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剛剛提到,學校方面有沒有能力營造某些方面的功能,來輔助功能不
定的家庭?老師是不是會很辛苦?
李玲惠:
學校結構是個很大的問題。我自己曾在非常小的學校服務過,原本九
個班,後來只剩七個班,導師會報七個人就OK了。現在的學校是一
百四十三個班、三百位老師。
在學校結構不能改變卻想要發揮家庭功能的時候,我想導師是很重要
的角色。
如果導師的教育信念能有宗教觀,珍惜和學生在生命中所結下如此深
的緣,而願為學生的生命歷程掌舵,這樣的宗教情懷會對一個老師的
教學方向、言行產生很不一樣的影響。
但國中和國小的制度有很大區別,國小屬於包班制,除了自然和音樂
是課任老師,其他都由級任老師上課,可以從早跟隨到晚。而國中屬
於課任制,老師有課才出現,如果你遇到的導師是國文老師,就比較
幸運,一個星期有六節課,至少見六次面;萬一碰到的是歷史老師,
只有兩節課;若是音樂老師,那只有一節課了!互動的頻率、時間就
減少。如果老師非常有心要將這個班帶好,他就得運用很多其他時間
,可能放學後要把學生留下來、午休陪學生睡午覺、或早自習等非上
課時間,製造接觸的機會與互動的情境,以建立師生關係。
以我們學校十一位輔導老師、六千位學生為例,平均每位老師要負責
六百位學生──當然不是六百位學生個個都有很嚴重的問題,假設三
十個學生有問題,當老師沒有辦法很專注面對這些個案時,他只能對
每個學生蜻蜒點水,沒有辦法長時間、很細膩地和學生培養真情真意
的感情。尤其輔導老師一週要上十八節課,儘管他平常一直很用心在
輔導個案,但當個案有需要卻剛好碰到老師上很多課而情緒低潮時,
不經意地表現出非輔導的態度,類似「你怎麼老是這個樣子」等不耐
煩的語言時,那就很慘了。
在這樣的條件下,除非輔導老師的專業素養足,教育信念也夠,並且
能夠將孩子當作是自己的孩子,輔導功能才能夠發揮。
我舉個例子,是個便當的故事。
這個孩子常在外面流浪,像一隻流浪狗一樣,常一個月沒洗澡。他是
不回家的,只有當他很累時,才回到學校,到輔導室睡覺。當他睡著
時,我們就用辦公室的椅墊充作棉被疊在他身上,為他保暖;當他醒
來時,老師也會問他吃飯沒?餓不餓?然後給他一碗泡麵。
我們但願當他情緒低落,或者正要去犯一個很嚴重案件時,他會靈光
一閃──有這麼一個地方、這麼一個老師;他就會拿起電話,於是我
們就有機會交談。此時,所謂的學校替代家庭的功能就發揮了。
這個學生中輟之後,目前又復學了。很多老師沒辦法接納中輟復學的
學生,尤其他又已經被法院判保護管束,所以當他的導師一天到晚跟
我們抱怨說他又怎樣、又怎樣時,我們也只能懇請老師多接納他,請
老師想想:如果這個學生留在學校,也許就不會製造第二個林春生,
這也算救國救民。
有一天,導師突然問這個孩子:「你有沒有吃飯?你有沒有帶便當?
