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一地震後》

春之計

【特別報導】

他,雙腳截肢;他,想重拾畫筆;他,應徵不到工作……身為一家之主,
他們如何面對地震後的處境?

喪夫的印尼新娘阿華、家堜M醫院兩頭跑的阿雲、得扶養五個孩子的阿秋
……命運讓她們毫無選擇地扛起了重擔。



〈輪椅上的吳爸爸〉

◎撰文/何貞青

推開吳順興家的大門,首先被一張笑嘻嘻的臉所吸引,接著,才會注意到
他是坐在輪椅上的。

「唉呀!都怪我跑得不夠遠,運氣又太差,才會被壓成這樣的啦!」對著
前來贈送年禮的慈濟人,他說得輕輕鬆鬆,好像事不關己;很難想像在四
個多月前,他才失去了棲身的房子以及雙腿。

五十多歲的吳順興,目前和太太及小兒子住在集集鎮耐基(Nike)公司援
建的組合屋,看到師兄姊前來探望,吳太太露出純樸的笑容,親切地招呼
、話家常。

「災後剛來關懷時,吳順興一直不能接受截肢的事實,太太臉上連一絲笑
容都沒有……」林慎低聲說起以前的印象,實在無法跟眼前兩張笑臉聯想
在一起。

轉變的主因,除了很多熱心義工常來加油打氣,也多虧了他樂天、不鑽牛
角尖的個性。「大家都叫我要歡喜過日子,我自己想想,反正都已經這樣
子了,要煩惱也煩惱不完,乾脆就別想那麼多啦!」

以前他自己有幾分地,平日耕種果樹,偶爾打打零工,家中生活就靠他一
人撐起,現在則換成太太出去工作了,他笑說過去是他養老婆,現在輪到
老婆養他,「那樣也很公道。」

語氣中沒有一般大男人的垂頭喪氣,反倒流露出夫妻患難扶持的情義。

不過他也努力復健,練習穿義肢,想趕快恢復正常的生活。起初腳痛得受
不了,眼淚含著也不敢哭,只能咬牙硬撐過去。這般的努力,除了不想讓
家人擔心外,也因好動的他受不了成天悶在屋子堙C

「我一向喜歡到處跑,雙腳沒了真夠慘。尤其看到人家走路、騎車四處去
玩,我像關在籠子堛熙鴃A一天好像兩天一樣長,日子實在難過哦!」

所以現在只要天氣好,他就穿上義肢、拄著枴杖出去溜達,找鄰居串門子
,日子過得頗愜意;據他自己估計,大概一年之後習慣了,義肢就不會磨
破皮,也可以不用枴杖走路,到時或許可以再去工作。

揮別時,瞧見門口擺著一箱薑母。

「這是我們自己種的,喜歡就帶些走,別客氣喲!」他說。

「如果你們有在賣,我們可以幫忙宣傳,免費廣告哦!」師兄姊靈機一動


「那就多謝你們啦!」隔著紗窗坐在輪椅上的吳順興,臉上的笑容更燦爛
了。


〈沈老師重拾畫筆〉

◎撰文/何貞青

在寒流遠離、陽光輕灑的氣候下,埔里慈濟人將聯絡處旁的露天廣場布置
得美輪美奐,邀請照顧戶一起圍爐守歲,為新年揭開序幕。

沈政瑩靜靜坐在場中欣賞師兄姊們的表演,偶爾才露出難得的笑容。他是
位畫家,地震之後所有工作停擺,沒有收入,家堳臚l又多,慈濟給予經
濟援助,希望幫助他度過災後這段非常時期。

「這幾天我的畫室已經開始招生了,不過報名的學生很少,可能還得過一
陣子情況才會好轉吧!」當基本生活都還沒穩定下來,人們自然無心也無
力顧及文化藝術了。這是目前埔里許多藝術工作者面臨的困境。

由於租屋受損,沈政瑩一家搬到政府的組合屋,居住沒問題,可是一家七
、八口的生活費及孩子的教育費等,都得張羅。偏偏原先預計開的畫展、
工作室的招生以及各學校的兼課,皆因地震一一中止,雖然手上還有近千
件搶救出來的畫作,但缺乏銷售管道,依舊無法解決他生活上的需要。

