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

她的小手牽著我的大手

◎撰文/明果(美國)


在監所會客室堙A
女兒牽著我的手一邊走到訪客出入關口,
一邊說著她還記得我以前載她去學琴,
下車後總是那樣地牽著她的小手邊走邊談,
而後依依道別的影像……



一天下午,我突然被叫去輔導辦公室。堶悸漱p姐劈頭就說:「你女兒打
電話來。」

乍聽這句話,我深怕孩子們發生了什麼意外,隨即問她:「是不是我的孩
子發生了什麼事?」

「她打電話來詢問是否可以探訪你,所以我們要你來補辦手續,把她列入
你的訪客名單中。」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她搞錯人了。直到她又說:「你女兒是
從某某大學打電話過來的。」我才相信這是事實。

入獄將近九年,由於孩子們尚未成年,且又住在千里之遙的外州,因此,
我從不敢奢望孩子的媽會帶她們來探望我,也就從沒有把她們列在我的「
訪客名單」上去申請核准。

大女兒去年八月剛上大學,我萬萬沒料到她竟會想利用學期結束與朋友開
車返鄉的機會,繞道來探望已數載未見過面的老爸。

那天相見情緒激動的餘波,至今仍在我原已寧靜了幾年的心中盪漾不已。

想起大女兒緬懷往事而眼紅淚流的面容,以及她牽著我的手一邊走到訪客
出入關口,一邊說著她還記得以前我載她去學琴和參加活動時,下車後總
是那樣地牽著她的小手邊走邊談,才依依不捨道別的影像……我的心便如
針刺般地隱隱作痛。

每想起女兒渴望父愛、思念父親之情,心中對她的歉疚實無以言喻!也再
度勾起八年半前親耳所聞,那句令人終生難忘的「愚兒思母」的心底話。



他那麼年輕且又憨頭憨腦,
會犯下什麼滔天大罪呢?



一九九○年,我尚被羈押在看守所( County  Jai )等候交保候審。當時,
看守所人滿為患,每棟大牢房婺g常有十五位以上的人犯,因無法分配到
房間而必須睡在活動廳的地板上,至少要等上兩、三個星期才能搬進房間
去。

或許是佛菩薩保佑吧!兩、三天後,我竟蒙獄警特別通融,優先搬進房間
,而且室友又是一位溫文和善的中年白人,使得我免受獄中生活最大的苦
楚──怨憎會苦。

一天,大牢房關進來一位面色極為惶恐、舉止瑟縮、身材瘦弱的少年白人
。他的長相,令人一望便知是位低能弱智、尚未成年的孩子。我非常納悶
,為什麼這個未成年的孩子會被關進拘留成年人的看守所堙H他那麼年輕
且又憨頭憨腦,會犯下什麼滔天大罪呢?

約兩、三個星期後,他突然出現在我們的房間外,一付非常孤單寂寞的神
情,似乎想進來找我們聊天解悶。我們也藉此機會邀他進來長聊一番。

或許是因為智障的關係吧,他說話常含糊不清、結結巴巴,要費好大的勁
才能表達他想說的話。他說這是他第一次被關進牢堙A心堳飫`怕,卻又
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問及他對牢中伙食的看法,他竟然說,已好幾年沒有
吃過這麼好的餐食了!

從他那時而激昂憤恨、時而黯然神傷、斷斷續續不相連貫的回答中,我們
好不容易才串連勾畫出他那坎坷的身世,了解到這個十七歲少年久埋在心
底的痛苦和無語的期盼。



七年來,
他從沒吃過一頓像牢堥獐芊u豐盛美味」的伙食。



他有一位小他一歲的妹妹;父親是個酒鬼,沒有固定的工作,只靠打零工
維生;母親也是個酗酒者。自他稍懂事起的記憶堙A他的貧苦童年就在父
母親的酒氣薰天和爭吵中度過。

在他十歲那年,母親狠心拋棄他們兄妹和人私奔,七年來從沒回來看過他
們一次。問他有沒有嘗試過去尋找母親?他說有,但沒有找到。後來,他
又聽說母親曾到學校看過妹妹,卻未曾到學校看過他一次。

當他提到母親時,總是奮臂比畫,語調激昂得可以讓人感到他的咬牙切齒
。問他是不是非常恨他的母親?他語帶肯定的回答。

他說自從母親離棄他們後,他和妹妹就從未好好吃過一頓飯。父親為了撫
養他們兄妹,也變得較少喝酒了,每天早出晚歸到處打零工。早晚餐他們
都得自己料理,冰箱堻悀U什麼,就吃什麼;沒有東西,就只好餓肚子。

「難道父親都不做飯給你們吃嗎?」他回答,父親只有在偶爾早點下工回
家時,才會下廚做飯給他們吃,不過,也只是一頓非常簡陋隨便的晚飯。

「難道父親不知道冰箱堥S有東西可吃了嗎?」他說,父親幾乎每天都很
晚才回家,記得了,才會順道買食物回家;如果忘記或沒有錢,他們就只
好空肚子。

我猜測,他的父親大概是每天先到酒吧與朋友喝幾杯,解悶逍遙一番後,
才姍姍回家吧?

他又說,他們兄妹的午餐幾乎都是餓肚子挨過的,因為父親只有在偶然想
起並且有錢時,才會給他們每人一塊錢到學校買營養午餐。因此,七年來
他從沒吃過一頓像牢堥獐芊u豐盛美味」的伙食。

聽到這位孩子的不幸遭遇,真是教人心酸!



始料未及,他竟淒咽地說:
「我只希望媽媽能來探望我一次。」



「自你被關入牢後,有沒有人來探望你?」他說,只有父親來探望過他一
次。

我繼續問他:「目前你在牢堻抴蟀萿漪O什麼呢?」原以為他會說,希望
能早點出獄回家,或早點搬入房間埵茪ㄔ庥峖b地板,或希望他的妹妹也
能來探望他,或是需要其他什麼東西……

始料未及,他竟黯然愴愴、結結巴巴淒咽地說:「我只希望媽媽能來探望
我一次。」

天啊!一個低能弱智的孩子,儘管他是那樣地怨恨他的母親,但終究還是
非常地思念她,可見在他的內心堙A是多麼渴望母愛啊!

就是這一句話,令我終生難忘那淒咽語調的一句話,當場把我和室友震撼
得各自抬頭凝望天花板,默然了良久,想竭力強忍住那不禁奪眶而出的眼
淚!

幾年來,每當腦海堹B現起那句「愚兒思母」的情景,仍禁不住鼻酸眼熱
,心如針刺般的痛,一股思念我那三個可愛女兒的哀傷,也情不自禁地在
心堿仍撉m騰。

我們常只聽到「兒孫自有兒孫福」,卻又有多少為人父母者曾想到「父母
過,兒女擔」這層道理呢?

但願此案例及我個人的親身經歷,能喚起那些「正徘徊在破鏡邊緣」或「
尚可破鏡重圓」的為人父母的省思,不要只是一味地考慮到自己的情感歸
屬和紓解,致使無辜的孩子們喪失天倫之愛和歡樂,斲傷那天真幼嫩的心
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