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情】 家有洗腎病人
《慈濟馬來西亞洗腎中心》.之一

      文/翁瑜敏

      因為洗腎,李家與鍾家認識了慈濟,

      得知馬來西亞分會要成立洗腎中心,

      他們彷如在喘不過氣的家計負荷中,找到了一股希望。

斜躺著睡的李國興

      「你摸摸看。」初見面,李國興躺在洗腎椅上,毫無戒心地讓我感受
      他上手臂上拇指大的月印。

      「哇!」月印是一道開刀後的疤痕,醫學上稱為動靜脈血管造瘺,靜
      脈與動脈血管在那裡經手術連接起來,血流湍急,輕輕碰觸即明顯感
      覺到如瀑布般的衝力,嚇得我趕緊縮手,怕一用力,血柱真的噴了出
      來。

      李國興看到我的驚慌,卻是笑開了眼。這種反應,對已洗腎一年多的
      他,真是大驚小怪了。

      自九二年發現腎臟病的跡象,李國興隱約感覺到它的威脅,卻直到九
      五年全身從臉龐浮腫到腳踝,連走動的力氣也使不上時,才真確了解
      到「腎」的嚴重性。

      「洗腎?要花很多錢啊!」每個月兩千多元馬幣的醫藥費,李國興連
      想都不敢想,只得轉而求救於中醫、祕方,甚至神明。

      「都沒效!」回憶,是種無奈,而洗腎,是李國興於無奈中最後的掙
      扎。在姊姊的勸說下,他於九六年五月開始接受洗腎治療。

      洗腎病人每週必須洗兩次到三次,雖然李國興就醫的南華醫院設有貧
      病福利優待,但醫藥費仍讓夫婦倆喘不過氣來。為了貼補家用,李太
      太在國小食堂幫忙堂嫂賣爪哇麵,堂嫂見她辛苦,於最近將麵攤免費
      讓給她。

      每天清晨五點,夫婦二人就著稀微的星光,騎著摩托車將麵食料理載
      到學校,而後再趕到醫院,那時大約也七時了。

      李太太幫先生插針管、操作機器後,又得匆忙趕回學校做生意。因不
      會騎摩托車,她只得搭巴士往返,約至中午十二時再趕到醫院拔針管
      ,並花一個多小時清洗器具,尤其是那顆她稱為「假腎」的血液透析
      器,更得徹底清洗乾淨,否則會影響到下次洗腎的療效。

      馬來西亞因護士人力不足,醫院多訓練病患得自己插針管,及操作洗
      腎機器。若病患無法或不敢插針,家屬是理所當然的人選;李太太便
      是在這種情形下,被訓練成一名「護士」,先生洗腎,她也跟著「洗
      腎」了。

      「洗腎很痛苦啊!有時我的腳會從下面一直抽筋到大腿上。」李國興
      雖洗了一年多,但對為何會抽筋,也彷彿似懂非懂;李太太剛開始對
      操作機器及醫學概念,亦是倍感困難,但也在情境逼迫下漸漸熟稔。
      她指著血液透析器及血泵說:「這是假腎、這是假血管。看,藍色的
      記號是抽血的管子,紅色是流回去的管子……」李太太不急不徐的語
      調,笑意滿盈的臉龐,令人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可以讓她如此
      無怨無悔地付出?

      「再辛苦,我攏是伊的某,沒怨沒勞,只是做囉。」李國興傻傻地笑
      了起來,或許中年夫妻不作興談情說愛,但情感卻在歷經許多生活磨
      難後而彌堅。

      李國興每天下午四點,到小吃店上工做包子、賣包子,生意忙時,會
      做到半夜兩、三點。身體若不舒服,便由兩個兒子代理。

      初得腎臟病時,李國興因無法接受而變得暴躁易怒,現在偶爾還會對
      太太發脾氣。他皺了皺眉說:「我不甘心!以前常運動、跑步,怎麼
      會得這種病呢?看到很多人都洗腎洗死了,我也覺得自己快死了。」

      洗腎,不會死,但當人體腎臟衰竭時,代謝的廢物,或是茶、水都會
      儲存在體內無法排出,病人的飲食稍不注意,便是對身體的一種煎熬
      。

      李國興常因體內積水過多,夜晚無法成眠,只好在屋外空地上,一塊
      凹下的乾水溝裡,將身體斜躺著睡,有時就站一整夜,直到天明。

      「水的控制很重要。」慈濟洗腎中心護士傅慶美忍不住勸說。

      「天氣很熱,我忍不住啊!」李國興再次皺了皺眉。

      「人家吃冰塊用含的,他用咬的。水喝太多,會造成肺水腫。我念他
      ,他懊惱了,性子就起來了。」李太太在一旁補充道。

      洗了一早上的腎,約莫一點鐘,李太太才將血液透析器等清洗完畢,
      回到家已是下午兩點了。

      從娘家搭建出來的邊間房屋,住著他們一家四口。一群慈濟人坐在屋
      外閒聊,李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屋內太亂,坐這比較涼快。」

      念國小六年級的兒子剛回來,輕輕悄悄地極為俐落,看不出他的左眼
      已經失明,一探問,念國小三年級的老么右眼也看不見了。醫師推斷
      可能是遺傳因素,但夫婦二人卻不清楚家族中誰有過這樣的症狀。

      揮手告別。李太太微揚的唇角,笑意自然地散開;李國興疲倦的面容
      ,苦難中有分輕閒。突然,想問上蒼,他倆的那對稚子為何眼睛失明
      了?

