家,瑪莎(Martha)是其中的一家。
她的家是由四根木幹支起的,屋頂是塑膠片,屋牆則是被單。常有孩
子被蛇和毒蠍子咬傷;夜晚,母親們總是習慣緊緊摟著孩子睡覺,因
為她們在困倦中難以分辨風聲和狼嚎。
每遇豪雨,水順著山坡流下來,流過家中的泥地,在床角發出嘩嘩的
水聲。後來,一批又一批渴望在這個離美國最近的城市尋找謀生機會
的人來到這裡,在四面透風的木板房中定居下來。
瑪瑞塔自有她的魅力。夜晚,你站在山頂,會驚歎面對如此眾多觸手
可及的星星,說自己生平第一次看見真正的夜空。這裡的晚風軟軟的
,你會聯想到那是十幾哩之外溫柔的海浪變成的。
瑪瑞塔的村民也很有魅力;他們生性快樂、無憂無慮,一個在夜色中
吟唱的吉他會引發全村人的狂歡。音樂一旦飄進耳朵,他們的腿就會
像著迷於舞蹈的人那樣不由自己了,跳啊、唱啊,直到營火熄盡,東
方露白。
啊!對了!最吸引你的還是孩子。白天,當你的目光在這片黃土地上
疲倦地移動,一群正在街口玩耍的孩子們突然進入你的視線,你笑了
,心想在乾旱至極的土地上,怎麼會有如此水靈靈的孩子?
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烏亮的頭髮、通紅的臉蛋,那永遠微笑的
酒窩,看得你心湖也漾起快樂的漣漪。不少美國慈濟志工的家中都珍
藏著和瑪瑞塔孩子們留影的相片。相片上,有的師姊在親吻孩子的臉
;有的師兄大笑著將孩子舉過頭頂;還有每個人各抱一個孩子欣賞著
,像欣賞各自的捧花,笑瞇瞇地一邊看著自己懷裡的,還一邊用眼角
去瞄別人懷裡的。
打九四年初起,美國慈濟志工就開始在瑪瑞塔和臨近的匹匹拉(
Pipila)發放、義診和訪視個案。
瑪瑞塔沒有學校,離最近的一所學校也有幾哩,而且早已滿額。當大
家知道這些可愛的孩子沒有機會上學時,心都變得沉重,在一次義診
活動之後,一些師兄師姊順便去察訪了附近的一所小學。
那學校看起來像是一排堆放雜物的小倉庫,站在教室內,透過板牆和
屋頂的破洞,可以看到遠處的村莊和天空;桌椅下,幾天前大雨所留
下的水漬依稀可見。屋外那沒有屋頂的廁所很小,只能供一人使用,
聽說因廁所內的木板舊爛,曾有孩子掉入化糞池。
瑪瑞塔到底有多少孩子?據村長估計,全村大約有一千個,小學學齡
兒童約有六百多。村民們曾多次向政府提出建校申請,均渺無音訊。
那一年傳出話來,說未獲建校批准的原因是瑪瑞塔孩子不多。村民們
一聽急了,當下有三百多人牽著孩子到州政府去請願。他們頂著烈日
走了十幾哩,到了州政府廣場腿都站不直了。
接待請願代表的官員也顯得十分焦慮,他打開窗戶,指著南面連綿的
山坡說,外地移民越來越多,不僅市政建設速度跟不上需求,而且學
校的匱乏已成為普遍的問題。
透過這幢高樓的窗戶,村民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村落變成了一個小點
,他們的激動和不平似乎也漸漸變小,最後又一次成了無奈。
慈濟志工們萌生在當地建校的想法,得到美國分會執行長黃思賢的支
持。他請慈恆師姊協助墨西哥慈濟聯絡處負責人阿容以及郭純玲師姊
勘察及籌畫,並多次親率靜誼師姊等人前往研議及選址。
當地的墨西哥人不相信慈濟會在這裡建校。在志工們苦口婆心說服下
,一位學區的副校長答應邀請學區和市教育局的負責人,與黃執行長
作第一次正式商談。
那天,黃執行長帶著滿腹的設想驅車趕到墨西哥,但在約定的時間和
地點並沒有等到這位副校長。他失約了,因為他沒有使任何一位官員
相信他的話而前來赴會;在一次又一次失望的遊說之後,連他本人也
完全接受了懷疑者的想法。
在瑪瑞塔,當阿容師姊將慈濟建校的消息告訴村民時,大家都說她在
開玩笑。想到村裡的人都相信上帝,於是阿容和慈恆師姊就請當地的
天主教神父去轉告村民,他們聽了,才像相信見證一樣相信了這個事
實,內心的希望之火再一次被點燃。
接著,慈濟的這項申請案,在當地政府官員的辦公桌上開始了漫長的
旅行;在傳閱研議的過程中,它首先接受的不是一道道欣喜的目光,
