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走在顫慄大地

【土耳其、科索沃現場目擊】

◎口述/謝景貴、李彥學、陶凱倫、陳竹琪
 整理/葉文鶯

繼八月中旬的強震後,一個月內土耳其又連續發生三次強烈餘震。六十多
萬流離失所的災民,將如何過冬?

塞軍撤退後,在科索沃布滿了一百萬顆地雷。山澗旁嬉戲的小孩、溪邊浣
衣的婦人,難道他們不怕嗎?家,雖然危險但畢竟還是家,只能聽天由命
了!


〔土耳其〕

希望,來自於人類互助

未受災的人民載了食物、盥洗用具等,
前來幫助自己的同胞。
在那堙A誰也不必認識誰,
只因為同樣關心災民的需要而聚在一起。

房子骨架毀了,像三明治一層夾著一層,正在睡夢中的人民,根本來不及
逃生。發生在八月十七日凌晨三點零二分、七點四級的大地震,造成四萬
人傷亡、超過六十萬人失去家園,據估將使土耳其國力倒退四十年。

家,一夕崩塌

我們四人在八月十九日抵達災區現場。當天的電視報導說還可能出現餘震
,傍晚,公園堣H滿為患,沒有人敢睡在家堙C劫後餘生的人,不但繼續
面對餘震的恐懼、失去親人的傷痛,又將會如何責難自己──為什麼是我
活下來?

走入災區,在烈陽的蒸發下,彌漫著很濃的屍臭味。令人怵目驚心的是,
許多災民在倒塌的房子前徘徊──他們還有親人在堶情A由於各個救援組
織無法在每個災區同時進行搜救,他們只好徒手去挖,挖得雙手流出血來
……

很多人家園全毀,露宿街頭;也有人雖然有家,卻不敢回去,只敢睡在帳
棚堙A擁抱驚惶、無助。

日夜溫差大,露水又重,露宿公園、學校、街頭的災民,沒有足夠的毯子
、睡墊和床,因此我們決定緊急採購毛毯和防水睡墊,發放給重災區的伊
茲米特巿(Izmit)、阿牟西拉省(Avcilar)災民。從找廠商議價到最後運
貨、親自搬貨,一天之內奔波好幾個地方,才購足六千條毛毯和三千張防
水睡墊。

我們與當地兩個組織合作,一個是協助我們勘災的紅新月會,另一個是回
教的社會福利團體泛太平洋國家社會經濟基金會 (  Social   and   Economic
Solidarity  Association  with Pacific Countries)。雖然我們宗教不同,但可以
感受到他們有多渴望我們的加入,從遙遠的台灣帶著佛教徒虔誠的心,跨
越宗教、種族與國界的藩籬去幫助他們。

敵人變成朋友

在五十一個投入災區第一線救援的國家中,最令人感動的莫過於現今仍為
爭奪鄰近土地,與土耳其為百年世仇的希臘,竟然是災變發生後第一個進
入給予援手的。土耳其一名軍人說:「我身為軍人,在職責上,希臘人是
我的敵人,但現在成了我的朋友。」

在伊斯坦堡前往災區的公路上,車水馬龍,未受災的人民載了食物、盥洗
用具等,前來幫助自己的同胞。在那堙A誰也不必認識誰,只因為同樣關
心災民的需要而聚在一起。我們看到的是人類的互助,而在這過程中,台
灣沒有缺席。

在災區一片混亂又必須及時發放物資的情況下,相較於很多組織,甚至民
間「見人就發放」的互助作法,慈濟親自勘災、依災民需要造冊、在領據
上附慰問函,甚至在工作人員極少的情況下,仍堅持親手將物資送至災民
手上,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們始終相信,這與直接向廠商下訂單,請他們送貨給災民是不同的
;試想,如果朋友有難,難道我們不想去看他、幫助他,告訴他「我們來
了」?

同樣地,我們要給災民的也是這分愛與關懷。雖然帶來的物資不多,但是
我們珍惜與災民相處互動的機會,握住他們的手,給予鼓勵和關懷,希望
有助於平撫他們傷痛後的心靈。

此外,落實賑災工作,幫助真正需要協助的人,可以避免物資分配不均或
浪費的情形,唯有如此,才能對護持慈濟做國際賑災的捐款人有所交代。

我們來自台灣

「我已經悲傷了好幾天,因為我們國家的人民面臨如此災難,不知要多久
才能復原,可是妳知道現在是什麼令我開心嗎?」當地一名回教義工指著
團員陳竹琪說:「是妳耶!是你們的基金會耶!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台灣這
個地方,我也不知道佛教徒可以這樣去幫助別人!」