」這個常是有一餐沒一餐的小孩說沒有,也沒有錢,不知道中午吃什
麼。十二點一到,這個導師從福利社買了一個五十塊的便當拿給他。
知道這孩子吃完便當怎麼說嗎?他到輔導處宣布:「現在班上可以打
我的只有我們導師,其他人都不可以動我,只有他打我,我不會還手
。」這表示他願意領這個老師的「教」,若老師要教育他的話,他願
意接受。
一個便當就贏得了一個學生的心,只因為「及時」──也許他當時很
餓。而平時他對輔導室的老師也很好,因為當他累得在輔導室睡著時
,我們用那些墊子蓋在他身上,我們常常這樣關心他,不是吃飯時間
也會從冰箱找出一些餅乾什麼的給他吃。否則以這個學生的狀況,我
們認為他對事情沒有所謂理性的判斷,應該會有很多反社會的行為產
生,但目前還算輕微。
今天他對我說,「你『兒子』昨天被打耶!」我想了老半天,聽不懂
;後來恍然大悟,原來他所說我的「兒子」,是一個畢業兩年的學生
,也是被判保護管束的。
當初我為了和他拉近距離,打聽到他最服外面這位曾參加不良幫派、
已經畢業的學生。於是,我就告訴他:「你去問他,問他叫我什麼?
我都把他當做『自己兒子』。每次他到辦公室來,都蹲在我這裡,跟
我聊天,像我兒子一樣。」
就因為這個訊息,所以他就很得意告訴我,「你的兒子」被打了。
從這個言語裡面,我馬上思考到一個問題,這個孩子非常需要「家」
。因為和他交談是幾個月前的事,我只是舉了這麼一個例子,我自己
忘了,他居然記到現在。
他現在三年級,偶爾出現在學校,學業上也根本沒有什麼成績可言,
但我們還是保留他的學籍,雖然對他去哪裡常無能為力,但當他回來
時我們就關心他、細膩地觀察他。
因為他常沒有洗澡,一位老師就告訴他「要洗澡,不然臭臭的」,還
說要帶他去洗澡。結果一次他回來對那老師說:「我洗澡了,而且是
用漂白水哦!」他居然會」麼講,可見他很敏感。我告訴那老師:「
他已經認定你這個媽了。」
我們要捉住「契機」,輔導像這類的孩子不能光靠一個人的力量,而
是要靠團體。譬如這孩子一進辦公室,若他要找的輔導老師不在,但
我們還是一樣要關懷他,和他聊天。只要老師真誠的關懷能被接受、
認可,我認為所謂家庭功能失調的孩子,其實是容易相處與輔導的。
我覺得,如果我們要救這群孩子,如果要替代家庭功能的話,慈濟人
也許可以扮演這種角色。
我有一個夢想,有心的慈濟人可以到校園去認輔,如果一個人認輔一
個孩子,常常打電話給他,讓學生覺得總是有人關心他,總是有人…
…,我想這會減少很多因學校教育結構不能改變而產生的問題。
在輔導過程裡,我們最擔心的是孩子的家庭雖然有功能,但卻是有障
礙的功能,譬如說干預過度、有壓力的愛、非分不合理的期望等。
有一天我不在,聽說一個媽媽帶著孩子衝進輔導辦公室,說要讓孩子
退出技藝班。
那孩子是在學業上沒有成就而到技藝班學做點心的,我們也曉得他進
技藝班是為了一個女生,全班都知道他每次都一邊揉麵,一邊和女生
聊天,但我們都覺得無傷大雅。奈何他媽媽去搜書包,搜到女生之前
寫給他的信,這女孩寫說:「如果你要和我在一起,可以去輔導室拿
一張申請書加入技藝班,拿給導師、父母簽名就可以進來,每個星期
我們就有兩次機會在一起。」
但他媽媽看到信,非常生氣地衝到輔導室,那時他已經上了幾個星期
的課了,雖然老師認為他不太專心,但至少他在上技藝班的課是很快
樂的。而媽媽出現後卻對孩子說:「我和那個女的哪一個重要?我養
你這麼大還不如那個女的嗎?」
當天晚上孩子就翹家了,八天後才回來。
這個學生回來後,我去找他談。我說:「現在沒有人,你告訴我,你
們兩個交往到什麼地步了?」他說:「沒有什麼,真的只有牽手而已
。」他說只有牽手就要他在兩個女人之間做抉擇,那他乾脆不回家了
。
儘管我這個輔導老師對他說:「你媽媽是愛你、關心你。」但我知道
他是聽不進去的,他的母親給他的是一種「壓迫式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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