而是一次次懷疑的審視。
因為提出這項申請的時間為九五年九月,正值墨西哥大選,墨國官方
特別謹慎,不僅有人登上瑪瑞塔山頭,向村民了解慈濟人的作為,阿
容師姊也多次被叫到當地政府機構詢問。
置身於那種捉摸不定的表情中,阿容師姊的心卻十分坦然,她將每一
次的約談,都看成是向官員們介紹慈濟的好機會。漸漸地,墨西哥官
員開始拋開政治的戒心,用心去了解慈濟;終於,阿容師姊看到了官
員們真誠的笑容。
在等待中,瑪瑞塔的村民變得半信半疑,也變得耐不住性子。村民決
定每戶出資二十比索購買木板,由村裡的青壯勞力搭建幾間簡單的教
室供孩子讀書。
那幾間教室沒有門窗,風沙猛烈時會打斷講課。教育局來的兩名教師
,其中一位無法忍受如此簡陋的教學環境,五天後就不知去向;另一
位落單的教師也無心教學,村裡的讀書聲就漸漸稀落了。後來,教室
板牆常被大風撕裂,熱心的村民再找來木板補貼,各種顏色的木板釘
在一起,艱難地護守著孩子的求學之夢。
為了不讓這項涉及土地、市政、教育、工程等部門的申請在官員們的
辦公桌上久留,阿容、郭元瑾師姊及其他墨西哥慈濟志工們,一次又
一次冒著酷暑到州和市政府催問、溝通、拜託。
建校申請所遭遇的困境和挫折難以言喻,以致郭元瑾師姊在收到最後
一份文件──建校工程圖時,歡喜地竟像孩子般哭泣起來。
一位墨西哥官員曾在眾多媒體記者前,稱讚慈濟人的愛心和誠意,同
時特別誇獎志工們的原則性、忍耐力和高效率。此外,他還提到驚人
的建校速度──從九六年四月十六日簽約後,只花了短短三個月的時
間,一座包括六間教室和中型水泥操場的學校,就展現在瑪瑞塔村民
面前。
九六年十一月瑪瑞塔慈濟小學正式啟用之後,我與阿容師姊到瑪瑞塔
慈濟小學作了一次訪問。
學校座落在村裡地勢較低的坡谷,在四周破舊不堪的房屋中,她那片
簇新的天地,彷彿是從地下升起的「奇蹟」!兩幢造型明亮的校舍面
東而立,寬大的玻璃窗在陽光中像對對閃亮的眼睛,含笑注視著操場
上玩耍的孩子們。
男孩們在踢足球,女孩們則在玩追人遊戲,山谷盛滿了歡笑聲;我們
著迷地看著沸騰的操場,深深沉醉在孩子的喧鬧聲中。學生們穿著乾
淨整齊,頭髮也梳理得有模有樣,看到小女生花裙下潔白的長統襪,
令人鮮明地回憶起一年前在塵土中玩耍的孩子那帶泥的褲腿。
上課鈴聲響了,孩子們立刻停止遊玩向教室跑去。一時間,六間教室
門口排起六列整齊的隊伍,經老師點名後魚貫地進入教室,最後只剩
下站在各自教室門口的六位老師。
這六位老師都是二、三十歲的墨西哥青年男女,他們彼此用微笑和手
勢相互致意後,才跨進教室,輕輕地關上身後的門。此刻,學校靜極
了。
課間休息時,我與這些青年教師交談,得知他們都是剛從各地師範院
校畢業,自願到這個偏僻地方任教的。「教書」一詞在他們的生命字
典中,似乎已不僅是一項工作,更是一種生存的意義。
他們用心地開拓著孩子的胸襟和文化智能,他們說:「看到沒有機會
上學的孩子,就會難過。」
因為對孩子那分充盈的情感,他們會每天換幾輛公車又走幾哩路,來
到這個學校;他們會用微薄的收入,買文具用品送給家境貧苦的學生
;他們會在下班後走訪學生的家庭,去傳授教育孩子的經驗;他們會
放棄週末休假,回學校為成績落後的學生補課……,他們好像都是懷
有使命的理想主義者。
一年級老師安東尼奧(Antonio)的班上來了一位十四歲的男孩,他
從小跟著父母顛沛流離,從來沒有上過一天學。他和只有他一半年齡
的小同學坐在一起顯得很突兀,常遭小同學們取笑。
安東尼奧老師拉著這位男孩的手走到講台前,含著眼淚跟大家講述他
的辛苦生活和沒有機會上學的原因,孩子們聽了都十分同情,不僅不
再嘲笑他,而且都喜歡跟這位「哥哥」玩。
五年級老師卡羅絲(Carlos)發覺班上有一位學生顯得孤單,便細心
去了解,方得知這位孩子的父母忙於生計,沒有很多時間來關心他。
卡羅絲老師就在課後陪他玩耍遊戲,並且到他家中與其父母溝通,直
