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智願行】 化作春泥更護花

      走在慈濟醫學院解剖大樓二樓的迴廊,刺鼻的福馬林味道勾起一幕幕
      在解剖台上抽絲剝繭的熟悉畫面。其實我是無意再次造訪,因為有時
      我想逃避生死的真相。

MADE IN 花蓮

      第一屆醫學系學生的解剖課已結束,實驗室又恢復到原有的平靜。十
      三具大體在六月五日火化了,靜思精舍的常住師父們特地為他們縫製
      壽衣,醫學院也為每位大體訂做琉璃罈,將其骨灰尊放在大捨堂,供
      為景仰。

      在上人建議下,醫學院將感恩堂改稱大捨堂。讀著褪去的痕跡,心想
      或許「感恩」僅能表達對捐贈者的懷思與感激,而「大捨」才是真正
      永記他們的大慈大悲、生死自在之精神。

      解剖學科主任曾應龍說,國外的大體處理流程,只是簡單地用兩條繩
      子將大體吊起來噴,省時又省力;但為了表示尊重生命,醫學院特製
      一台升降機,在噴COCOONING時,保持大體平躺的姿勢,「這可能
      是全世界僅有的一臺,而且是MADE IN花蓮。」

      解剖室的後臺特地闢了間噴房,堶惆麭B沾滿白色絲狀物── 
      COCOONING,這是臺灣醫學界首次運用在遺體處理的防腐劑。

      隨著升降機緩緩的上下啟動,我注視著它冰冷高傲的外表,謙卑地承
      載著無限尊重和感恩。對發心的遺體捐贈者而言,這是一分多麼細膩
      的體貼與對待!

 完 整 
      
      在這個不甚晴朗的午後,從透明玻璃望向隔壁教室的地藏王菩薩像,
      閃閃微弱的燈光更顯得此端實驗室內的昏暗。

      當放置大體的鐵櫃被打開時,空盪的實驗室響起深沉的低吼。一股濃
      烈的福馬林味道撲鼻而來,躺在眼前的大體,被層層白布緊包裹著,
      宛如一尊木乃伊。由於他的脂肪已剃除,可清楚地看到瘦小軀骨的輪
      廓。

      「可以拆開嗎?」我問。技術員回答:「別開玩笑了,這可是花了學
      生一星期的時間縫合和包紮。」

      我有點訝然,因為大體來源得之不易,通常醫學院會運用到極至,才
      將之火化。屆時,不用說是縫合,能否「物歸原主」都令人存疑。
      
      俯視這重新的組合,似乎看到了四個月來,這群老師盡心地扮演這齣
      生命的默劇,化血淚為知識的長河,化身軀為慧命的永存,陪著學生
      們走過惶恐、麻痹、感恩之心情轉折。就在肉體被一一掏空之際,學
      生恭敬地將屬於他們的一片片肌膚重新縫合,結針的那一剎那,他們
      滿足地喘息道:「啊!我終於完成我的心願,化無用為有用,化往生
      為永生。」

      看慣解剖台上皮脂的撕割及內臟的裸露,我突然無法適應眼前的完整
      個體,細瘦的骨幹,無一不在詮釋他「甘願受」的大捨力量。

      我將視線移開,以求喘息機會。然而蹦入眼簾的是浸泡在標本罐內一
      粒如西瓜般大的肝臟。噢!病痛,好重的負荷。其兩旁分別是四和五
      個月大的胎兒,他們的五官、四肢已漸成形,生命竟在未出世前就結
      束。唉!人生,這般無常。

      技術員指向一顆清楚勾勒出周邊血管的心臟,「下刀時可要非常小心
      ,才能將附著的肌肉和脂肪切割乾淨。」望著這顆掌控人體生死大權
      又複雜到令人窒息的器官,再詳盡的平面圖解也不及眼前的清楚明瞭
      。這瞬間的知識結合,讓我不禁由衷地再次感恩捐贈者的捨「身」,
      更感恩他的捨「心」。

蛹 之 生
     
      「這位是李鶴振師兄,那位是林美峰師姊,隔壁是……」在大體儲藏
      室,技術員一一呼喚熟悉的名字。他們宛若希臘神話中的天神雕像,
      在靜止的時空,沉睡千年。看著他們安詳的姿態,我深怕連自己的呼
      吸聲都會驚醒他們的美夢。

      悄悄走近,發現覆蓋在他們外表的白色COCOONING不像堅硬的石膏
      凝土,而是一層半透明軟狀物,他們篤定的神情以及赤裸的身體依稀
      可見。

      試想,是什麼樣的因緣際會,讓他們在千年修渡、生命輪轉中,不約
      而同選擇在此毗鄰?這層蛹狀般的外殼堶情A包裹的不是一個終結的
      生命,而是孕育另一道慧命之光,等待將自己的廢軀化為肥料,灌溉
      未來的大醫王。

      沒想到一盞已隕落的生命之燈能綻放無限的光芒。回想當年上解剖課
      時,只專注於知識的學習,感恩與尊重是在課堂和實驗中常被忽視的
      。但置身於此,冷傲的空間與設備,竟能展現無聲的生命說法,彼此
      的尊重也在在顯露於解剖台上;是誰說,最大的感動是無法言語的,
      此刻正是。

  惑  
      
      好奇地問某些學生是否也有意加入大體捐贈行列,他們的答案是──
      「我寧願做器官捐贈。」

      「我很感恩他們,但我沒辦法接受自已被解剖成那樣的事實。」

      「在上課時,我們實在很難將他們人性化,不然是下不了刀的。」

      他們坦承過去一學期中的挫折、憤慨和矛盾。的確,才二十出頭的他
      們,還不懂得遊戲人間,就得接受生死真相的衝擊。但我仍不禁打斷
      :「你們可想過,是因為有這些捐贈的大德,讓你可以割破他們的神
      經血管,失敗再重新來過?」「你們可想過,如果在你刀下的是一個
      有心跳、正與死神搏鬥的生命,而開刀房外是一雙雙焦急的眼神?」
      「你們可想過,自己被賦予的責任有多大?而能擁有這樣的實習環境
      又是多麼慶幸?」

      一連串的問題讓學生們啞口無言,許久他們緩緩地說:「或許我們還
      不太了解死亡吧!」

      從他們困惑的眼神中,我突然看到慈悲和良能的影子,這應驗了上人
      常說的,教育是一分「大捨」的志業,沒有今天的播種和脫殼的痛楚
      ,那有明日的開花結果呢。

      踩著夜幕,我離開了解剖大樓,滿腦子是那股大捨的力量和尊重生命
      的氣息,嗅嗅身上福馬林的味道,它竟意謂著,了脫生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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