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樂證言》

不曾失去的愛

◎撰文/許明捷


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能調適得這麼快,
參與志工,才知道人生可以過得這麼快樂。

——王惠玲



「結婚後,我才知道什麼叫『幸福』。老公將我捧在手心,呵護得無微不
至;雖然我們的緣只有十一年,但是他給我的愛,可能超過許多夫妻一輩
子的總和,我應該要滿足了……」

剛剛還浸潤在歡樂氛圍中,剎那間,空氣彷彿凝結了。台下的聽眾輕拭著
眼角的淚,台上的惠玲,依舊不疾不徐,平靜地述說這一年來的心路歷程
:「不管你的老公對你好不好,至少他還在你身邊;要懂得珍惜,不要等
到失去了,才發現擁有時的可貴……」



夢想中的三合院


土城,位於台南市的邊陲地帶,雖然為了鄭成功的登陸點和鹿耳門爭得面
紅耳赤,但這堛漫~民依舊保有傳統的樸實與熱忱。

出生在土城一個木工家庭的王惠玲,有兩個哥哥,她是家中的么女。一般
家庭中,么女通常是全家人寵溺的對象,但是,惠玲卻沒有這麼幸運。

惠玲的母親是典型的中國傳統婦女,「認命」是她對婦女角色的最大認知
。從她懂事以來,就和媽媽包辦家中大大小小家事,縱使心中有疑問,但
是媽媽灌輸她的觀念是:「生為女人就要認命。」

隨著年齡的增加,惠玲開始有受打壓的感覺,不平衡的心也慢慢滋長;因
此,她開始編織著屬於自己的夢──

「從小我就很羨慕莊稼人那種與世無爭的生活,也喜愛三合院,它讓我有
一種溫暖的感覺。我幻想有一天,可以在工作結束後,全家人聚在院子
,陪孩子數星星、聽老人家說故事,一家人和樂融融。」未曾下過田的惠
玲,每每路過綠油油的田疇,總忍不住佇立凝望田堛漱H們……



「幸福」浮現眼前


高三那年,惠玲參加自強活動,認識了一些朋友,但畢業後就鮮少聯繫。
有一天,那群朋友突然邀她參加野外踏青聯誼,就這樣,志憲進入惠玲的
生活圈。

家中務農、兄弟姊妹多、住在三合院的大家庭……少女的夢境真實地浮現
眼前,惠玲緊緊抓住美夢機緣,在民國八十年披上婚紗;感覺就像是灰姑
娘步入白馬王子的國度。

「新婚那年除夕,我一個人張羅全家的年夜飯,雖然覺得好累,但大家庭
的氣氛讓我有說不出的喜悅;結婚後偶爾下田幫忙,才知道種田是那麼辛
苦。」惠玲笑了笑說:「在這個家庭堙A大家平起平坐,我有一種被尊重
的感覺。」

彷彿又回到往日甜蜜的時光,惠玲眼眸中閃著光彩:「志憲把我呵護得無
微不至,家埵洶銙ㄛO他處理,大小事情都不用我操心;甚至我懷孕了,
什麼時候產檢都是他負責提醒和打理。志憲很細心,每年結婚紀念日、我
的生日,都不忘送一張卡片給我。」

丈夫如此的呵護,並未讓惠玲忘記為人媳應有的本分,看到婆婆拿抹布,
惠玲趕快接手;聽到婆婆開瓦斯的聲音,更趕快從房間衝出。但是,人總
是有習性,「在我抱怨時,志憲就像我的善知識,他輕輕對我說:『覺得
應該做的事才去做;做了應該做的事就不要認為是在付出。』聽志憲這麼
說,我沒再抱怨過。」

孩子相繼出世,惠玲只單純地照顧小孩,奶粉、尿布是否足夠都不勞她操
心,「在志憲往生後,我第一次自己去買日用品,回家後,看到那堆東西
,忍不住放聲大哭。」強忍住眼眶堨朝鄋熔\珠,惠玲說:「那種強烈的
失落感,幾乎令人崩潰。」



來不及說再見


是一個炎炎夏日的午后,在台南縣北門鄉的一處海灘上,幾個孩子在沙灘
上興高采烈地追逐著海浪,大人則在不遠的地方聊天,享受徐徐海風的輕
拂。

志憲夫婦坐在沙灘上,孩子則在水深不及膝的淺灘堛成茠戎h。「媽媽!
媽媽!」突然耳中傳來兒子急切的呼叫聲,惠玲回頭一看,孩子兩隻手一
直在拍著海水,口中不停地呼喚媽媽。

「莫非喝到海水了?」惠玲毫無戒心地走了過去,準備把孩子帶上沙灘。
就在快接近孩子的時候,陡然一腳踩空,整個人跟著往下沉。在旁人的驚
叫聲中,不會游泳的志憲顧不得自身安危,快速衝進海堙A在水下一手托
著孩子,一手托著惠玲往前推,旁人拉起孩子和惠玲,欲再拉起志憲時,
只見一片衣角在水面漂浮一下,旋即不見蹤影。