被血流聲吵醒的陳玉英

      玉英的丈夫姓鍾,在小學食堂賣小吃,因耳聾,總要她在一旁照料。
      玉英洗腎後,幸好有個兒子錫元隨侍在旁,生活不致過於顛倒。初次
      聽到「錫元」,每個人自然連想到「惜緣」,不禁讚歎好名字,及至
      得知真名,仍是喜道:「真巧!」

      錫元高中二年級時,院方證實玉英腎臟惡化,得洗腎。剛開始一週洗
      三次,後因經濟壓力,改為兩次。雖然功課繁重,錫元仍定時至醫院
      幫忙操作機器。現在他已是大專二年級了,每週二、六仍固定到醫院
      幫母親洗腎。

      雖有兒子幫忙,有時玉英仍得自己來。第一次學插針,她看到針頭就
      害怕,護士教到後來沒了耐性,大聲嚷著:「把針放下去,放下去。
      」

      她整整學了一個小時,也哭了一個小時,最後,心一橫,閉上眼睛,
      抖得無法自主的手竟不可置信地將針準確地插入血管。回想當時的情
      景,玉英仍是餘悸猶存:「我不敢插,害怕呀!」

      操作洗腎機器的繁複,也讓玉英頻起煩惱,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學
      會。「我早早就去學,看別人怎麼做呀!」

      為了洗腎,玉英也在上手臂動了手術,開一個動靜脈血管造瘺。睡覺
      時習慣將手臂抬到耳旁的她,常會被手臂上血流的聲音吵醒。玉英睜
      大雙眼誇張地說:「像打雷一樣。有時候睡不著,念了阿彌陀佛也沒
      辦法。」

      玉英洗腎時,若機器操作不夠精準,體內養分跟著水份被抽掉時,便
      昏昏沈沈一整天。她感慨地說:「人生過得平淡就好,不要得這種病
      ,很慘,我怕洗腎洗到後來還是會死,倒不如得癌症,來得痛快。」

      「洗腎的人不可以吃椰子肉,因為膽固醇高,血會抽不出來。在醫院
      看到其他病人過世,很怕媽媽會突然往生……這種病不確定。」錫元
      陪媽媽洗腎,三、四年來自有一套「專業素養」,但一顆心老是懸著
      。

      洗腎的耗時繁瑣,幾乎將玉英一家的生活秩序整個打亂。

      中午時分,錫元在上課前會趕到醫院幫母親插管,下課後再趕來拔針
      ,平時也得到食堂幫忙賣小吃,課餘與同學交流的時間相對減少;鍾
      父在玉英洗腎時,因耳聾不便,得請熟人一起幫忙照料食堂小吃,但
      有時還是得自己來。

      錫元雖曾抱怨,學校的孩子就他命最不好。但親情的臍帶早在二十年
      前就繫上了,他總認為:「照顧媽媽是應該的,畢竟媽媽只有一個。
      」而在歷經家庭驟變後,錫元的心思也成熟了許多,聽到眾人誇讚他
      的孝順,卻體貼地道:「爸爸比較辛苦!」

      電視機上擺滿大大小小的獎盃,是錫元國小至高中參加各項書法比賽
      贏得的榮耀,鍾父拿起最大的獎盃向眾人展示,笑容裡有一分自豪及
      對兒子的期許。

      在玉英洗腎後,錫元停止寫書法,筆墨硯臺早已塞到某個角落當古董
      了。不惋惜是不可能,三十二面獎盃天天提醒錫元曾有的榮譽,但時
      間仍是不夠用啊!

      平時沈默寡言的鍾父,展示兒子的成就後,顯得頗為愉快,一口氣說
      了許多話,嚴格的他對兒子的孝順不置可否,直到從筆談中得知錫元
      參加慈濟活動,幫助別人時,才高興地說:「這小孩很乖。」

      玉英看到先生侃侃而談的模樣,眼眸裡輕輕起了一層霧氣,嘴巴驚訝
      地微張著,直說:「師姊,今天你們來,他講好多話,平時他都不講
      話的!」

      錫元的叔叔亦因腎臟病而不治,說起玉英的腎,鍾父自有他獨到的見
      解:「每個人一種命,這是她的命,要擔心也擔心不來,只能安慰自
      己,這是命運的安排了。」

      還有一年就要畢業了,錫元擔心就業後,不能像現在這樣照顧父母。
      「或許那時會有更好的因緣吧!」錫元想得遠,但未來既然無法掌握
      ,便順其自然了!


      ※《慈濟》月刊與我

無聲勝有聲

      多年前母親和鄰居相處不愉快,幾十年來雖然搬了好幾次家,她仍然
      對鄰居和家人以外的人不信任。有時我想改變她這種想法,她會說:
      「總有一天妳會知道我是對的!」如果我多說幾次,她甚至會翻臉:
      「妳為什麼胳膊往外彎?」

      有一次我帶了幾本《慈濟》月刊回家,看完後就留在家裡。後來母親
      問我:「還有沒有新的慈濟月刊?蠻好看的。」從此我們有更多話可
      談,也使我們母女更接近。

      有一天母親笑瞇瞇地說:「今天我搭公車,有一個老太太車錢不夠,
      我幫她補足了,下車時,她叫她兒子幫我提菜籃!」望著母親開心的
      笑容,我知道我費盡了口舌都做不到的事,《慈濟》月刊做到了!

      她開啟了母親緊閉了幾十年的心扉,使她享受到助人的快樂。我的愉
      快和感謝是筆墨難以形容的。

      ──小毛•公(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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