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

記住埔里的美,還有堅強

◎撰文/何貞青

我期待一個新的遠景,
並相信堅持下去就會有希望。
屆時,人們記得的不只是
埔里的美麗,還有堅強。


災後的第五天,我在夜埵^到埔里。

從台北跳上國光號,一路只見滿載毛毯、食品的救難車隊絡繹不絕,往同
一個方向──我的家鄉奔去。

車流走走停停,交錯的半晌,國光號的運將突然打開車窗,對旁邊一輛輛
救難車揮手大喊:「謝謝啦!謝謝大家老遠趕來幫助阮埔里,我代埔里人
向大家感謝啦!」回應他的是一張張體諒的笑臉及加油聲。

猶自激動的運將轉過頭對我們說:「咱們埔里這次實在慘,真令人痛心,
可是看到全省的人都趕來幫忙,心中只有感動啊!」

「埔里……嚴重嗎?」二十一日當天因公出國、至今才趕回,我忐忑問出
一直不敢問的問題。

「整個鎮的房子東倒西歪,沒幾間好的,像我家樓梯梁柱都歪掉裂開,全
毀了!」哽咽的聲音不勝感慨:「我自己的家,我不敢回去!」

那,我的家呢?

雖然不願相信,
卻不得不承認這個自小成長、充滿眷戀的家鄉,
如今成了一座荒城、人們所說的鬼域!


進入埔里,深沈的夜色讓人瞧不清周遭景況,可是模模糊糊的車燈,還是
隱約映照出浩劫後的荒涼。以往不論多晚都有明亮燈光迎接我的小鎮,如
今一片晦暗;人們全避難到學校、空曠處去了,被遺棄的街道只剩死寂。

傾斜殘破的樓房在眼前一一晃過,幽暗中竟是面目猙獰,我不禁打起寒顫
……待到終點,一腳踩在破碎的屋瓦,終於死心了──雖然不願相信,卻
不得不承認這個自小成長、充滿眷戀的家鄉,如今成了一座荒城、人們所
說的鬼域!

打遍車站所有公用電話,想聯絡家人來接我,沒有一具能通。

我可以從國外飛回台北,從台北趕回鎮上,剩下這短短一段路,竟回不去
?茫然中,只能走向唯一的光源,路旁一間點燈營業的私家車行老闆見到
我,手指電話:「打吧!」陌生人的善意,是我唯一的憑藉。

通過電話,站在清冷的街頭,不遠處是一隊外國救難員正在挖掘的身影,
我突然意識到死亡離得這麼近,這不是夢,不會一覺醒來就沒事,一切都
不一樣了!

弟弟來接我,災後第一個見到的親人,我緊緊抱住他,恍如隔世。他說位
於市區內的新家全毀了,老家被隔壁樓房砸毀三分之一,村堛漱H全住到
廟前的空地上,沒人敢回家……

鑽出帳棚,
我在夜涼如水中慢慢往家的方向摸索,
想看清楚那呵護我長大的屋子成了什麼樣?


回到大廟廣場,媽媽不在帳棚堙A哥哥說她和鄰家嬸嬸到廟內祈福去了。
弟弟叫我在外面等,他去叫媽媽出來,「怕你們兩個見面抱頭痛哭,讓人
瞧見多不好意思!」

地震後,弟弟天一亮趕回埔里,崩壞的家沒有媽媽的蹤影,他急得在村
亂繞,最後在路上找到飽受驚嚇的母親。乍見親人,媽媽崩潰得抱著弟弟
一直哭、一直哭……

在外煎熬多日,我不願再等,逕自找到母親,證明弟弟錯了──我並沒哭
,因為媽媽先哭了!我擁住她安慰:「沒事、沒事!我們都在你身邊,人
平安就好……」我後悔沒有當日趕回來,後悔讓媽媽一人面對此生最大的
恐懼。

站在旁邊的阿姨看著我們只是寬慰一笑,「你回來啦!」遞來一支香給我


誦經聲中,媽媽低低說著那一晚,平靜安詳的村子在黑暗中響起天崩地裂
及尖叫聲,睡夢堛漣齯H倉皇逃出家門,在無法置信的疑懼中熬到天明。
然而,來不及逃出的鄰家婆婆死了,我同學的母親死了,許多我叫不出名
字的叔伯長輩們也走了……

「媽,你怕嗎?」

「怕,我到現在都還怕!」

心中一酸,那晚她受了多大驚嚇?而我們竟沒一人在她身邊!無論後來怎
麼彌補,都無法抹去她心中的恐懼了。繚繞的香煙模糊了我的眼,廟媊
鼓聲響起,我靜靜祈求大家平安,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平安。

深夜看著親人的睡臉,我無法成眠。鑽出帳棚,我在夜涼如水中慢慢往家
的方向摸索,想看清楚那呵護我長大的屋子成了什麼樣?

