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一希望工程特別報導》

阿羅漢的菩提心

【點滴聚希望】

◎撰文/賴麗君


「說捐款,很慚愧,因為我們是靠社會照顧,
是在向社會貸款。」
三百多位樂生療養院病友,
針對九二一捐款的金額已累積一百萬元以上,
目前還要繼續發動第五次捐款。



走進樂生療養院,挺拔的大王椰子樹夾道聳立,五顏六色的花朵散落在綠
叢芳草間,沿路除了偶爾聽到的鳥鳴聲,靜謐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很
清楚。

漸漸往山坡上走,可見一處處低矮的紅磚房舍或舊式樓房;幾個老人家坐
在樹下聊天,怡然自樂,看見我就舉起手向我微笑、打招呼。

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武陵少年,正不經意地闖進一處遺世的小村莊。


遺世獨立的小村莊

樂生療養院位於新莊市一處小山坡上,成立於民國十九年,早期是強制隔
離痲瘋病人的收容機構。當時痲瘋病被視為不治之症,家中如果有人罹患
此病,通常是被遺棄於此,從此不再相見。

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院友們活生生被社會隔絕了,但他們仍經營出屬於
自己的生活模式。雖然院中有醫療設施、福利社,每月還有政府給予的生
活補助,但他們也種菜、養雞鴨、做加工,就這樣在自己的小社會活過了
半個世紀,至今四百多名院友大部分已是七十歲以上的老人。

民國六十七年,證嚴上人初訪樂生,探知院友們的生活狀況不佳,便由慈
濟每月提供兩萬多元,聘請看護及補貼伙食費;並重修重癱區「朝陽舍」
,不僅換裝強固的天花板、粉刷牆壁,地板也整個翻新,使住在其中的院
友不再擔憂颳風、漏雨、蚊蠅侵擾,或是被不平的地板絆倒。

慈濟對樂生的援助直至民國七十二年,在院友們要求下停濟。但慈濟人的
關懷卻從無間斷,至今新泰地區的慈濟志工仍利用星期假日前往樂生,為
院友打掃病房、按摩、聊天、舉辦團康,每逢端午、中秋、過年三大節日
,更不忘到樂生與病友同歡。


連「棺材本」都捐出來

多年來,院友們也善用人生使用權,來回饋社會的溫情。每當耳聞慈濟在
募款籌建重大建設或海內外救災的消息,就將省吃儉用存下來的生活費捐
出,甚至打工以籌募更多的善款。

九二一大地震後,他們在金義禎伯伯等病友的召集下,已經發動了四次捐
款,第一次捐款在九月二十四日就匯集送達慈濟。三百多位院友為九二一
捐款的累積金額已達一百萬元以上,目前還要繼續發動第五次捐款。

「我們的能力雖是杯水車薪,但我們都很有心,許多人這次趕不上,下次
就會儘量省下生活費捐出來,因為我們知道希望工程需要龐大的經費,而
孩子們的教育是不能等的!」

金義禎伯伯是院內佛堂──棲蓮精舍的社務委員會會長,他說院友們每月
領取政府生活補助七千八百元,除了繳交每月公炊費一千五百元以及看病
、買日常用品外,其餘都存下來當棺材本,但是這些棺材本往往都在慈濟
募款時就通通捐出來了。

「說這是捐款,我們很慚愧,因為我們是靠社會照顧,是在向社會貸款,
是負債。」金伯伯雖然已經八十高齡,雙腿需以柺杖助行,但是腦力、精
力不輸給二、三十歲的年輕人。

訪談過程中,他可以臉不紅、氣不喘連講三個鐘頭;對於一些陳年往事,
數據之類的資料都記得相當清楚,對於慈濟近期推動的事務、上人說過的
話也如數家珍。

金伯伯說,每天都會收看大愛電視台,《慈濟》月刊都是從第一個字看到
最後一個字,不只看,還用心記下來,好說給院友們聽,激勵大家參與的
動力;所以不管是當年蓋慈濟醫院、去年的土耳其賑災或是最近的希望工
程,總有百位院友踴躍捐款。


