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光》

土層下的家族

◎撰文/雷驤


九份二山覆滅性的大震災,
讓R家祖母、雙親、兄弟和堂親三十幾口人消失無蹤。
「只要閉上眼睛,故鄉的山水一切歷歷……
那個寬大安靜的環境、
疼愛我勝於一切兄弟的父親的身影,都在那堙C」



今日翻撿半月前與R面談時草草寫下的筆記。我自己不願意受訪時別人用
錄音機「實錄」,所以這回用的是聽寫方式。如今閱看筆記,僅得潦草的
「關鍵字詞」而已,不過拼湊閱讀時,R談話的主要內容也能一一條理出
現,腦中且不時浮出她眼眶溢淚的圖景。

R是中部女大學生,為此留在學校而在那一次故鄉覆滅性的大震災中倖免
,R家十四名親人皆遭土石活埋。

「現在我確信他們是安息在百餘公尺厚的土石層底下了──災變發生的一
週內,我不相信他們死亡,而是活在某個沒有被發現的地方,苦捱著等待
救援呢。

「我的父母親、大哥和三哥,加上奶奶,全都在那次地震後見不到了──
我是說,怎麼挖掘都毫無形跡,前後我和二哥幾乎什麼線索也不放過,包
括神道和靈媒一切的指點,都盡力促怪手車去開挖,但每次都碰到大岩磐
,動也動不了。我們是九份二山爆炸以後,村人中開挖最久而一無所獲的
人。

「大約家人齊心不想被找到吧,也許沒看到遺體比較好。所以說好了,決
不現身呀!

「父親和母親始終不肯變賣祖屋和園林,守住在山上種植和飼鹿,一輩子
的辛苦都在那堙A但剎那之間一切消失!

「最後的安身之所自己都無法決定,人生為的是什麼呢?

「大地震前一天是周日,我自己留在台中逢甲大學溫書,因為心想中秋節
再回去,所以晚上跟國姓鄉家堻q了電話。事後想想覺得有點奇怪,母親
從未出現過那種懶洋洋乏力的語氣;父親正在洗浴也沒能通上話,就這麼
永別了!

「我家世居的祖厝堂號『豫章堂』,確是百年前自福建遷台,在此定居墾
拓,背山面谷咸被認為優良風水的這個地方,想不到竟是這回地震中心點


「星期一黃昏,在家幫工的年輕朋友,結束二十來天的工作,即將轉到台
中去謀別的頭路,依往常的例,大哥必定親自開車送他去台中的──如若
是這樣當晚大哥即便不留宿台中,回返國姓鄉的途中,也會感應到地動天
搖,也許將免於罹難。誰知道那天黃昏,大哥就聽憑朋友獨自搭乘公車離
開了,結果是那位朋友倖免,而他自己在當夜消逝了生命。

「我在震災後第二天陪同二哥兼程趕回故鄉──道途柔腸寸斷,抵達時已
經黃昏,二十二日晨循著沒有路的路跡上山,沿著相遇的是被抬下來的死
者,或半死的人,而往日富饒的山村一無生命跡象如同死域,想像原子彈
爆炸過後,大約就像這樣吧?

「樹彷彿被什麼力量連株拔起,升上天空再掉落下來,東倒西歪的插立土
石之間,舉目四望,原以為有跡可考的我們的家屋,已成茫漠一片土石,
連參照點的附近山丘也都改了形,自此,祖母、雙親、兄弟和堂親三十幾
口人消失無蹤。

「不過二哥在悲傷之後說:神祇們商議過──必也問過守護我家的菩薩,
才選擇這個傷害最小的中心點吧,也算是我家積的陰德。聽做法事的師父
們說:家人死亡而不見遺體,是因為埋得極深的關係,是福報,一定要我
們兄妹節哀。

「震災發生以後一段日子,我的確有幾次自殺的念頭,覺得人生的意義何
在?至今不僅家人遺體未見,半年來連一次夢中的相見也無,想起來真是
無限悲傷呀。

「現在只望父母親能在夢中告訴我──他們畢竟如何了?但迄今半年一次
也沒有夢見呀。住在埔里的堂哥說有一回夢到大哥,還同平常一樣工作、
吃飯呢。也有親戚告訴我,他們曾在災後夢見我的父母親,然而都背對著
,並不說一句話,真令人悲傷呀。

「去世而自此不見的親人中,有我高齡的祖母、分別是五十六歲與五十二
歲的父母親,與三十歲的大哥──預計年底要成親的,卻成了什麼也沒享
受的短促人生……在台北新店工作的二哥,同我一樣因出外而倖免。他說
:此回去的人都是年紀大的長輩,還有一名菲傭殉難了,大哥好去照顧他
們一干人吧。

「真是不可思議的災難臨身呀,偌大的三合院、兩個廣大的鹿欄、兩部搬
運車和兩部小貨車,一剎那間什麼也不見了──只在老遠的地表出現了阿
公常誦的佛經;家堛熊|單收據一疊;堂姐的書和我的舊課本,別的連一
片瓦也不曾挖掘出來。

「今年三月底作完最後一次超度法事以後,我就再也未回去,但只要閉上
眼睛,故鄉的山水一切都歷歷在呀,那個寬大安靜的環境、疼愛我勝於一
切兄弟的父親的身影,都在那堙A然而現實中它們卻沓然消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