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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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我欠妳太多!
◎撰文/葉文鶯
病榻上的女人
舉起纖瘦無力卻滿戴戒指、玉環的雙手凌空比畫。
「你看得懂她的意思嗎?」志工問。
「我知道。」男人語氣沈重;
他沒想到,妻子至死都還愛他……



她病重住院,他來照顧。但是護士教導他替病人翻身時,他卻以「單隻食
指」配合,似乎帶著極度的嫌惡不願碰觸病人。

當他買飯回來,直接擱在病床邊小桌,從不替她打開飯盒,甚至餵她用餐
;有一次,她拿著餐盒吃飯,因為身子過於虛弱,飯盒低斜得就快掉落,
他依然無動於衷。

「啊!她的飯快掉下去了!」護士輕呼起來,轉而對他說:「我看你來餵
她吧!」

名義上是夫妻,可是從他們的互動中,社工麗馨發覺他們不但連普通朋友
的感情都談不上,甚至帶著仇恨。向他們夫妻分別探問的結果,才了解這
個缺乏愛情成分的婚姻故事。



恩怨二十載


「我從來沒有愛過她,我今天回來照顧她,只是擔心法律責任。」男人直
言,當年相親是父母促成,他壓根兒不喜歡,第一次約會便想在中途放小
姐鴿子。

後來母親託病為由,催促他早日成家,也好有個媳婦照料。他的妥協使他
走入痛苦的婚姻,二十年來,妻子的日子也不曾好過。

妻子在家中是獨生女,父母疼愛、弟弟呵護;婚後與丈夫爭執不休,曾使
她成為「逃妻」,回娘家暫時「取暖」。即使回到夫家,屋簷下的戰爭也
是時戰時歇。經過了一年,兒子出生滿月後,她拋下丈夫、兒子和公婆,
回娘家一住將近半年。

他責怪她任性,他的父母卻催促他一定要接回妻子,畢竟家埵h了一個嬰
孩,更少不了女主人。他總算依了,可是妻子回得門來,換他走人,這一
走就是十九年!

「先生離開家,我一個人打零工撫養兒子,娘家的弟弟也幫我,今天總算
栽培兒子念到大學。」與公婆同住熬過青春歲月,培養出一個有前途的孩
子,她說這話時,心安理得勝過於婚姻的缺憾。

對先生來說,回來照顧病重垂危的妻子,不是基於道義而是法律責任,在
旁人聽起來是有些無情的,由此可見夫妻怨隙過深。在窄小的病房堙A先
生和太太況且還帶著怨恨,娘家父母見到女兒、女婿,心中自是極端不捨
與不平。

這樣的婚姻關係,當事人彼此都難受卻無力改善,兩人就算在病房有所交
談,也多是負面的話。病房工作人員見狀,希望解開這對夫婦的怨結,讓
病人走得安詳、家屬也放心。



信物傳情


先生不在家期間,她多半靠自己;現在先生回來了,或許是身心軟弱加上
尋求補償的心理,她相當依賴他。

夜堙A她發出呻吟,先生不問、她也不講。護士來了,她說想喝水,眼睛
直盯著先生,希望先生倒水給她喝;平常只要她清醒著,若先生不在視線
內,眼神便四處飄移找尋……

某天深夜,先生還在交誼廳跟其他陪病的家屬閒聊,她見他始終不進病房
,便吵著要求護士以輪椅推她到交誼廳。留在先生旁邊的她,雖然沒有插
上任何一句話,卻安靜下來了。

「你看,她多麼需要你。」社工麗馨和護士告訴病人的先生。他沒有答腔


有一天,他自動把太太換下的衣物拿去清洗。醫療團隊早有默契,見到他
便說:「哇!你的動作好快喔!一下就做好了!」凡是見到他為太太做事
,那怕只是丁點小事,工作人員都刻意給予鼓舞肯定。

