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淑慧

      如果問周元：你是怎麼走過來的？他會輕輕淡淡地說：
      用學習擁抱自我；用學習改變生命；用學習走上成熟；用學習迎向未
      來……

      初見面，他會對人來個近九十度的大鞠躬，臉上堆滿了活在「天堂樂
      園」的笑。

      再見面，他不是應企業機構之邀演講，就是和搭檔於舞臺上，展現「
      你歌我彈」的音樂才華。

      常常見面，他也許正為慈善活動張羅，也許忙著跟客戶應酬，也可能
      帶著他輔導的孩子共進晚餐……

      認識他的人，都公認他是現代的「新好男人」。

      他，就是周元。

      小時候的周元跟鄰居小孩打架，要是打輸了回家，祖母會大吼：「打
      贏了再回來！」

      還打輸？祖母就會拎著他衝到對方家，大人忙著開罵，小孩也在一旁
      吵架。

      這種斯巴達式的家庭教育，及大時代省籍對立的氛圍，養成他強悍的
      性格，也種下他走向歧途的濫觴……

      初二那年，父母親婚姻因第三者介入生變，他自此展開流浪的生涯。

      所有問題少年的「入門技巧」──打架、逃學，對他而言是家常便飯
      ；流連電影院、彈子房，收收保護費，更是免不了。

      憑著小聰明，周元初中畢業後考上世界新聞專科學校。和一群糊塗無
      知的朋友從初中起就混在一起，幼稚、衝動、邪知邪見、打架、械鬥
      更是他這段求學時期的「必修課程」。

      直到上成功嶺受訓時，有一天蔣經國先生蒞臨勉勵大家：「孩子，交
      好朋友、讀好書、做好事。」陽光晃耀下，這十二個字就像十二道光
      芒，直射周元心中；他覺得該是對自己「革命」的時候了──從今天
      起，我要做個好孩子！

      他沒注意到「殺人未遂、學業成績掛零」這兩道陰影，已經悄悄地從
      左右襲來，教官來探望他時輕輕地一句：「周元，你被退學了！」嘲
      諷地阻斷了一個立志青年的向上之路。

      既然上天無門，乾脆當個亂世撒旦吧！「割小指頭，滴血和在一碗酒
      裡，每個人喝一口。」就這樣，周元的青春年少全獻祭在幫派的祭壇
      上。

      「那麼多人在做壞事，哪差我一個？」在喋血爭逐的青春期，周元不
      曾思索過自己的行為有何不妥，在幫派裡混成了像生活習慣般的行為
      。

      二十二歲那年，他拐走了好友的未婚妻；所謂的江湖道義──「騙人
      的啦！」周元說，幫派的領導是恐懼，兄弟之間憑藉的是利害關係。

      仗著從小練得一手好琴，周元十八、九歲就開始到夜總會工作，日進
      斗金，卻仍不知足。為了賺更多的錢，他與朋友籌組控股公司，買下
      經營不善的公司或工廠，再高價賣出。幾年下來，雖已賺了許多錢，
      卻仍整天想著：如何再擴充，讓自己更有錢、更有勢力？

      而當中風的父親哭著向他借錢時，他卻以絕決的冷漠拒絕了父親；兩
      年後，父親三度中風住院。

      有天周元正在睡午覺，夢見父親拄著柺杖，臉色凶惡，危顫顫地指著
      他破口大罵，周元惶恐地問：「爸，你不是住院了嗎？」當天晚上父
      親就病逝了。

      因為對親情的絕望，延伸出回應一切情感的漠然，連跟第一任妻子的
      婚姻，也在「嚮往家庭的愛，卻不懂得怎麼去愛」之下，草草結束。

      所有不可選擇的歷程迫使他日復一日地選擇名利，為渙散的生活調出
      焦距。但是，躺在錢堆上有如芒刺在背──黑道的人想分一杯羹，調
      查局想摸他的底，稅捐處則等在一旁抓小辮子。稱得上「智慧型罪犯
      」的周元在這個虎視眈眈的生物鏈上雖然自保有餘，但「良心」卻不
      斷在他心口怦怦作響，經常滿身大汗地從惡夢中驚醒，無法再入睡。

      就像走在鋼索上，老練的經驗已能取代所有可能發生的危險，唯有時
      伏時出的恐懼，才是致命的因素。將要沒頂的軟弱在周元的心裡隱隱
      發酵著……，直到遇見證嚴上人。

      見面第一句，上人問他：「你在做什麼？」他老實地回答：「我在開
      公關公司，若有企業被黑道勒索，我就帶人出面擺平。」上人眉頭一
      蹙，用一種似輕卻重的語氣說：「別再做了，回來吧！」

      這句話在周元心中泛起一圈圈的漣漪；紅塵千尺浪，一波波的蹇運困
      厄，讓人頭暈眼盲，此刻，慈母般的呼喚指引出彼岸的方向。那年，
      周元三十八歲，他在為自己買的生日蛋糕上，點上一根蠟燭──他的
      新生命從此展開。

