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智願行】 躺在尊嚴裡
《學醫的路上》之一
        文/賴昆城(慈濟醫學院解剖學科講師)


       躺在解剖台上的遺體,用他的全部軀體去建立並肯定
       做為一個人不可替代的地位,並贏得了他應得的尊嚴


       許多親朋好友知道我在醫學院解剖學科教書後,總喜歡問:「你解剖
       過幾具遺體?」「恐不恐怖?」「有沒有奇怪的感覺或遭遇?」……

       在一般人的潛意識裡,對「死人」是會感到害怕的,更何況是要拿刀
       把「死人」一刀刀切開,將內臟翻出來觀察,這簡直是無法想像的恐
       怖經驗。

       記得學生時代第一次進行解剖時,老師帶領著我們十分嚴肅地先為遺
       體做默哀儀式,然後再把兩層包裹的布拿開,在彌漫著福馬林的氣味
       中,終於,看到了解剖台上躺著一具與我們有著同樣形體的遺體。在
       莊嚴、肅穆的氣氛中劃下第一刀後,展開了長達一學期數百小時的解
       剖實習。

       然而這種嚴肅的心情維持得不久,幾個星期後,我們開始在遺體旁談
       笑自若,開始埋怨解剖工作的單調、繁重,埋怨遺體的脂肪太多,使
       我們的解剖倍增困難。

       當我在進行解剖時,不再把遺體視為一個人,因此,也沒有把尊重人
       的心拿來尊重一具遺體,而只是把它當作一種學習工具。當然這種學
       習過程常常並不順利,不是因為遺體的氣味過於嗆鼻,就是因為圖譜
       所畫的某個構造在實體上找不到,因此也導致自己對遺體的排斥感。

       最後到了學期末,看到解剖台上被我們「分屍」的遺體和桶子裡的浮
       油碎肉,我不禁問自己:「你對這些殘骸還存有敬意嗎?」答案是否
       定的;再問:「你死後會捐贈遺體,讓一群無知的學生給分解得支離
       破碎嗎?」答案還是否定的。

       因為,假設我死了,我還是期望他人會把「我」當作一個人,我仍須
       要尊嚴。但在自己的解剖經驗中,我實在看不到解剖台上的遺體獲得
       了多少尊重。

       我必須承認,在解剖過程中,我學到了許多課本上無法獲得的知識。
       同時我也讚歎上帝造人的巧妙,其構造之複雜令人歎為觀止;我也承
       認,醫學的進步與遺體的解剖絕對有密不可分的關連,那些擺脫世俗
       觀念的束縛,奉獻出自己軀體以供醫學研究的捐贈者,的確值得欽佩
       。

       但無論如何,我實在說服不了自己:躺在解剖台上供學生解剖時,會
       是一件尊嚴的事。之所以有如此的想法,實在是因心中有一種矛盾的
       情結:一方面覺得奉獻遺體供解剖是有意義的事;另一方面卻覺得全
       身赤裸裸地被解剖得支離破碎,有失尊嚴(相信與我有相同情結的人
       不在少數)。

       這一年多裡,深受慈濟濃厚人文氣息的薰陶,再加上證嚴上人把佛法
       生活化的影響下,讓我得以突破內心這個矛盾情結,使我的思想更加
       寬廣自在。

       上人說:「生命無常,慧命永在。」人的生命本來就是微不足道的,
       所以一個人值得他人尊敬之處,往往不是他的生命,而是他生命的表
       現,如他的言行、功績、成就、思想,以及他曾為眾人所做的一切。

       躺在解剖台上的遺體,不論被解剖得如何支離破碎,「他」還是教了
       我們許多課本上學不到的東西。

       因此,「他」已經用他的全部軀體去建立並肯定做為一個人不可替代
       的地位;也就是說,「他」已經贏得了他所應得的尊嚴,「他」的慧
       命可以延續不斷,造福後世眾生。所以,我不會再一昧排拒將自己的
       遺體奉獻到解剖台上的想法。

       在上人的感召下,至今已有一千多位大德願在往生後將遺體捐贈給慈
       濟醫學院,我們希望這股風氣能擴展至更廣大的社會各界,讓醫學教
       育的品質不斷提升。



上一篇 | 下一篇 | 上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