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情》

在德國思念台灣
傳教士顧斯文

◎撰文/李曉雯


「花生!香蕉!豆腐!修理皮鞋……」
這是德國傳教士顧斯文四十三年前初底台灣,
在松山機場外所見的景象。
走遍深山原住民部落,伴隨台灣從貧窮到富裕,
而今白髮幡然的他老病回歸故里,一路上慈濟溫情相伴……



躺在德國醫院病床上的顧斯文,看到一群熟悉的藍天白雲身影來探望他,
臉上不禁流露出驚喜的笑容,他用流利的中文與大家交談,志工們還特別
帶來他熟悉的台灣報紙和雜誌……時空的交錯彷彿讓他回到人生的第二故
鄉──台灣!

從少年到白髮,七十六歲的德國傳教士顧斯文大半生奉獻給台灣原住民部
落,晚年因病返回故鄉療養;從台灣一路照料他回到德國的慈濟委員周芬
芬說:「他就像地藏王菩薩一樣,願意到需要的地方奉獻自己。照護顧伯
伯的健康,我義不容辭!」



花生!香蕉!豆腐!


民國十四年,因父親工作關係出生在大陸武漢的德國人顧斯文,從小就對
中華文化深感興趣;儘管後來在德國成長並接受教育,但不時收到父親從
中國寄來的郵票等文物,他都小心翼翼地收藏。

時逢二次世界大戰,顧斯文高中畢業後即被徵召入伍。諾曼地戰爭德國戰
敗,他被囚禁在俘虜營一年半,期間深受基督教教義給予他精神上的支持
和慰藉,因此二十一歲便下定決心到各地傳教。

最初的十二年,顧斯文在德國、瑞典和丹麥等地宣揚基督教義,但始終對
中華文化有著一分孺慕之情,於是在民國四十七年,主動向教會申請來台


「那時松山機場只是小小的機房,一個星期才兩班飛機,機場外偶有七、
八輛三輪車在等候載客;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田地,沒有車子,也沒有霓
虹燈,路上還可聽到有人叫賣:『花生!香蕉!豆腐!修理皮鞋……』」

「台灣進步的真快,轉眼間,這些都被高樓大廈和現代化的交通所取代了
!」回憶起四十多年前的台灣,顧斯文彷如打開記憶的匣子,滔滔不絕地
述說當年:「那時坐公車八毛,理髮三塊五,便當五塊錢……」

顧斯文還想起,早期台灣沒有刮鬍刀,讓他很不習慣,還誤以為台灣人都
不長鬍子。



用原住民語傳福音


隸屬傳統基督教派的顧斯文初到台灣,以兩年時間先在台北學習中文,後
來在屏東潮州認識了排灣族朋友,從此展開他與原住民間的情誼。

他來台宣教並沒有佈道的教堂,也沒有固定薪俸和金錢的援助,生活費用
全由教民提供,唯一的職責就是傳教;每家的客廳和庭院就是他的教堂,
大家圍聚在一起,聆聽他傳布耶穌的理念。

四十多年來,除了蘭嶼外,他上山下海,幾乎走遍台灣各原住民部落,輪
流寄住在信徒家。為了拉近彼此的距離,他還努力學習各種原住民語言,
後來甚至能用流暢的排灣族語來傳教。

由於山區交通不便,雙腳成了顧斯文的最佳交通工具,即使走一整天才能
抵達一個部落,他也不覺得累。「有時走了五、六個小時到一座深山部落
,卻不一定會有信眾來。像烏來忠治村就是一個例子,二十五年前我第一
次前往,無功而返,但經由持續關心當地居民,歷經十五年後,信徒才漸
漸多了起來。」

顧斯文說,當年他到忠治村向一位國小校長傳教,校長始終沒有接受,後
來校長的獨生女意外往生,夫婦倆傷心欲絕,顧斯文幫助他們走出傷痛;
從此,校長夫婦不但將顧斯文視為親人,全家人也都成為基督徒,時常邀
請他到烏來傳教。

在屏東來義鄉的原住民部落,也有一戶人家在顧斯文的輔導下,不但成為
基督徒,家中三個孩子也都成為傳教士。顧斯文對於這三位從小看到大的
孩子,最後能傳承其衣缽,繼續在各原住民部落傳教,感到十分高興。

長久服務原住民部落,讓顧斯文最感欣慰的是:「許多人逐漸改善了原本
愛喝酒、夫妻感情不睦或雜亂無章的生活,開始有了自己的房子、合適的
工作,解決原本困擾的問題。這也是我捨不得離開台灣的原因,只要有人
需要我,我會義不容辭地留下來。」



走壞一雙腳


隨著年紀增長,顧斯文的腳力也大不如前,曾經跌傷的他,因山地醫療缺
乏,沒能妥善醫治,新傷未癒,舊疾又復發,加上營養不足,前年在教友
相勸下,終於被送到花蓮慈濟醫院,進行人工膝關節手術。