我們也遇到一位阿嬤,一大把年紀必然歷經風霜,然而過去的人生經歷是
否可以支撐她承受如此巨變?我們握住她的手,她也拉近我們,讓臉頰緊
貼著臉頰,我們覺得世界本來就應該彼此互助。

在此之前,土耳其對我們而言,是一個陌生的國度,但此行的勘災經驗,
卻看到了台灣的影子。

還記得民國八十六年八月十六日,汐止林肯大郡崩塌,二十八人罹難,當
時我們在想:不知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平復災民心堛熄佽h與蒙受的損失?
而土耳其慘烈的大地震,罹難人數是林肯大郡的千百倍;再者,台灣跟土
耳其同處於歐亞板塊的地震帶,地震對台灣人來說並不陌生,但是七點四
級的強震,實在難以想像。

我們四張東方人的臉孔,引起當地小孩的好奇,指著我們叫  Japan、Japan
,他們以為我們是日本人;我們跟他們說「  No ,台灣、台灣!」他們又
誤以為我們是  Thailand、Thailand(泰國),我們再次重複「 No,台灣、
台灣」,並且跟他們解釋。在他們小小的烙記堙A想必對台灣留下深刻的
印象。

八月三十一日我們離開土耳其時,又發生了一次五點二級的餘震,已知至
少一人死亡,一百六十六人受傷。

冬天的土耳其,氣溫約在攝氏五度左右,在擁有一個永久住房之前的過度
階段,災民該如何過冬?他們所獲得的支援有多少?我們可以努力的空間
是什麼?

災後一個多月的今天,很多第一線的救援組織都撤走了,後續的補給,例
如物資、建房等,卻是更重要的工作。如何落實進一步救災工作?是我們
的當務之急。

〔科索沃〕

醫治仇恨,唯有愛



慈濟與MDM合作為科索沃重建三十座醫療站,
待這些醫療站運作上軌道後,將交由當地人接手。
希望這點點滴滴來自遠方的愛,
能為這片被仇恨蹂躪的土地撒下希望。

我們乘著法國世界醫師聯盟( MDM )的車輛進入科索沃首府普利斯提納
(Pristina)。北約軍車不時監視著往來車輛,一輛又一輛的戰車與我們擦
身而過,直升機更掌握制高點的優勢,注意著城巿中的風吹草動。這是八
月十二日慈濟勘災小組第二度進入科索沃所見的景象。

家園,滿布地雷

種族、宗教衝突在這塊土地上留下殘垣,我們四人一路戰戰兢兢,每踏一
步都要非常小心,因為這塊土地還埋藏有一百萬顆地雷,什麼時候會不小
心踩到地雷?不知道。更不知道這堛漱H民怎麼過日子!

北約的軍人告訴我們,某一條路的地雷都已清除。可是民眾的車子過去又
被炸,於是道路再度封鎖、再重新清除地雷。

難民們只想回家,但家中被放置了詭雷,到農田耕作也可能踩到地雷。在
人心衝突的土地上,我們如何幫忙他們?如何將愛心帶進去?

慈濟基金會副總執行長王端正八月十日已在法國巴黎與    MDM  總裁   Mr.
Michel 簽約,共同針對科索沃首府普利斯提納等區域的居民,展開為期五
個月的醫療援助。

我們此行到科索沃,一來是為了解慈濟與 MDM 在當地的醫療重建工作;
再者,慈濟即將透過美國慈悲國際會( Mercy  Corps  International)發放兩
千兩百七十五噸肥料給農民,我們也親自探慰那些農戶和他們的田地。

在前往鄉村醫療站途中,許多房子已經沒了屋頂,路旁也不時發現被焚燒
過的車輛。來自德國的醫師漢斯告訴我們,戰爭三個月期間科索沃境內有
百分之四十房屋被燒毀,以約二十萬戶被燬房屋來算,平均每天燒掉將近
一千間。

那三個月的科索沃天空,必然滿布煙霧塵硝,成了一片黑暗大地!

恐懼,蟄藏心底

即將復耕、施肥的土地上會不會有地雷?一位七十幾歲的老先生毫不畏懼
地說:「這是我的土地,我要自己耕種。」他拿著鐮刀,一把一把地割起
草來,讓我們感受到這塊土地上還充滿著活力。

Flora Brovina's Center 是一所兒童婦女心理復健中心,專門幫助婦女及單親
、失親的兒童。當我們穿過一處狹小的土牆通道進入庭園,許多孩子正圍
在桌邊畫畫;這個中心利用繪畫及音樂,協助兒童恢復因戰爭所遭受的心
理創傷。

隨著孩子繪畫中荷槍的士兵、攻佔科索沃的坦克,甚至拿刀殺害嬰兒的塞
族士兵猙獰的面孔……幼小的心靈正透過畫筆釋放著深藏內心的恐懼。

我們再度與當地慈善機構德蕾莎修女會接觸,討論援助冬衣的可行性。德
蕾莎修女會成立於一九九○年,主要服務阿裔窮人,提供免費醫療及食物
發放,深受人民信任;因此國際非政府組織幾乎都會選擇與該會合作。發
放冬衣,遂成為慈濟援助科索沃難民可能的重點方向。


災難啟示錄



從科索沃到土耳其,
一幕幕令人悲泣的苦難背後,
我們體會到了什麼?