看著搜救人員帶來了潛水裝備,準備展開搜救行動,惠玲始終認為,志憲
決不會離她而去。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搜救人員駕著竹筏在滿布蚵架的
海面來回穿梭,惠玲開始緊張了,平時不會念佛的她,開始念起「南無阿
彌陀佛」。

待月亮漸漸東升,搜救人員終於在海裡打撈到志憲,惠玲仍抱著最後一絲
希望,哭求救難人員對志憲進行急救,但志憲終究還是與他摯愛的妻兒永
別了。

為了不讓悲劇重演,惠玲的家人和相關單位分別在這個奪命海灘上製作了
警示牌。但是,再多的警示標幟也挽回不了志憲的生命,惠玲艱澀地一笑
:「大概是我太幸福而遭到天妒吧!」



生命轉角處


志憲真的走了,平時以他為生活重心的惠玲頓失倚靠;就在悲慟無助的當
下,惠玲想到了慈濟。

認識慈濟,是婚前在成衣廠工作時,會計千錦介紹她成為慈濟會員。當時
只是單純繳交善款,婚後離開成衣廠便中斷了。

「或許是志憲想提醒我,往後的道路要走出希望!這時候,我竟然想到了
慈濟!」惠玲自己打電話到本會求助,隨後經由台南聯絡處聯繫上就近的
徐環師姊,徐師姊立即動員志工為志憲助念。

恩愛夫妻驟然折翼,往往使另一半無法承受,甚至受不了打擊而走上了絕
路。對此,惠玲頗不以為然。她認為,愛他,就是要繼續他未了的責任,
不要讓往生者有所牽掛,不要讓親人傷痛加劇。因此,她要讓公婆安心,
自己也要活得很堅強。

出殯那天,惠玲默默地對志憲說:「您放心地走,我會努力把孩子帶好,
會盡我的力量孝養公婆;您常說人生在世要做一些對社會有意義的事,我
會聽您的話,去慈濟當志工。」



釋放錐心之痛


「志憲常對我說,要去體驗真正的人生,要確認在人生的道路上發揮功能
。我深切了解志憲對我的愛,我知道他決不希望看到我倒下。」

惠玲說,志憲走了,才真正體會到上人說的「把握當下」,誰也無法預料
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情。

因此,她開始在佳里地區慈濟師姊的帶動下,參與義賣、榮家關懷等活動
,也加入了志願捐髓者行列;「唯有親身走過生離死別的人,才能深切體
會出那錐心之痛。」惠玲說。

接著,惠玲又報名參加台南區寫作班。大林醫院啟業時,寫作班的成員參
與採訪工作,惠玲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上人,猶如離家多年的遊子乍見慈
母,孺慕之情讓矜持的心瞬間崩潰,哭成了淚人兒。

惠玲說:「在我人生最低潮的時候,是慈濟的師兄師姊給我適時的鼓勵;
當心情煩悶時,上人的法語是我最大的支柱。也是這天見到了上人,大哭
一場後,才真正放下了傷痛。」

去年,惠玲投入兒童精進班班媽媽的行列,帶別人的孩子,也學習怎麼帶
自己的孩子。惠玲用靜思語來教導孩子,也常以慈濟人慈悲喜捨的故事作
為母子談話的題材。

象神颱風來襲,孩子竟在爸爸靈前說:「爸爸,颱風來了,您要請釋迦牟
尼佛保佑九二一災民,不要被颱風傷害。」惠玲的嘴角湧出安慰的笑容。

「有時,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能調適得這麼快,一直到參加兒童精進班
,才知道原來我還可以做這些事情,也才知道我的人生可以過得這麼快樂
。」惠玲說,進到慈濟,不僅讓她快速走出傷痛,也對自己建立信心。



感恩曾經擁有


「進到慈濟後,我學會了感恩,尤其感恩我的婆婆,把志憲教導得這麼好
,給了我一段美好的人生,雖然形式上是那麼短暫,但對我來說已是永恆
了。」惠玲說,志憲是一個很孝順的兒子,她會承續志憲的責任,盡心孝
養公婆,不讓志憲在天之靈有所罣礙。

「以前,我總認為我是在被打壓的環境中長大,現在我才發現,其實父母
、哥哥都蠻疼我的,只是他們不善於表達而已。」惠玲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志憲往生後,娘家父母、兄嫂的關懷,讓她打開了心中的那一道牆。

儘管從小對家人的敬畏,讓她仍不知該如何表達對他們的愛;至少現在惠
玲知道,家人一直都是關心她的,只是和她一樣,將愛蘊藏在心底而已。

「如果,曾經擁有的是那麼的珍貴,當他化為無形之後,仍然會讓你那麼
珍惜,仍然會支持著你往前走,那麼,為何一定要執著於有形而自礙腳步
呢!」惠玲淡淡的語調中透露出堅毅,因為她相信,往後的路,化為無形
的志憲仍會伴著她平穩地往前走,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