「我們整個生活都改變了,雖然過了四個多月,感覺卻還像是昨天的事…
…」沈政瑩感慨不已,災後這段時間一直為生活奔忙,什麼想法感受都沒
有,只有沈重的負擔及無力感。

現在除了重新招生之外,他也接些畫招牌、廣告、壁畫等屬於技術性的工
作。當初朋友問他接不接?他說:「當然接啊!現在這種情況,有什麼就
做什麼吧!」等過段時間,他想再找找編輯、美術等工作,畢竟這類性質
的工作做起來較得心應手,也符合志趣。

如果可能,他也打算一一探訪以前的學生,請大家回來把中輟的課程銜接
上,不要斷了學習藝術的心。當然,他最希望的還是重拾畫筆、再開個畫
展,這也是每一個藝術家的夢想和目標。

「我知道一切只能慢慢來,或許還要三、四年才能恢復以前的文化盛況;
可是真的希望大眾以及政府部門一起共同努力,在硬體建設之外,也能重
視文化藝術的重建,讓我們的生活再度充滿美與感動。」


〈印尼新娘阿華〉

◎撰文/張端容

「媽媽!慈濟阿姨來了!」兩個孩子興高采烈地拉著師姊們往屋媔]去,
儘管阿華用不太純熟的國語吆喝著她們要有禮貌,孩子們仍然又蹦又跳地
拉阿姨們到房間「獻寶」。

「她們很喜歡有人來,尤其是慈濟的阿姨。」阿華是印尼新娘,丈夫早在
九二一地震前就因病過世,為了家計,她只得到處打零工。無奈一場大震
震毀了家園,連家當都所剩無幾,目前,阿華和婆婆及兩個孩子住在組合
屋堙F居住安定了,但災後打零工的機會減少了,經濟成了他們生活上最
大的問題。

地震後三個月,師姊來探訪時,阿華尚未找到工作,家堨敢蔣o一塵不染
;婆婆和師姊們閒話家常時,常稱讚阿華孝順、乖巧,只是年紀輕輕就守
寡,還得拉拔兩個孩子長大,令人於心不忍。

年前,去發放冬令物資及年金時,阿華告訴師姊:「我已經找到工作了,
在附近當水泥工,謝謝你們關心!」

師姊拿著一大包的衣物給阿華,要她試試合不合身,阿華開心地笑著:「
謝謝喔!過年就有新衣可穿了!」

在台灣,沒有娘家的親人,印尼老家也沒什麼聯絡了,太多突如其來的打
擊,令阿華措手不及,也來不及思考;面對未來,阿華聳肩搖頭,一臉茫
然地說:「就等孩子長大吧!」

臨去前,孩子們依舊玩得很起勁,阿華靜靜地望著她們天真無邪的模樣,
似乎已忘了悲傷;或許,也沒有時間悲傷了。


〈病床邊的阿雲〉

◎撰文/黃秀花

車子才剛停定,遠遠就望見阿雲往回家的方向走來。

「真湊巧,我們人才剛到,妳就回來了!」

「妳們專程過來,總不好讓妳們等我!」

自九二一地震後,阿雲的生活就與醫院脫離不了關係,所幸租屋處離丈夫
住院的大里仁愛醫院不遠,走路不到十分鐘,阿雲偶爾還可回家照料一番


地震將他們夫婦倆辛苦經營的草莓園夷為荒田,田地是向人承租來的,不
僅付出的人力、財力和物力血本無歸,之前做生意的帳款也無法追討回來
,阿雲的丈夫不堪如此重大刺激,竟中風倒地。

一家之主突然臥病不起,兩個兒子又遠在外島服役,女兒也才剛國中畢業
,阿雲頓時亂了方寸,過去那幾個月,她幾乎徹底陷入了絕境。

隨著年節的到來,我們特地送上生活補助金、物資及紅包,當阿雲接過手
時,眼淚幾乎落了下來,久久不能自己,待心情平撫後,她才慢慢吐露近
況。

「兩個兒子已調回中部服役,老二休假時,還會跟著以前的師傅去做水電
工作,多少賺點錢貼補家用;女兒在附近美容院當學徒,老闆每個月給她
三千元零用錢。」阿雲說,眼前除了丈夫的病情讓她牽腸掛肚外,兒女們
倒是都令她很放心。