對著被磚塊砸毀的院落,我明白這個家暫時是回不去了。而明天會怎樣?
後天、大後天呢?我們這些在外討生活的遊子放不下家人,又該怎麼辦?
淚水終於還是落下來,我想到冬天快來了,山城的冬天是很冷,很冷的。

早晨一場六點八的餘震,
讓我見識到眾人驚慌躲避的場景,
每個人衝出帳棚、瘋了似地呼喊自己的親人……

九月二十六日,早晨一場六點八的餘震,讓我見識到眾人驚慌躲避的場景
,每個人衝出帳棚、瘋了似地呼喊自己的親人,急切地非親眼見到家人平
安不可。家,現在成了最危險的地方,人們則成驚弓之鳥,無處可依。

騷動過後,有人喊著:「某某人受傷了,快叫救護車啊!」是一位鄰家大
哥被砸落的磚塊傷到腳,看他神情痛苦地被救護車載走,我深刻感受到地
震的威脅,突然想到:我能做什麼?光在這堮`怕嗎?

從行囊中拿出相機,猶豫是否要為這場天災留下見證,我不知道自己能否
按下快門,這不同於以往所採訪過的任一個地方,這是我的家鄉、是我熟
識的人們。

最後,還是決定跨上機車,逼自己去面對每一個殘破的景象,明白若不這
麼做必定會後悔,因為我必須記住家鄉最不堪的時刻,記住我們曾從什麼
樣的境地走來。

經過宏仁國中,不敢相信眼前波浪般扭曲變形的建築會是記憶中的母校,
沒有一間教室是完整的,我再也不能偷偷回去坐在以前的位子,緬懷國中
的生活了。

來到育英國小的操場,我知道堂哥他們避難到這兒,多想見見他、告訴他
我回來了,但如何在數百頂帳棚中找到他?親人之間這麼近,卻又這麼遠
,這就是咫尺天涯吧?

再走到全毀的中華商場,人們說底下埋著十幾個人沒有挖出,隔不遠一棟
民宅據說也還壓著一家五口,其他大大小小的倒塌建築內,到底還有哪些
人沒被發現誰也不敢說。灼烈的秋陽下,總覺得空氣中瀰漫死亡的氣味,
我拿相機的手不禁也顫抖起來,這是怎樣一場浩劫啊!

頹喪中唯一的驚喜,是在路上遇到多年未見的小學同學,「啊!你平安活
著,真好!」面對景物全非的家園,說什麼都徒增感慨,「保重!」是我
們唯一能給彼此的祝福。

我知道天災誰也沒有辦法,
我慶幸家人平安,所以我的心沒有碎,
只不過,跟著埔里一起埋在瓦礫堆堣F。


離開大街,沿著埔里國中的方向走下去,我知道會經過熱鬧的鎮公所,接
著是清幽的圖書館,轉個彎該有成排的綠蔭,樹下恆常有勤奮的小販會對
我微笑……然而,一切都不見了。

我知道天災誰也沒有辦法,我慶幸家人平安,所以我的心沒有碎,只不過
,跟著埔里一起埋在瓦礫堆堣F。因為毀去的不單單是一座城鎮,還有我
成長的記憶與痕跡,我的過去。

更害怕的是,日後人們提到埔里,記得的不再是她的美麗,而只是一句:
「啊,那個傷亡慘重的小鎮!」

懷著落寞回到廣場,媽媽正和伯母們一起煮午餐,大家相互照顧,讓我有
種安心的感覺。沒人多說什麼,只是自動找事做,似乎在忙碌中也可以忘
記恐懼。

外界捐給我們的舊衣服,大家挑一挑還剩很多,像座小山堆在大廟走廊前
,媽媽們看不過去,相邀動手打理。「這些衣服都是各界的愛心,不可以
糟蹋,我們收一收折好,以後哪埵頂搨n可以轉送出去。」在這當下,每
一分善意都值得我們珍惜感恩並延續下去。

