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一周年紀念》

天公仔子

【操場上的彩虹】

◎撰文、攝影/葉文鶯


「阿嬤,您可不可以當我媽媽?」
在地震中失去了父母、弟弟的阿平,
除了「阿嬤媽媽」,還有「老師媽媽」。



早上七點十分,阿平的阿嬤準時將車子開進開漳聖王廟前廣場,從南投名
間鄉到竹山鎮的十分鐘車程堙A阿平慢慢吃著他的早餐三明治。

這對嬤孫年紀相差三十八歲,由於阿嬤外表年輕標緻,加上兩人都有一對
明亮而清澈的眼眸,若不細問,還以為是母親送孩子上學。



〈不讓你孤單〉


九二一地震後,阿平再也見不到他的爸爸、媽媽和弟弟,連當天急著去喊
他們一家逃命的小叔叔也罹難了!人家都說,阿平是個「天公仔子」,才
能在這麼大的災難中存活。

原來當時阿平被劇烈搖晃甩到梳妝台下,經挖土機開挖才被救起,奇蹟似
地只有耳朵和腳輕微擦傷。

「我把阿平抱到醫院檢查,他阿公留在現場處理他爸媽的遺體。護士說阿
平沒事,給我一包濕紙巾幫他擦身體。」阿嬤回憶九二一當天早上的情景
,「阿平說,他在堶惘陪也有睡,只是手腳不能動,流口水也無法舉手
擦。他聽見阿公在外面喊著:『堶惘釣S有人?』趕緊應聲,可是聲音很
小很小,他真怕要是沒人救他就慘啦!」

「我媽媽──死了嗎?」正慶幸孫子沒事,阿平卻直截了當地問起。阿嬤
自忖這孩子應該還可以接受,再說發生這麼大的意外,事實無法相瞞,所
以坦誠以告。

「那我爸爸,也死了?」「弟弟,也死了?」阿平得到的答案教他怕極了
,他問:「那我以後要一個人住囉?」阿嬤安慰阿平,以後可以跟著阿公
阿嬤住,她保證不會讓他孤單一人。



〈「阿嬤媽媽」〉


驟然失去父母及弟弟,阿平的生活實在不適合再面臨變動,儘管阿公在名
間購置新厝,還是決定讓阿平留在竹山就讀,每天由阿嬤送他到學校,放
學則有安親班老師來接。

昔日清閒的阿嬤,如今若有事必須外出,均會以阿平放學的時間為基準,
視路程遠近考慮是否出門。

孩子跟著阿公阿嬤,吃住都不成問題,最教阿嬤擔心的是阿平的教育和心
理。

有一陣子,阿平經常拿起玩具槍朝自己的太陽穴呯呯開槍,再不然用刀劍
作勢刺進肚子;說是自殺死了,就可以到天堂跟爸爸、媽媽相聚。又有一
次,阿平看電視新聞播報跳樓和引火自焚的事件,阿平告訴阿嬤,如果是
他會選擇放火燒厝的方法。阿嬤很是擔心,只好將孫子的玩具刀槍全藏起
來。

人死了,都上天堂了嗎?人死了,就可以在天堂相聚嗎?阿平是不是想念
他的爸爸、媽媽呢?

有一天,阿平見阿嬤戴了一個髮箍,對著她說:「阿嬤,您好像我媽媽喔
!您可不可以當我媽媽呢?」阿嬤告訴他,阿嬤就是阿嬤,不能叫媽媽,
「如果你很想叫媽媽,那麼,叫我『媽媽阿嬤』,又或者『阿嬤媽媽』。




〈「老師媽媽」〉


在學校堙A阿平也有一個「老師媽媽」,那就是級任黃老師。

「說來,也是這個孩子跟我的緣分,原本以為他死了呢!」黃老師說,她
教過的很多學生都住在死傷嚴重的玉山新城,阿平原本也被列在死亡名單


災後為了解學生受災情形,黃老師與同在學校執教的先生開著車,逐戶進
行家訪。有的學生與家人在香蕉園媟f帳棚,也有人住在溪邊,當時的阿
平帶著驚惶加上瘦了一些,那對眼睛顯得更大了,直教她心酸。

去年十二月黃老師請產假,阿平在學校媗亃o特別容易使性子、與同學打
架,黃老師只得在產假結束前提早「現身」,親自跟阿平說:「老師就快
回來了!你要乖一點。」

失去父母照顧的孩子教人格外疼惜,本身育有一子一女的黃老師容許阿平
的撒嬌與任性;當他上課不專心,她也只是溫和地叮嚀,幫助他跟上進度
。下課時間,阿平和同學圍在老師身邊吱喳講話,甚至坐在老師腿上。

黃老師不諱言,她每每準備糖果、餅乾獎勵小朋友時,阿平總得到最多!