「對了,我兒子前些日子拿了一床嬰兒被回來,我家用不上,妳們拿去跟
別人結緣吧!」說著便走進房內,提了一袋全新的棉被出來。

由於丈夫的病況不佳,阿雲不能離院太久,於是我們開車送她回醫院,順
道去探望他的丈夫阿祿。

阿祿十二月底已從加護病房轉至普通病房,但仍須靠灌食及呼吸輔助器來
維持生命。當我們進入病房時,阿雲特意走近丈夫身邊,輕聲對他說:「
慈濟的師姊來看你,你若有知覺,就眨眨眼睛吧!」

聽到妻子的呼喚,阿祿的眉頭突然皺起,此時,阿雲再也忍不住拔下眼鏡
,拿起面紙沿著眼角拭淚:「我最近才發現他會皺眉頭,我知道,他一定
很痛苦、很難過!」

見阿雲情緒難以自抑,師姊上前攙扶她,並對阿祿說:「你聽,太太那麼
愛你,你也要拚拚看哦!」

時至中午,師姊問阿雲午餐吃什麼?阿雲說:「吃泡麵就可以了!」抬頭
望著櫃子,的確擺了很多碗速食麵。「這樣不行,妳長久吃泡麵會營養不
良,不要吃壞了身體,到時候如何照顧丈夫呢?」

道別了阿雲,走出醫院去開車時,林阿純師姊突然想起車上還有一盒壽司
,於是電告阿雲在醫院門口等著。

我想,壽司雖是冷的,但當阿雲吃進嘴堮氶A應可感受到無限溫暖和關愛



〈阿秋家在鐵皮屋〉

◎撰文/賴麗君

嚴冬以來,出現難得的暖陽,位處山區的東勢鎮,露出一股初春的暖意。

來到阿秋居住的地方,一眼望去是一片綠色的鐵皮屋,在陽光的照射下顯
得閃閃發亮。我們照著門牌號碼找到阿秋的「家」,叩了幾次門,出來應
門的是她的父親。

「我女兒在睡覺!她上夜班,白天都在睡覺!」父親說,為了扶養一家六
口,阿秋目前還在KTV上夜班,每天從晚上八點工作到隔天清晨四點。

「攏是為著阮,伊才會這麼辛苦!」他將睡在隔壁間的女兒喚醒,只見阿
秋兩眼垂掛著厚重的眼袋,疲憊全寫在浮腫蒼白的臉上。

「對不起!每次你們來,我都在睡覺!」阿秋抱歉地說。當接獲我們帶來
的豐富年禮、紅包及每月補助金,她說:「最近正愁著沒錢辦年貨,你們
就幫我們送來了!」

三十多歲的阿秋,離婚後除了扶養自己的三名子女,還要養育妹妹的兩名
子女。九二一地震使得原本貧窮的他們,無處棲身又無錢租屋,只能租到
倉庫暫居。第一次去發放慰問金時,他們一家七口擠在一間三坪不到的簡
陋倉庫,連翻身都很困難。

目前阿秋一家人雖已遷居至社會團體捐贈的鐵皮屋內,但生活條件依然相
當差,「這堥S有衛浴設備、沒有廚房,廁所到現在也還沒接上水管,洗
澡、上廁所都是去跟人家借,晚上則用夜壺,很不方便!最近寒流來襲,
夜塈N得如同冰庫,棉被怎麼蓋都蓋不暖。」

阿秋說,雖然他們領有政府房屋補助及租屋津貼,但這些都是要作為全家
每月的生活費,更何況要開學了,五個孩子的註冊費更是可觀。

「我也不想上夜班,希望能多一些時間照顧孩子,可是家堻o樣,不打拚
一點,生活怎麼過呢?」阿秋仰嘆一聲說,只希望能多賺一些錢,給家人
租個像樣的房子,住貨櫃屋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我本來想老天怎麼對我這麼刻薄,但是現在不這麼想了,因為在我們最
困難的時候,慈濟就來幫助我們了。」阿秋說著,愁眉不展的臉孔頓時綻
開一絲笑容。

笑,對她來說是多麼不易啊!幾次人生重大變卦,宛如將她打落萬丈深谷
,如果不是夠堅強、夠勇敢,怎能爬出暗谷,重獲光明?阿秋說,她現在
只有一種選擇,就是向命運挑戰,因為全家的溫飽都必須由她一肩扛,她
想怠惰、想放棄都不行。

尼采說:「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也許悲觀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種
奢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