當時周芬芬恰巧在慈院當志工,看到一位「瘦得像耶穌基督一樣」的外國
人,落寞地躺在病床上,便趨前關懷。「起初不知道他是德國人,當他得
知我先生是德國人,我也會說德國話,整個人都開心了起來!」

「他身體很虛弱,精神也不好。為了激發他的求生意志,我每天講很多德
國的事情給他聽,也請先生寄一些德國報紙和雜誌到慈院給他,甚至我們
還在病房堿膍s怎樣做德國菜!」

在溫暖的關懷下,顧斯文的病情有了起色,直說周芬芬是他最好的止痛劑


周芬芬則說,想到他為台灣人民付出四十多年的歲月,還走壞一雙腳,心
中十分感動,「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滿山滿谷的人都親切喊他『顧伯伯』
,孩子們更開心地跳到他膝上坐……他曾說過:『只要有一位原住民因為
我的勸告而不喝酒,家庭更和諧,我就覺得留下來很有意義。』如此一待
就是四十多年,不但見證台灣的進步,更改善許多原住民的問題,他的精
神令人敬佩!」

周芬芬自己和先生因為工作關係,經常在各國奔波,很能體會一個人身處
異鄉的寂寥,因此在與先生商量後,希望接顧斯文到家中調養身體。然而
,當周芬芬的孩子從德國放假回來,全家一起到慈院探望顧斯文卻撲了空
,原來他已被原住民教友接到屏東去了。

「我當時到處託人找他,但他在屏東沒有固定住所,有的地方相當偏僻,
有些原住民又不會說國語,很難聯絡上。」

後來輾轉得知顧斯文的消息,已經是半年後。他人在台北,因為傷口發炎
感染,病情十分危急。「當他送到醫院時,已有敗血現象,醫師只能用重
劑量的盤尼西林進行施救。」

歷經病痛的折磨,顧斯文的身體更加羸弱,思鄉的心情也更為殷切,尤其
提到快百歲的老母親來信,問他要不要回鄉探望她,思親心情油然生起,
淚水也不禁落下。由於腳傷行動不便,周芬芬即刻決定接他到家中調養。

顧斯文住院期間,許多原住民教友都前來探望和照顧,也頻頻邀他至家中
療養,後來確知他要住進周芬芬家中,起初還很不放心,一行人一起送他
去,在了解周芬芬的居家環境與誠摯心意後,才放心地回家。



思念台灣的孩子


與顧斯文相處的日子中,周芬芬十分敬佩他從不埋怨的修養,即使病痛得
難以忍受,他就用吹口哨方式來宣洩,只要有人去探望,他一定展露燦爛
的笑容。

慈院志工黃明月也說,顧斯文是位慈祥的長者,很會作曲,而且國台語歌
曲都唱得很好。「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生命力,與臉上綻放的愛和光芒,
就好像主就在他身上。」

周芬芬也提到,顧斯文雖然四十年來居無定所,生活費都來自教友的供養
,但他十分節省。「有次一位年輕教友來探望他,因為她想到新加坡求學
,顧伯伯便拿出一只破舊信封袋給她,堶掘佽蛑,並像爺爺般叮嚀她要
保重自己!」

曾經周芬芬一家人也想供養顧斯文,卻遭他婉拒──因為周芬芬非教友,
所以他不能任意接受。

往常顧斯文每五年都會訂來回機票返回德國教會,但自前年健康狀況不良
,加上行動不便後,去年十一月周芬芬陪同他返回德國時,他堅持只買單
程機票,而且不讓原住民教友知道。

「其實顧伯伯很捨不得離開台灣,他深知原住民教友們若知道他只買單程
機票,一定不會讓他離開。」為了安頓顧斯文回德國後的就醫問題,周芬
芬不但事先詳細詢問德國官方,協助他取得健康保險,也請在德國擔任醫
師的親人繼續關懷他。

離別那天,許多教友遠從台灣各地趕來機場為他送行;顧斯文挺著孱弱的
身軀,依然笑容可掬地揮手向大家告別。

返回德國後,漢堡慈濟人陸續前往探訪他,也為他募集了三萬多元台幣作
為復健療養和生活費用。「顧伯伯!很多人都想買花來送你,但病房太小
,怕會被花堆滿,這是大家買花的錢,請您一定要收下!」周芬芬的這番
話,才讓顧斯文勉強收下。

當地慈濟人去醫院關懷顧斯文時,有回巧遇他的親人和一群教友,當他們
看到一群東方人熱情地幫他按摩、剪頭髮時,非常感動,也才了解顧斯文
在台灣同樣也是受到如此的愛戴和敬重。

一聊起台灣的種種,顧斯文依舊十分關心。他笑容慈藹地說:「台灣就像
是我的家,這些信徒就如同我的孩子,許多教友還等著我回去傳福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