「喔!阿平怎麼那麼多糖果!」其他孩子抗議了!

「你們的媽媽會不會買糖果給你們吃呢?」黃老師接著孩子們的回答繼續
說:「你們有媽媽可以買糖果給你們吃,阿平沒有媽媽,所以老師就是阿
平的『老師媽媽』,我拿糖果給他,就是他的媽媽拿糖給他吃啊!」班上
小朋友聽了,都接受這樣的邏輯,以後再也沒有出現糖果的爭議,而阿平
當時也笑得很開心。

黃老師說,在這之前她是一個嚴格的老師,經常要求學生守秩序、養成規
矩,然而地震後,她在班上多了母親的角色,不知不覺教導方式也柔化許
多。

「我關心阿平,對其他小朋友的態度自然也不像以前那麼嚴厲,孩子犯什
麼錯,我講一次不聽,就再多講幾次嘛!」



〈小猩猩「麥可」〉


曾經,「恐懼」與「死亡」存在他們四周,面對班上學生喪親、家毀的遭
遇,黃老師透過相關書籍,找尋與學生討論的方法;她也引導學生繪畫,
通常學生所使用的色調,最直接反映他們的內心。

暑假結束,孩子們重回學校上課,黃老師發現休息時間有小朋友拿出口袋
堛漯孎懇U玩具玩耍;她開始與小朋友聊起猴子與人類的演化史,接著問
大家:「記不記得老師以前說過,有一隻猩猩叫做麥可?牠的媽媽被獵人
射殺,所以小麥可就被安排由一位女科學家照顧。如果你們是小麥可,媽
媽死了,你們會怎麼辦?小麥可想媽媽時,可以怎麼做?」

「我要去報仇!」說話的是一位小女生。

「到她的墳墓前面拜拜,把她最喜歡吃的東西和最愛穿的衣服帶去給她。


「我媽媽也死了,埋在土堶情C」阿平仰著頭對老師說。

「可不可以也拿槍把自己砰砰,死了就可以到天堂找媽媽?萬一媽媽沒有
在天堂怎麼辦?」黃老師故意這麼說,接著問阿平想跟媽媽說什麼話。阿
平還沒有仔細想,其他同學的答案卻不斷湧出──

「我會問她,妳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媽,我知道妳很想我,我也想妳。」

「媽,我下次再帶更多東西來給妳吃。」

「媽,我不會讓妳丟臉的!」

「可不可以說髒話?」天真的阿平以問題代替回答,黃老師忍不住笑出來
:「還講髒話?萬一媽媽跳起來罵,哎喲你這個死囝仔啊!」班上又是一
陣大笑。

原以為黃老師只是故意藉著長尾猴為題,與學生談生死,事後才了解,她
不准學生帶玩具到學校,為了避免其他同學過於責備這位犯規的小朋友,
所以她的處理方式也在轉移學生注意力。由此可見黃老師的善巧與溫柔。

二年孝班每一組小朋友桌上,都擺放著一盆名叫「雪莉」的綠色植栽,那
是黃老師特地到彰化田尾買回來的。因著小主人的不同,每一盆「雪莉」
擁有不同的名字,阿平那一組叫它「皮皮」,另外還有「小黃」、「小黑
」和「小楓葉」。

黃老師笑他們像是給小狗取名字,不過把植物當寵物般照顧,也未嘗不可
。黃老師說,座位在新學期重新分組,藉著共同照顧植栽,有助於凝聚學
生情感,同時綠化教室環境。




初秋,不經意聽說黃老師這一班的溫馨故事,於是親自到校方這學期暫時
借用的農會穀倉教室拜訪。

故事主角阿平,自今年三月份起定期接受南投縣早期療育通報暨轉介中心
心理師韋慧阿姨的輔導。韋慧阿姨有時在班上講故事、演戲,單獨與阿平
諮商時,往往透過主題遊戲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