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海慈航》

失望•絕望•希望

◎撰文/賴其萬(慈濟醫院副院長暨慈濟醫學院副院長)

世間沒有哪件事是全盤皆輸的,
不管多大的不幸,
總會帶來一些正向的收穫。


九月十九日,我參加了慈濟醫學暨人文社會學院師生為土耳其震災走上街
頭募款的活動。短短一個下午,使我對人生百態感慨萬千。

走進一個貌不驚人的小餐廳,女店主一聽學生們陳述土耳其大地震的不幸
,就從抽屜堮野X千元大鈔,而且連聲「辛苦你們了」,並熱心邀我們坐
下來休息,喝個冷飲。但有些門庭若市的大餐廳,不只拒絕我們入內募款
,還訓了我們一頓:「台灣人都救不完,怎麼慈濟還要到國外賑災?」

失望之餘,不覺想起證嚴上人曾對這種似是而非的觀念,有個發人深省的
說法:「如果不必親自嘗試天災人禍,就能種福田消業障,不是最幸福的
嗎?」言猶在耳,九月二十一日清晨一點四十七分,台灣遭到空前未有的
大地震,台中、南投等地在短短幾十秒之間頓成人間地獄。

來自大自然的震撼

當時熟睡中被內人叫醒,雖感到天搖地動,但一下子就過去了,我不以為
意地繼續睡,因為自從搬到花蓮,常聽人說這埵a震是家常便飯。三點多
,兒子從美國打電話來,說剛從CNN電視報導看到台灣大地震災情慘重
,我才知道這個駭人聽聞的大災難。

從那開始,也不知經歷了幾次餘震,每次在這天搖地動的時刻,我都因為
一種無助的感覺而有說不出的無奈。我相信這種感受並不只是單純的怕死
,而是面對大自然的威力不禁感到自己的渺小卑微。

也許這世紀科學技術突飛猛進,使人們不知不覺產生「人定勝天」的錯覺
。如今從電視看到屋倒橋斷、崩石走山的景象,以及災民驚恐悽愴的神情
,才體驗到人力的有限而失望。

而當我們看到一具具屍體由斷垣殘礫中挖掘出來,甚至聽到有位災民因無
法忍受剎那間家破人亡的打擊而全身潑汽油自焚,更使人由「失望」變成
「絕望」。

但緊接著,我們看到了社會大眾熱烈的捐獻,有心人士紛紛走入災區服務
,以及國際救援隊不論有無邦交皆火速抵台參加救人工作,這些都帶給我
們無限的溫馨。

尤其當韓國救援隊在地震八十八小時後救出六歲的張景閎時,更帶給人們
無限的振奮,而復燃「希望」的火花。從電視看到這父母弟妹都已罹難的
小朋友天真地告訴他的阿姨,他被瓦礫覆蓋時只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天一
直沒亮?所以就一直睡。相信每個人聽到這話都會禁不住破涕為笑!

這幾天,國外的親朋、同事、學生、病人以電話與 e-mail 送來的關懷,也
為我悲愴悽冷的心情帶來無限的鼓舞。

擦鞋老人與拉琴小孩

九月二十四日中秋節,我們學校師生再次走上街頭,為台灣地震災民募款
,我再度感受到希望的火花。

在花蓮火車站,有位擦鞋的老先生看到我們的勸募文宣,一句話都沒說就
拿出百元大鈔。我聽了學生告訴我這件事,感慨之餘就把身上所有的慈濟
標誌都取下來,跑去讓他擦皮鞋。

我說剛剛看他慷慨解囊,實在非常感動。他說從電視、報紙看到那麼多人
罹難受苦,心堣Q分不忍,他沒有別的辦法幫助這些不幸的同胞,只能捐
一點小錢。

與他談愈多,愈是打從心堥堛A這位老人家,所以在他擦完皮鞋後,多給
了他一點錢,心想這多少可以彌補他剛剛捐出的對他來說相當大的金額,
想不到老先生居然回答說:「我的勞力只能拿你八十元,我絕對不多拿別
人一文錢。」推了半天,他說如果我執意不拿回零錢,他就拿去捐給慈濟


走出火車站,又看到另一幕感人的畫面──一位小學四年級的小妹妹在自
己寫的「921大地震•愛心捐款」紙箱旁,拉著非常好聽的小提琴。由
於她表演的曲子都是當年我兩個兒子參加鈴木教學法學習的小提琴曲子,
所以聽來倍覺親切,也因此與她媽媽聊了起來。

原來小女孩明天要到台北參加全國音樂比賽,今天主動要媽媽帶她到車站
來拉小提琴,她說,在車站練琴可以在大庭廣眾前訓練膽量,又能替可憐
的地震災民募款。我由這位媽媽的眼神,看出她多麼以女兒為榮,也在擦
鞋老先生與拉琴小女孩身上看到了台灣的希望。

一項珍貴的經驗

回想回國這一年來,看到報紙、電視有興趣報導的都是些殺人放火、貪贓
枉法的新聞,讓人幾乎以為世間再也沒有善人善事。今天在這浩劫以後,
我衷心希望社會大眾因為領會人間溫暖的一面,而能滿懷「希望」,跳出
「失望」、「絕望」的深淵。

我深信「世間沒有哪件事是全盤皆輸的,不管多大的不幸,總會帶來一些
正向的收穫。」

無可否認地,這次大災難的確帶給我們空前的浩劫,但如果能夠因此帶來
社會的反思,使人們對大自然恢復應有的敬畏,而不再無情地糟蹋這片大
地,也許我們將會因此學到更珍貴的經驗。

讓我們一起祈求在失望之後不會絕望,在痛定思痛之後可以再找到希望,
重新開始。

最後謹以今晚聽楊牧先生在「故鄉與文學」演講中引述的         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 的一段詩句,並試譯如下,來探討我們對自然
的態度,:

For I have learned
To look on nature,not as in the hour
Of thoughtless youth;but hearing oftentimes 
The still,sad music of humanity,
Nor harsh nor grating, though of ample power
To chasten and subdue ……


因為我已領悟了,
不再以年輕時的無心來看待自然,
而能常聽到寧靜感人的人性樂聲,
沒有嚴厲、沒有刻薄,
雖然有足夠的威力來糾正、壓服我們……

寫於一九九九•九•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