多年仇恨一夕拋

「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這句話對近日接踵發生強震的土耳其和希臘,
可說是最佳寫照。

雖同為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成員,但土耳其與希臘在歷史及地理因素糾葛下
,長久來均視對方為仇敵,近二十多年來更因愛琴海領域紛爭及賽普勒斯
南北分裂問題,數度劍拔弩張,瀕臨戰火邊緣。

八月十七日,土耳其西北馬爾馬拉( Marmara )地區發生芮氏七點四的強
烈地震,在各國救援組織相繼進入土耳其災區搶救的同時,希臘非但沒有
落井下石,更是一拋舊怨,慷慨解囊全力救助,贏得土耳其政府及全民的
感激。

就在土耳其仍持續救災與復原重建時,九月七日,隔著愛琴海相望的希臘
東北部也發生芮氏五點九級強震,土耳其迅速派員加入救災行列。

人道關懷,讓土耳其、希臘間的仇恨轉化為互助;災難雖帶來慘重傷亡,
卻也激發出人性至善,更喚醒了沈睡已久的和平。(涂慶鐘)

夾縫堛瑭n息

過去我只在外電報導看過國際急難搜救畫面,這次我真的親臨土耳其搜救
現場。

搜救人員都著重裝備、安全帽、帶著尋人犬深入災區。幾層高的樓房震垮
後如夾層的千層派,六位搜救人員先用榔頭將上面磚塊敲掉,再用一根長
長的聲筒伸到底下,聆聽堶惇O否有倖存的聲息。

現場有一剎那被要求全部靜音,他們的凝神專注讓我感覺到:似乎在裂縫
埵陪茞虓L的聲音,讓他們甘冒生命危險去搶救,即使不知道是不是還有
生命活著……

眼前六位搜救人員彷彿都成了菩薩,當時真想關了手上的攝影機,痛哭一
場,那是一種莫名的感動……

你可以想像,母親懷胎十月是新生命的誕「生」,但是搜救人員若能把一
個受難的生命救回,我想那種歡喜比起一個生下孩子的母親,是更喜悅、
更偉大的愛。(陶凱倫)

戰火下的良知

Marie Claire Allian和Aurelie Merle 是 MDM 派駐科索沃的工作人員,他們的
工作主要是訪談在戰爭中目睹罪行的直接證人。透過他們的紀錄,一樁樁
殘酷的罪行被揭露出來,然而,並非所有的證人都在指控塞裔軍警的殘暴


Marie   告訴我們,塞裔軍警入侵村莊時,有一戶人家躲在山洞堸k過一劫
,但在塞軍第二次回頭搜索時,就沒那麼幸運了──全家被捕。就在他們
即將被槍決時,塞軍內部起了爭執,因為有人挺身而出保住了他們;另外
,還有一位塞爾維亞軍人連續三次抗命、不願槍殺阿裔俘虜,雖然他因此
遭到處分,卻讓我們感受到人性良善的一面。

曾經閃爍在塞裔軍人心中的良知,讓我們不至於對人性感到失望。(謝景
貴)

大愛曙光

Alexandra  Shobinger 女士所屬的心理醫療團隊,正嘗試著深入科索沃全區
,協助本地的醫療系統發展心理復健,並結合社會支持體系。

在訓練本地醫護人員及老師如何篩檢個案、發展和平教育的同時,他們強
烈感受到一股來自阿爾巴尼亞裔社群自發性的新興力量。這個長期被壓迫
的族裔,已經發展出一套生存哲學:決不妥協,也不輕言暴力。

以前,他們發展自己的地下醫療系統和私塾,服務自己的族人、傳承文化
;現在,雖然房子、車子毀了,但起碼他們已經站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壓
抑後釋放而出躍動的氛圍,縈繞在整個科索沃。

在他們相互扶持並捲起袖子準備重建家園之時,汲汲奔走在科索沃城巿鄉
間的各個人道救援機構,提供食物、飲水和醫療,也提供了世人一個關懷
及愛心的出路。

「大愛無國界」是我們穿透巴爾幹半島煙硝彌漫後所看到的曙光。(謝景
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