到孩子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對瑪瑞塔小學的學生來說,老師都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他們常常會
驕傲地說:「昨天晚上老師到我家來過了!」
徵得校長和老師的同意,我們去觀看孩子們的上課情形。學生們事先
並不知道,看到我們出現在教室門口,他們便整齊地起立並大聲問好
,紅撲撲的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意。
是怎樣的耐心和方法,才能將這群終日在土坡閒逛的孩子們,調教得
這麼規矩知禮?操場上的活潑和教室中的文靜,正體現著這群年輕老
師的共同教育理想──在文明化的追求中,小心翼翼地保護孩子那些
天賦的原始活力和靈性。
大概是擁有相同的理想和對孩子的深愛,這群青年教師個個富有朝氣
,而且彼此珍惜、疼愛。我看到男女青年教師們那種熱情和溫柔的對
視,在保守的東方人看來,他們的情感似乎已經介於友愛和戀愛之間
了。
我看到一位腿部殘缺的男孩,名叫賽里歐(Serio),是五年級成績
優秀的學生。他在移居瑪瑞塔之前,一直在南部讀書,幾年前他為急
著去買冰淇淋吃,在穿越路口時被一輛飛馳的車輛撞倒受傷。
賽里歐喜歡上學,傷腿後就無法走遠路去學校,心裡十分苦惱。全家
搬遷到瑪瑞塔不久,慈濟小學就建在他家的斜對面,如今他可以天天
上學了!他是上午班的學生,可是到了下午仍捨不得回家,還不時貼
著教室窗戶朝裡望呢!
校內還有兩位患有小兒麻痹症的孩子,也天天由家長扶著走來上課。
克羅蒂亞老師(Cloiudia)說,瑪瑞塔的孩子受過苦,對擁有如此漂
亮的新學校都很感激,對老師很愛,也很親近。
正說者,她笑著問身邊的學生們:「你們愛不愛老師?」只見那些學
生一邊笑著大聲喊「愛!」一邊爭著將小身體去貼近克羅蒂亞,有幾
個還緊緊抓著她的衣角,生怕她離去似的。被孩子們簇擁著的克羅蒂
亞,又一次感受親緣的力量和熟悉的依戀,笑得滿臉通紅。
校長葛瑞絲(Grace)說,有了慈濟小學,村裡百分之九十的小學學
齡兒童都上了學。目前學校五百二十九名學生分上下午兩批上課,開
設的課程有西班牙語、數學、歷史、自然地理和體育;也為十六位年
齡在十四歲以上,從未上過學的學生開設了一個補習班。
學校在教育方面規定的很嚴格,除課堂教學外,也注重課外輔導,並
要求家長切實督促孩子,孩子每天完成課外作業後,都須經由家長簽
字。而對於程度較差的學生,教師們也耐心鼓勵,不看重分數,而看
重學習的過程。
為了維護校園安全,學生或家長出入學校時,都會隨手將鐵門掩上,
還有幾位學生家長前來見校長,表示想集資為學校教室的窗戶加裝防
盜裝置。
有一位長得高頭大馬的村民弗南多(Fernando),將工作安排在週
日,其他時間都義務為學校當守衛;而葛瑞絲校長的妹妹依絲泰(
Esther)受姊姊愛校精神所感動,主動當起學校的清潔義工;其他
的村民,也常來分擔學校的雜務。
下課鈴聲響了,學生們收拾好書包,爭著拿牆角的掃把清掃教室。掃
把很長,低年級的小朋友揮掃起來有點費力,身體好像失去了重心,
但他們的表情全都認真專注,掃著掃著,漸漸掃到了教室門外,還欲
罷不能。其他同學也幫著灑水、拾紙屑、倒垃圾,而老師則手持掃把
四處察看,似乎為學生的清掃工作成績作評定。這裡的村民、老師和
學生,熱心護衛著這片貧瘠土地上的文明綠土。
孩子們在校門口相互道別,有的還像大人一樣握握手;而一些接送孩
子的家長們,也相互微笑招呼,久違了的人情又展現在這裡。
這些追尋幸福的人們,在追尋中卻體會著流放的痛苦;一貧如洗的大
地雖默默接納他們,然而他們從未被認真對待過。如今,因為這所嶄
新的學校,他們的心有了尊嚴和驕傲,生命也有了高貴的感受,在長
期失望中變得麻木的心,也真正復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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