坐在媽媽身邊,我好像又回到小時候。媽媽告訴我,不只有人送衣服來,
還有開著貨運車卸下一包包米就走了的,他們衣衫簡陋不像有錢人,卻慷
慨幫助不認識的人。

有人遠從屏東趕來,就為了幫我們搭設帆布,讓我們不必擔心日曬雨淋,
或從台北、高雄其他各地千里迢迢送來米、水、月餅……

「你們要牢牢記住現在,等以後有能力千萬別忘記人家是怎麼幫我們的!
」長輩對我們這些後生說。

敦厚樂觀的家鄉父老,
即使心中不捨,還是鼓勵我們出去奮鬥,
不想見到年輕生命坐困愁城。


家鄉的世界已崩落,別的地方日子還在走;再怎麼不捨,還是得回台北。

「妳別擔心,我會照顧自己、慢慢整理房子,你們在外要多保重,聽說台
北也死傷很多人,要小心一點啊!」媽媽堅強地告訴我,可我還是放不下


「妳安心回去工作吧!妳媽媽我們會照顧,只要我們有飯吃,妳媽就一定
有飯吃!」隔壁伯母拍胸脯保證,幾乎讓我感激涕下。

敦厚樂觀的家鄉父老,即使心中不捨,還是鼓勵我們出去奮鬥,不想見到
年輕生命坐困愁城。而整建工作就先暫由他們一步步來,誰也不願拋下住
了一輩子的地方,即使面目全非,總還是自己的家園。

帶著重重心事返北,有著想留下又想逃離的矛盾。留下,是對鄉土親人的
牽掛;逃離,是因沒有足夠勇氣面對不再美好如昔的一切。

驀然想起哥哥回台中前告訴我的話:「咱們在外面努力工作,拚命賺錢回
來重建家園吧!」

是啊,沒時間悲傷了,還有好多事要做,縱然我們不夠樂觀、不夠堅強,
但天性中有著家鄉的草根性格,憑這分頑強,不信我們熬不過去!

經過這場災變,
我們體會恐懼、體會失去、體會失而復得的悲喜,
也知道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離開埔里,我的心中有一部分也已死去。

走在台北繁華的街道,遙想家鄉景況,常常覺得泫然欲泣,有著深深的歉
疚:家鄉最痛苦的時候,我沒有共同承受,覺得背叛了鄉親、無法原諒自
己。

但我知道唯有先把自己的生活顧好,才有辦法回饋家園,這是最基本的自
知之明。

日子在情緒起起落落中度過,我常恍惚失神,更加急躁焦慮,直到災後第
十六天,我又在暮色中回到家園。

將入小鎮,心情依舊沈重無比。不意,遠遠卻看到燈光浮現,一點、兩點
,小小、微弱地閃耀在蒼茫的暮色中,那是小販!他們開始營業了!

被地震震停的一切開始轉動,人們出來活動了,小鎮的步調開始向前,為
生存努力的人們也帶來生機,讓人一陣驚喜。

慚愧啊!我猶自感傷,卻不知鄉親早已奮起,才不過十幾天光景!

這次,我不必在黑暗中找尋回家的路,漸多的人車增添了生氣,我心中凝
結的情緒慢慢舒緩,找到一個小小的出口。

回到村堙A大家仍住帳棚,但也利用白天回到屋子整理環境。我們家的大
門重新打開,上回曾讓我揪著心的滿屋灰塵、傾倒一地的家具,在媽媽打
理下回復一塵不染、整潔有致。若不去看崩毀的部分,會以為從沒發生過
那場劫難。

和母親對坐客廳,一時間百感交集,一切彷彿回到幸福的從前,然而我們
又確知生命畢竟是不一樣了。經過這場災變,我們體會恐懼、體會失去、
體會失而復得的悲喜,也知道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要恢復過往生活水平還需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不會天真到相信未來一切美
好;畢竟現實的生活、繁複的政策法令都是漫長考驗,但只要站在自己的
家園,五年、十年,不管多久我們都會堅持下去,因為我們珍惜。

我常會想起載白米給我們的先生、屏東趕來搭帆布的人、不放棄搜尋的外
國搜救隊、身心疲憊但堅定的軍警、趕來義診的醫師……

我會記得,在我們沒有能力守護自己的家鄉時,有人幫我們扛起責任;當
我們沒有辦法照料自己的鄉親,有人為我們做到了,並且那樣理所當然,
毫無所求。承受那麼多的關懷與愛心,而今,該由我們自己來了。

我期待一個新的遠景,並相信堅持下去就會有希望。屆時,人們記得的不
只是埔里的美麗,還有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