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智願行】 深情認同布洛灣

◎之一

        文/何惠卿


       初春的布洛灣(註一),漫天的夕陽斜倚在群山的懷抱裡,襯得如茵
       的綠草地也變得慵懶起來,叫人好想傾身就躺了下去──回歸大自然
       。

       這天下午,兩輛嶄新的大巴士緩緩地攀爬著近四十度的斜坡,載著九
       十餘位慈濟護專的孩子上山來了;她們當中大多數是原住民,那麼,
       現在貼立在她們腳下的這塊土地,就跟她們大有關係了。

       回原鄉,尋認同

       原住民,意即「本來住著的人」。據考證,他們的祖先有「大陸來說
       」與「南洋來說」兩種說法(註二),遷入台灣後,共分泰雅、賽夏
       、雅美、平埔、布農、邵族、鄒族、排灣、魯凱、卑南、阿美、太魯
       閣等十二大族。

       由於原住民文化沒有文字發明,屬口語相傳,故一旦族群散落,在變
       遷快速的現代社會,其文化流失的速度便相當可怕。

       「攜手計畫冬令營」是慈濟護專在教育部撥款補助下,於寒假期間為
       原住民學生與對原住民文化有興趣的孩子所舉辦的活動。

       「選擇在曾是原住民部落的布洛灣辦此活動,是希望孩子們在這塊祖
       先奮鬥過、呵護過的土地上,找回自己的根與自我認同。」主辦單位
       慈濟護專學生輔導中心表示。

       學生輔導中心謝筱梅老師微笑說明:「自我認同是生涯規畫的第一步
       。校方在輔導學生的過程中,發現一些問題皆源於此,所以便著手規
       畫相關課程,逐步引導孩子先肯定自己。」

       藉此,孩子不但可清楚地了解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與現有能力,也能知
       道自己的需要、愛惡與動機,再根據對自我的了解去建立生活重心和
       未來的目標,並在實現的過程中勇敢有擔當。

       分享與尊重

       目前在慈濟護專中,原住民學生佔十分之一的比例。她們樂觀、單純
       、喜歡分享的天性,在日常生活中展露無遺。

       「剛進一年級時,不管路途多遙遠,回學校時,許多原住民同學都會
       提著大包、小包的家鄉特產,來和同學分享。」謝老師說:「但到了
       三、四年級,孩子們的這個特性卻逐漸消失。經深入探詢,才知道在
       『分享』的觀念上,原住民孩子和平地孩子是有差距的。」

       過去在原住民部落,很多財產都是共有的,現在雖然群居生活不若以
       往密集,但原住民的這項天性依舊存在。

       曾經在護專就發生過這樣的例子:一位原住民同學的洗衣粉剛好用完
       了,她便「就地取材」──先拿別人的來用,沒想到卻引起了誤會。

       倒不是被拿洗衣粉的同學小氣,而是雙方的認知不同。平地孩子覺得
       :你要用之前,應該先知會我一聲表示尊重;但在原住民孩子的理解
       中,「這本來就是可以共用的啊!」

       到底誰對誰錯呢?或許只是兩種文化的差異而已。然而,當雙方沒有
       時間與機會做進一步了解時,誤會與衝突常因此產生。

       這時,在人數上居於弱勢的原住民,如果對自己的文化背景所形成的
       風俗習慣和生活方式認識不深,很多時候可能不知不覺地放棄了自己
       族群中寶貴的觀念或資產;甚至,對自己族群的文化產生懷疑。

       這次的活動就是提供一個機會,讓原住民同學對自己的族群有更深的
       認識,同時,也讓不了解的人有機會一窺原住民文化豐富的殿堂。

       我沒有比人家差

       在三天兩夜的課程中,校方除了安排原住民音樂、語言和植物方面的
       知識外,還特地邀請了同為原住民、在社會上卓然有成的前輩們,回
       來和孩子分享自己克服困難的經驗。

       以優異成績進入台大博士班就讀的阿美族伊央撒耘,在求學過程中倍
       遭挫折,終靠自己努力半工半讀,擁有現在的成就。

       「剛進研究所時,別人直覺地問我是不是加分才考上的?我就聲明不
       是。他們都忘記一件事:就算原住民真的是加分考上的,也得要有本
       事念畢業啊!」

       對自己原住民身分明確的自我認同,使得伊央撒耘更能達觀地追尋自
       己的目標,「在一些方面,我可能暫時比不上他人,但我沒有比人家
       差!繼續努力,有一天,我就能完成自己要做的事。」真實的例子比
       再多的說明更具鼓舞作用,一下課,學生們紛紛圍繞著他請教問題。