      過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勁，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就
      成了淬鍊自我的爆發力。

      一場場「孽子氣死老父」的現身說法，徹底地剝落周元貢高我慢的習
      氣，也讓他撥開心靈的洄瀾，改往修來；「右肩挑起佛教精神，左肩
      擔著慈濟志業，胸前呈現個人氣質。」兼任慈濟委員與慈誠隊員，重
      新型鑄周元的生活面貌；難捨能捨，成為慈濟榮譽董事後，周元浸潤
      在「施比受更有福」的法喜中。

      他有一本隨身攜帶的年度筆記，除了密密麻麻的每日記事，他也以等
      大的空間寫下每天的所思所感。

      「生活越簡單，生命越自由」「昨天不必後悔，明天不必期待，今天
      才是可靠。」本子的第二頁，是證嚴上人的法照；第三頁，是一張懺
      悔回向發願文……瞥見角落的一句「生命不再流離失所──今生、來
      生在慈濟！」默默然見證周元的心路。

      足跡遠至海外，一年兩百場以上的各地演講，只要提及嬌妻稚兒的家
      居閒趣，無不笑聲盈場，引人入勝。荒唐事已過，再愛更難得──周
      元不再輕忽第二次婚姻，而傾以全然的關注與珍惜。

      一般人祝賀新婚時免不了以「郎才女貌」、「永浴愛河」之類的詞句
      應景，但周元卻是以「包容、包容、再包容」的諄諄告誡，送給即將
      踏上紅毯的新人，因為「常聽別人說的是故事，自己會碰到的卻是事
      故」。

      他講的話很老套，許多自以為新派的大男人、大女人可能嗤之以鼻，
      但經歷過婚姻漫長考驗的過來人，可就了解那是直指人心的要害。

      「老公一進門，就拿拖鞋、奉上茶，並放好洗澡水等他，包管他愛死
      你。」眼一拋，身子一扭，唱做俱佳的周元示範夫妻相處之道，總是
      惹得人忍俊不住；正了正臉色，他提出對婚姻的見解：「有緣成為夫
      妻，就要讓她生命的花朵能夠綻放。」經營婚姻，周元強調夫妻同心
      ，互補不足，「就像梅子，未長成的時候是酸澀的，經過時間的轉化
      ，智慧的累積，自然甜美。」

      愛，不是與生俱來的本能，需要經過自我的要求與學習。回首一瞥，
      周元了悟過往失敗的經驗所帶來的啟示，也分享給身邊的朋友。

      周元常在演講中說一個笑話──

      有一天，兒子要他買乒乓球拍，而且要買兩支，他覺得奇怪，便問：
      「你打球用一支就夠啦，為什麼要買兩支？」小寶貝蛋回答：「坐在
      我旁邊的女生也要一支，因為她爸爸沒時間帶她去買。」從此周元戲
      稱自己是兒子女同學的「燈奴」。

      他透露自己從小的數學成績只能用「可怕」來形容，以至於「子襲父
      業」是想當然爾。

      有一回，小傢伙的數學考了四十四分，哆嗦著找老爸負荊請罪；當太
      太杏眼圓睜，手插蠻腰地喝叱「考幾分？」時，周元涎著笑臉：「太
      太，為了妳的健康、美麗，也為了家庭的幸福，妳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扮演著慈父的角色，也是患難與共的哥兒們，周元是兒子成長過
      程中不遑多讓的良師益友。

      小時候缺乏的歡樂與歌聲，周元讓兒子圓了自己未竟的夢，也陪伴更
      多失夢的孩子，把自己唱成一支動人的歌……

      「愛，是付出和給予，而不是要求。」以過來人的經驗，秉持「沒有
      問題青少年，只有青少年問題」的理念，周元自民國八十年起參與校
      園輔導工作，他指出，輔導孩子的兩大秘訣是：耐心的傾聽與無盡的
      包容。

      周元把這些孩子當自己兒女般地疼愛──他曾傾聽正值青春期的小女
      孩，滔滔不絕地說她的男朋友如何如何，又陪著她去挑送給男友的禮
      物；想起有個男孩騎機車沒戴安全帽，他用心買了頂很酷的安全帽送
      給那孩子，盼他能喜歡…… 諸如此類即是與孩子之間「愛的存款
      」，久而久之，再令人頭大的問題，也會在彼此良性的互動中，摸索
      出解決的方法。

      在他眼裡，孩子的麻煩事小，反倒是很多父母有角色錯亂的問題。「
      處理親子關係，就像在舞臺上演一齣戲，孩子有困難需要「決時，他
      就是主角，作父母的不要搶孩子的戲。」他進一步強調：﹁找出孩子
      的優點，多鼓勵、多讚美；還有，帶他們去看看社會上不幸的一面，
      讓他們自我思考，啟發內心的良能。」很多孩子便是從肯定自己、發
      掘自己的過程中，找出他們人生的路。

      究竟輔導過多少孩子？周元也數不清了；猶如擺渡的舟子，他無怨無
      悔地繼續陪伴迷惘的孩子們，走過一程又一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