有時,他們建議他推太太出去空中花園散心。為免夫妻一路無話,偶爾安
排志工陪伴,適時引導話題緩和氣氛。

也不知道為什麼,病人突然請母親將她結婚的首飾全帶來,其中有夫家的
饋贈,算是先生予她的定情物,也有娘家父母留給她的紀念。

她在細瘦枯乾的手指上戴滿戒指、手環,也不怕冰冷堅硬的項鍊套在無肉
的頸項間,感覺不舒服。

這一刻,她是不是故意在丈夫面前表態──雖然先生不曾愛過她,但至少
她當年也是明媒正娶,名分上終究是他太太,這對她意義重大。藉著當年
的信物,護衛著這段婚姻存在的事實,也證明她婚後雖然過得辛苦,卻是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工作人員在為病人沐浴前,為她脫下厚重的首飾問:「這些東西先交給先
生保管好嗎?」她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妳愛妳先生嗎?」與病人獨處時,志工陳鶯鶯認真地問。

「不愛,又怎會替他守這個家二十年?」她的回答教人心疼。

「結婚時候的首飾對她這麼重要,可見她很珍惜你們這段婚姻。」社工麗
馨找到機會,替病人把內心的話說出來。

「可是這段婚姻,毀了我一輩子!」他痛恨造化弄人。

「不是你的一輩子,是她的一輩子;而你還有下半輩子。」



「我欠妳太多!」


依照病人的狀況,不得不與家屬討論她的喪葬問題。壽衣,是志工鶯鶯陪
同病人的先生去挑選的。

「老闆說幾千塊到上萬的都有,他毫不考慮選了一套一萬兩千塊的。」鶯
鶯特別向病人的父母提起這件事,希望他們了解女婿的心意,同時滿足老
人家期望女兒的後事被慎重對待的心理。

工作人員向兩位老人家述說病房所見女婿用心照顧女兒的事例,並說:「
你們的女婿照顧太太也很辛苦,都變瘦了!」

有天,病人突然想吃米苔目,志工在醫院附近的巿場找了半天,空手而回
。病人遂請父母從家堭a來,由志工在病房的廚房烹煮一大鍋,也請病房
堛滲f人和家屬享用。

「哇!今天讓妳請客喲!」還沒有嚐到米苔目的滋味,便有人向她稱謝。

「那堙I是師姊煮的。」她顯得很高興。

相較於住院初期,長年失婚加上與公婆感情不親近,她面對工作人員時心
情並不開放,如今,卻能對他人表達關心,有時深夜見到護士還在忙碌走
動,也會叮嚀一句:「這麼晚了,妳們應該要休息了!」

「一起來吃嘛!」餐廳好熱鬧,大家相互招呼來吃熱騰騰的米苔目。病人
請客,她的先生自然是主人之一,他的心堣]很高興,當有人請他一道坐
下來用餐時,他晃晃手堛爾J筷說:「不要緊,我先端去給她吃。」

「很好吃喔!今天讓你們請客,謝謝!」吃過飯後,很多人似乎成天記得
這件事,一再向他們夫妻稱謝與讚美。這恐怕是在當年的婚宴後,他們倆
第一次重新當男女主人請客,而且在病房的公開場合中,難得再以夫妻相
稱。

既知病人深愛著先生,鶯鶯鼓勵她學習兩句手語──「我愛你!」和「感
恩你!」不論能不能或敢不敢對先生講出來,至少在適當的時機,虛弱的
她可以藉手語說話。

「不是有話對先生說嗎?」當先生進入病房,志工代她開頭。但見她舉起
纖瘦無力卻滿戴戒指、玉環的雙手,凌空比畫。

「你看得懂她的意思嗎?」

「我知道。」男人語氣沈重。他沒想到妻子至死都還愛他,即使他沒有盡
心照顧,卻仍向他道謝……

「這輩子,我欠妳太多!」久久,他終於說出這句話,看到自己在這樁失
敗婚姻中的責任。





當病人陷入彌留之際,家人和志工在她身旁念佛。

由於病人過於瘦削,眼皮無法闔上,工作人員鼓勵這位先生跟太太講幾句
話,讓她放心。

「謝謝妳把孩子撫養長大,妳放心!我會繼續照顧兒子……」夫妻在生死
線上鄭重道別,身體的距離很靠近,內心的距離亦不再遙遠,而慈院醫療
團隊的努力,總算沒有讓病人帶著她的孤單和絕望,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