       稍後,同學們也抒發了自己內心對「自我認同」的看法。「種族是父
       母親給我們的,是我們與生的尊嚴。」王梅玲同學說;阿美族的馬恬
       羚同學所說的一段話亦叫人讚歎:「沒有什麼好,沒有什麼壞;沒有
       什麼對,沒有什麼錯;成功沒有什麼定義,全靠自己努力。」

       種族是與生的尊嚴

       「母語斷,文化滅」,除了幫孩子尋求自我認同,慈濟護專也希望為
       保存原住民文化,盡一分心力。

       這次營隊,不但張芙美校長全程陪同,學校教職員更是齊心協力合辦
       ,有的還攜家帶眷到場加油呢!大家有力出力、有車出車,分別負責
       接送講師、架搭營火、處理突發狀況等大小事宜,忙得不亦樂乎!

       三餐呢?布洛灣當地不便烹調,沒關係!有精舍老菩薩鼎力相助,餐
       餐都是「愛的便當」。看學生們個個吃得碗底朝天,護專師長們禁不
       住打趣地說:「咱們護專的伙食要回去檢討了。」

       活動第二天,山上天氣變冷,來探望的精舍師父與老菩薩們連忙提醒
       同學們衣服要多穿一點。

       孩子們的心是敏感的,師長的用心,她們感受得到。在意見與回饋表
       中,他們寫下「謝謝學校為原住民的付出,你們的努力不會白費,我
       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雖然有些地方不滿意,但更多感恩」、「
       感謝你們幫我找到了根,讓我更深刻了解我是原住民,我生長在此」
       。

       活動中,有兩個大男生專程從外地前來支援。陳建龍是護專原服社社
       長馬恬羚的小學同學,同屬一教會;古賢嘉是平地人,為陳建龍的好
       友,因跟著了解,漸漸地也對原住民文化有了興趣。

       陳建龍表示,參加過此活動,更貼近自己族群的文化了,他說:「我
       從來不知道我們阿美族的謝謝叫『A--lai』,今天聽阿美族語言專
       家李來旺校長說明才明白。」古賢嘉也以自我突破的經驗,教大家一
       個小祕訣,就是「多參加活動,有機會就盡量表現,久而久之,想不
       開朗也難。」

       重新認識「原住民」

       通常,一般人多是憑他人口述,或透過大眾媒體的報導來認識原住民
       文化,難免與實際情形有所出入。陳聖芬說:「以前,班上有些同學
       就覺得我們皮膚一定黑黑的、又會酗酒,還問我是不是住在部落中?
       有沒有穿鞋子?」

       一位隊輔媽媽頗有感觸地說:「雖然對原住民文化很好奇,但一直沒
       有機會接觸,帶完這個隊,以後我知道要去那裡了解了;若不懂還可
       以回來護專問,護專擁有這麼多原住民孩子,個個可都是寶呢!」

       「我竟然現在才發現原住民的語言是如此美,音樂是這麼好聽。」從
       馬來西亞回來當志工的吳素貞媽媽說。

       寶秀媽媽表示:「我發現這群孩子真的很樂天、很愛笑,很快就能夠
       化去和他人之間的距離。本來我還擔心不知如何自我介紹,沒想到她
       們的開朗倒先幫我解決了這個問題。」

       個性乾脆的美麗媽媽也和大家分享了她的觀察所得:「一些時候,她
       們畢竟是少數民族,會顯得較羞澀。但只要我們不刻意把她們區分開
       來,孩子們都是一樣的。」

       從小接受青山、白雲、綠水洗禮,培育出原住民孩子樂天、開朗、彼
       此關懷的陽光本性。我們若能拋開過去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敞開心
       胸去認識他們,或許會發現人生中另一片寬廣的天空喔!



       註一:布洛灣距離太魯閣約九公里,是昔日泰雅族部落所在地,今隸
       屬太魯閣國家公園。「布洛」意即「回音」。註二:台灣原住民起源
       的說法,目前尚無定論。若依Peter Bellwood於1985年發表的「
       台灣本島起源說」一文,可知在充分考古資料的推測下,6000年前的
       台灣已有人類活動;菲律賓群島則為5000年前;印度尼西亞是4500
       年前;西玻里尼西亞為3200年前、中玻里尼西西亞是 2200年前;夏
       威夷與復活島則為1500到1600年前。這些南島語族應是由臺灣遷移
       過去的。