從雲端摔落谷底

金伯伯是江蘇武進人,二十九歲即官拜少校,擔任作戰參謀,正值意氣風
發、前途似錦之時,卻罹患痲瘋病,宛如從雲端狠狠摔進谷底。

「剛開始到樂生,我無法接受現實給我的打擊,就故意讓病加重,不吃飯
、不睡覺,每天等死。」

金伯伯說,痲瘋病最可怕的,除了使人外觀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外,
發作起來簡直痛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種痛是神經痛,全身流動性的,每到夜深人靜時,所有痛全部都來了
,一下手痛,一下背痛,我常常痛得在地上打滾到天亮,但又不能叫,怕
吵到別人,那種樣子真像神經病。」因為太痛了,有一次他竟吃了兩百多
顆止痛藥。

七、八個月後,他倒下去了,以為從此不起,沒想到竟能活到今天。在病
倒那段期間,他體悟到其實使自己倒下去的不是病,而是自己的心;在接
觸佛法後,他更產生一股超越自己的力量。

「病了兩年,我才漸漸好起來,這時身體都變形了,我知道再也回不了軍
隊,但是我想在這堣]可以貢獻所長,我可以去關心院友,幫助他們。」
因為金伯伯書讀得多,許多不識字的院友常常請他代寫書信,那時他的雙
掌早因病菌侵襲,只剩下幾根扭曲變形的手指頭,提筆寫字簡直比扛鋤頭
還辛苦,但是不管多少人請他幫忙,就算要挑燈夜戰,他也一定答應。

如果遇到自暴自棄的院友,他會耐心地鼓勵他們站起來,因為他就是一個
活生生的例子,許多人都深受感動而勇敢與疾病抗戰下去。由於大部分的
院友都是本省人,金伯伯便下定決心學閩南語,現在他的閩南語可比道地
的本省人還流利呢!


九十二歲的特別看護

擔任佛堂會長三十八年來,金伯伯帶給院友們的,不只是一種活下去的勇
氣,還有關懷社會的力量與精神。

「早在二十多年前,大部分院友就從慈濟的照顧戶變成會員,每月繳交一
點錢去幫助貧困者。我們想要告訴社會的是,我們不總是弱勢、被憐憫的
,我們也可以對社會付出關懷,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金伯伯說,院友們也會相互幫忙,較健康的院友會照顧重癱的院友,這些
照顧者中不乏八、九十歲的老人家。

他特地帶我去「朝陽舍」拜訪癱瘓或行動不便的院友。在路上碰到慈眉善
目的黃貴全伯伯,金伯伯說,黃伯伯是朝陽舍的「特別看護」,每當院
的工作人員下班,他就負起同房院友的一切看護工作,例如清糞便、洗衣
服、倒茶、餵藥等。

「妳知道嗎?他已經九十二歲了!」聞言,我呆了半晌,因為他看起來一
點都不像,不僅氣色紅潤,講話也敏捷有力,當我還在振筆疾書記下他的
話時,他忽然一溜煙就不見了,原來跑去為院友們送晚餐(下午四點是院
友的晚餐時間)。

當我看到他拖著一隻稍殘的腳,奮力地想要讓自己走得更快,以便趕緊送
餐給院友們吃,內心的感動久久不能自己。

金伯伯說,黃伯伯很盡責,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一點也不含糊,這次他
也將自己的存款捐出,作為希望工程的建設基金。


做事俐落的「發糕」手

來到莊細、翁月及蔡玉志婆婆的房間,她們正在用晚餐,「呷飽沒?歹勢
!阮呷的真簡單,沒啥米可以請你!」她們吃的菜,果真只是三樣青菜。

「他們都捨不得將每月的補助金拿來加菜,因為那是要省下來捐給慈濟重
建學校用的。」金伯伯說,莊細婆婆連過年時姪孫給的一萬元紅包都捐給
慈濟。

聽到金伯伯的讚賞,莊婆婆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沒啥米,阮想說,將錢
拿去蓋學校,對囝仔有好處,囝仔是根本,咱們的希望啊!」