◎之二
特別的問候
      文/何惠卿

       語言,是人類最常用的溝通方式,尤其在沒有文字與交通不發達的年
       代,它所代表的往往是那時候的人們較關注的事情。

       早年,閩南、客家族群自大陸渡海來台時,生活篳路藍縷,為了生存
       下去,他們得時時提醒自己,勇敢地面對大自然惡劣環境的考驗,因
       此,能不能求得溫飽,在那個時代,顯得非常重要。

       於是,一句「你呷飽昧(你吃飽了沒)?」不僅表露出他們對自我生
       活、未來願望的渴求,沿襲至今,已成了彼此間貼心的問候語。

       原住民也有屬於他們自己拓荒初期的故事,其間,因應不同的地理環
       境與生存背景,頗能反映各族生活特色的招呼語也應運而生。

       Paso La Ummnu Na Man Son Su!(願你呼吸順暢!)──曹族

       傳說中,曹族祖先本居於玉山,後因追逐鹿群翻山越嶺,才定居在阿
       里山。

       「大概是追鹿追得太累了吧!所以逢人就用這句話問候。」屬阿美族
       、對原住民文化頗有研究的慈濟醫學院教授鴻義章推論。

       對於須與大自然以及野生猛獸搏鬥的原住民祖先而言,這的確是一句
       相當實在的問候語。

       M Brax Su ? or Ru Ga' Su ?(你很有力量嗎?)──泰雅族

       為何動不動就問人家這句話呢?

       泰雅族分布在毒蛇、猛獸多的臺灣中北部山區,為了爭取較好的生存
       環境,必須與侵入者奮戰,所以自然地便希望自己身體強壯,能抵擋
       外界的襲擊。

       將對自我的祝福與對夥伴的期許,濃縮成簡短的一句招呼語,也是泰
       雅族的一種生活藝術呢!

       Tarachawa Kiso ?(你要去那裡?)──阿美族

       試想一下,通常在什麼情況下,我們會說這句話呢?

       阿美族定居於花蓮北部奇萊山平原至臺東、屏東恆春半島為止的海岸
       平原和丘陵地上。因著中央山脈的屏障,這裡並沒有如西部各族般的
       外敵侵略,所以農耕文化發達,歌舞發展也較他族豐富;加上腹地廣
       闊,海洋、平原、山地、丘陵較多,上山可狩獵,下海可捕魚……,
       故見面時互問「你要去那裡?」也就不足為奇了。

       Min Hu Mi Sang !(希望你還活著!)──布農族

       布農族是典型的高山族群,居住在中央山脈海拔一千公尺到兩千公尺
       的山域中。

       因居住在高山上,危險性也相對地提高,聚落又成散集式,連帶地也
       使他們多運用手勢表達內心的祝福。家住得近的,可以互道此話,寒
       暄問好;隔得遠的,就常得靠舉手或揮手等方式來打招呼了。

◎之三
跳躍的音符


      文/何惠卿

       歌舞與原住民的日常生活,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不論高興、悲傷、
       失望、難過、擔憂、不捨,甚或婚喪喜慶,都可見到他們因應當時環
       境、背景、心情而創造的作品。

       慈濟人在多年與原住民接觸的過程中,也學習到一些有趣的歌曲,將
       它運用在志工服務裡,無形中又拉近了與原住民之間「心的距離」。

       那魯灣  那魯灣都依幽因依幽因嗨央
       那魯灣  那魯灣都依幽因依幽因嗨央
       ──節錄自「歡樂歌」(又稱那魯灣)

       「這首歌是象人阿嬤教我們唱的。」志工老兵顏惠美愉快地回憶,「
       先前,我們也學過啦,但一直唱不標準。有一天,我們去看象人阿嬤
       時又想唱,她就從頭到尾很仔細地教我們,結果,你知道怎麼樣嗎?
       」顏惠美俏皮地反問。

       「阿嬤的鄰居竟然跑來問我們『請問你們是原住民嗎?』可見我們學
       得多麼像。」這件事給師兄姊很大的鼓勵,回來後大家還相互教唱呢
       !

       也有人說,這條歌是在慈院工作的原住民阿嫂教的,後來,志工把它
       運用在病房服務裡,才逐漸傳開來。

       那一說較正確,已不重要,叫人感念的是──「這些原住民歌曲真的
       讓慈濟人到原住民部落服務時,很快地和他們打成一片,不管身在室
       內或戶外,一想到,大家便就地哼唱,還當場和著節拍跳起舞來了呢
       !」志工簡美月說。

       你的家鄉在那魯灣 
       我的家鄉在那魯灣
       從前時候是一家人 現在還是一家人
       ──節錄自「我們都是一家人」

       這是首改編後的原住民歌曲,歌詞中「那魯灣」三字的原始涵義至今
       已難考,但研究原住民音樂多年的黃貴潮老師表示:「流傳至今,它
       已成為一句共通的語言,喊一聲『那魯灣』,代表『我們都是一家人
       』」。

       同樣研究原住民音樂的林道生老師解說:「這首歌的曲調原為阿美族
       的民謠,歌詞是後來填上去的,因為相當受歡迎,就變成九族都愛唱
       的歌了。」

       有了歌謠,自然要配上舞蹈囉!

       慈濟護專李春妹老師說:「這首歌裡的一些舞步,如『射弓箭的動作
       』,並不是原住民的原始舞蹈,那是護專原服社的同學改良的。但只
       要大家跳得歡喜,又不離原本的舞蹈太遠,加上一些創意也是不錯的
       。」

       在原住民歌謠裡,有「實詞歌詞」與「虛詞歌詞」之分,如「我們都
       是一家人」這首歌後半段的「因那呦因那依唷嗨呀!因那呦因那依唷
       嗨呀!歐依呀,歐依唷,因嗨呀!」就是所謂的虛詞歌詞。

       這些音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又為何在原住民的歌謠中多虛詞歌詞呢?
       黃貴潮老師表示:「原住民對音樂的應用是很靈活的。從前,這些虛
       詞可能真的有特別的意思,但對於使用者而言,沒有固定的歌詞無形
       中是更大的空間,因為他可以隨著活動即興加上歌詞。」

       除此,黃老師還做過考究:「部落中的老人說明如下:原住民歌謠多
       是邊跳邊唱的舞曲,若加上歌詞在一些時候較難配合舞步,學起來就
       較麻煩。此外,在舊社會裡,歌舞大多與宗教有關,若不知情的人隨
       便唱出或說出,恐怕會招來神鬼,造成無謂的麻煩和災難。(註一)
       」

       慈濟人找到的版本很特別,在正式唱歌前,有一段九族的歡呼──各
       族名稱一一被喚出,然後才隨著歌詞內容,邊唱邊舞。

       一首歌跳下來,大家往往汗流浹背,但卻又愛跳,這種現象尤以在寒
       暑期營隊中最為明顯,在營隊結束前一晚的「廟會」裡,它可是長紅
       的「安可」曲呢!

       當我們登上軍艦
       送行的旗幟密密麻麻
       心中悲戚 大聲喊一聲媽
       卻看不見我的ina(註二)
       ──節錄自「竹節舞」

       「竹節舞」也是流傳在慈濟營隊中的原住民歌曲。跳這首舞前,必須
       先在雙手大拇指、食指、中指套上竹節,於舞蹈時配合音樂輕敲三竹
       節。

       此曲原名「勇往金門戰線」,是八二三砲戰時期的作品。當年,在台
       灣各地,鄉人、親友多會為即將入伍的青年餞行,配彩帶、請吃飯、
       列隊送行的畫面,在原住民部落也可見到。

       當時,許多青年被徵召前往金門,每有戰爭消息,家屬的心情也跟著
       上下起伏。整首歌便是在詮釋原住民面對戰事時,那種擔憂、不捨家
       人的心情。

       受限於不懂原住民語言,師兄姊或許不全然了解歌詞原來的涵義,但
       音樂是能傳遞「心情」的。拜訪原住民時,來一首「歡樂歌」吧!關
       懷的心、體貼的情,在用心的瞬間早已幻化為串串音符,悄悄鑽入彼
       此心田,輕輕地喚著──芝麻開門!



       註一: 引自臺灣有聲資料庫全集一九九四年第一卷第二期,《臺灣的
       聲音》一書中,黃貴潮所寫「阿美歌舞簡介」一文。註二: ina 意
       即「媽媽」。


       【參考書目】

       洪英聖,《臺灣先住民的腳印》,時報廣場出版陳奇祿,《臺灣土著
       文化研究》,聯經出版社林建成,《後山原住民之歌》,玉山社
       Peter Bellwood(1985):Prehistory of the Indo── 
       Malaysian Archipelago.Academic Press Australia.
      《臺灣的聲音》,水晶有聲出版社林道生,《臺灣阿美族民謠近百年的
       流變》,玉神學報第四期 吳明義,《那努灣之歌》,觀光局東管處
       出版 宮本延人,《臺灣的原住民族》,晨星出版社 劉其偉,《臺灣原
       住民文化藝術》,雄獅圖書出版社 鄭元慶等,《臺灣原住民文化》,
       光華畫報雜誌社 李亦園,《臺灣土著民族的社會與文化》,聯經出版
       社 林道生,《臺灣原住民口傳文學選集》,花蓮縣立文化中心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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