七十九歲的莊婆婆行動不便,最近又不小心跌了一跤,右腳用紗布包紮著
,「腳這樣又要麻煩阿月仔!有夠歹勢!」

莊婆婆說的阿月仔就是翁月婆婆,近七十歲的翁婆婆是這間病房的「特別
看護」,她和黃貴全伯伯一樣都是和需要照顧的老人住同一間,以便二十
四小時照顧他們。十多年來,她陪著這些癱瘓院友度過每個日出日落,當
她們臨終,還為她們料理後事。

因為莊細婆婆雙腳不良於行,蔡玉志婆婆雙眼失明,所以日常生活大小事
都由翁月婆婆料理,有時半夜她們身體不舒服,也得起床餵她們吃藥。

「阮感冒生病了,也是要照顧她們,阮曾經對兩位老菩薩說,不管怎樣一
定會照顧她們到百年!」

仔細看翁婆婆的手指,因為病菌的侵襲,幾乎都已扭曲變形,卻能勝任這
麼繁重的工作,實在令人佩服。

「她這雙手是發糕手,但是俐落的很,以前一個被她照顧過的林先生,對
她稱讚有加,後來換別人照顧,他還一直要翁月回去呢!」金伯伯說。

院方雖然補助翁婆婆每月三千元的「看護費」,但是翁婆婆大部分都存起
來,存到一定數量就捐給慈濟。最近她存了三個月的「看護費」,再拿出
自己一千元的生活費,湊成一萬元捐給慈濟作為希望工程建設基金。

「這埵陰o吃、有得住,用不了多少錢,剩下留著暫時也用不到,慈濟需
要用錢就捐了,慈濟做事,阮放心。」說著,翁婆婆舉起一隻扭曲的大拇
指。


那是張最美的容顏

七十七歲的蔡玉治婆婆也相當令人讚歎,據金伯伯說,她可以默背兩本加
起來兩萬多字的佛經,而她早年就雙眼失明了。

「阮一得這款病就青瞑了,蓮友看阮每天都很憂愁,就鼓勵阮背經,阮說
:『怎麼可能,阮不識字,又青瞑!』後來伊跟阮講經。阮聽了覺得很歡
喜,就請伊一句一句念給阮聽,阮一天大概背二十句,這本《地藏菩薩本
願經》背了三年才背起來。」

住進樂生療養院近一甲子,蔡婆婆就是在一句句虔誠的背經聲中,度過漫
長又黑暗的日子。

蔡婆婆的面容對一般人來說並不十分好看,不僅眉毛掉光,臉也好像燙傷
初癒般,前排牙齒幾乎掉光,但她那慈祥的神情卻令人有種莫名的感動與
歡喜,尤其當笑靨在那胖胖的臉綻放時。我想這就是修行吧!

在院堙A蔡婆婆是大家公認有信用的人,所以大家如果要捐款給慈濟,也
會交給她彙整,她請人記下金額,妥當地將錢收藏好,累積到一定的數額
,就交給慈濟志工送去台北分會。最近她不僅多次捐款援助希望工程,也
經常拄著柺杖到各個病房向院友勸募。

「阮是無福的人,上人開了一條菩薩道給咱們走,讓咱們成為一個有用的
人,阮就要惜福;阮也發願要為慈濟勸募,遇到人就要跟伊講慈濟的理念
。」蔡婆婆笑著說。

☆☆☆

採訪回家後那幾天,每當吃飯時,腦中總浮現那天看到樂生院友們吃的飯
菜,心中不禁有許多滋味雜陳著。

記得當時看到棲蓮精舍堣@幅掛在佛像旁的書法寫著:「身是阿羅漢,心
若須菩提。」詢問他人,得知其意為:外表雖如阿羅漢般並不十分好看,
但內心卻是一個有智慧、慈悲的人。而心靈散發出來的美好,就讓人忘卻
其外表的不堪,我想這不正是樂生院友們的最佳寫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