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堂
  藝術之美
上一頁
下一頁
上一層
回首頁
三百六十二身飛天
◎撰文/杜永衛(大陸敦煌研究院美術研究所副所長)
追求創新與變革,是佛教藝術生命力千年不衰的原因
靜思堂脊梁上的三百六十二身飛天,突破傳統佛教造像儀規
營造出融合現代美學與宗教理念的藝術氛圍



從事佛教藝術,是我畢生的事業和追求。

在敦煌工作二十餘年,雖不敢說對莫高窟四百九十二個洞窟通覽無餘,但
現存北涼至元代共十個朝代的壁畫與彩塑,我都進行過或淺或深的臨摹與
探索。

作為第三代敦煌藝術工作者,我和前輩們一樣,一邊臨摹一邊研究、創作
。當一幅摹品臨近完成,最後、最重要的線描要在草稿紙上反覆練習,直
到技法純熟、感覺接近匠師創作當時的激情,才能坦然落筆於畫面。

每當此時,我感動於古人高超的技藝和修養,也彷彿能感應到他們美好的
人品。

他們不只是藝術家,更是道行高深的佛教徒;如若不是,怎麼能夠僅憑藉
一面牆壁,就把佛教的精神理念展現得那麼深透?將佛陀、菩薩、西天極
樂表現得那麼感人肺腑?怎能在大漠荒谷的艱苦條件下,一代又一代,恭
恭敬敬、一絲不苟地盡獻他們的聰明才智和一腔心血?

然而,敦煌現存數萬平方米壁畫、藏經洞數萬文書典籍中,卻絲毫不曾留
下他們的名字。

自從感悟到這些,無論臨摹或創作,我多了一分教徒般的虔誠與崇拜──
尋找與古人和出家人心靈的重疊,才是畫佛的「祕訣」。

在國內外考察、旅遊時,我總愛去尋覓那些古寺名剎。看多了形形色色的
佛像,我感動於佛教藝術不斷超越、不斷創新的精神,但也感到愈到近代
,佛教藝術愈趨程式化、缺乏時代感。雖然寺廟興建不斷、佛像打造成風
,但多是以沿襲明清遺風或膚淺地模唐仿宋。

我有一種衝動:為什麼不試著畫一些自己心中的佛畫?為什麼不用現代的
思維,創作一些符合現代審美情趣和讓現代人真正感動的佛像呢?

古人對佛教藝術的思想觀念較今人開放得多,敦煌石窟中大量的飛天,正
是古代匠師大膽而浪漫的藝術表現。

一九九八年冬天,台北觀想文物藝術有限公司的徐政夫先生來電,希望我
為花蓮慈濟靜思堂屋檐創作一組飛天浮雕。

飛天,又名香音神,是佛的禮讚;在佛國司散花、歌舞、供獻,象徵自由
快樂的天神。二十多年來我臨摹過無數的飛天,搜集整理的畫稿堆積如山
;對我而言,畫飛天並非難事。

雖然徐先生把靜思堂描述得氣勢宏偉,把設計工作說得意義重大,但是,
現今寺廟遠非魏晉隋唐宋那樣,允許藝術家盡情揮灑;因此我猜測,此次
的創作無非是一座大廟配上一些古老的彩畫而已。

儘管心中如此設想,下筆之前,我還是略有構思:靜思堂建築風格最突出
的人字梁、簷梁和脊梁,讓我想起「餘音繞梁」的典故;信手拈來一組敦
煌隋代樂伎飛天略加修飾,取名「飛天百樂圖」。

作品寄出後不久,徐先生肯定「百樂」的立意,但指出缺乏現代感。

我想,他說的「現代感」或許指的是不要太拘泥於隋代造型的風格簡潔或
飄帶服飾的樸素單純。於是又畫了一組華麗細密裝飾性較強的飛天,同時
附了幾幅唐風濃郁的飛天,使有選擇餘地。

結果仍未能通過。這次可苦惱了我!究竟慈濟是一個怎樣的佛教團體,從
事的是什麼樣的志業,主持者又是什麼樣的思想?

徐先生進一步介紹:慈濟是一個以實踐信仰為重、在世界各地救助苦難的
慈善團體。他建議我除了畫一些菩薩、天王、羅漢,也可表現世界各種族
、各行各業的現代人。

現代人怎麼用飛天表現?現代人飛上廟宇的屋梁,人們作何理解?這樣是
否缺乏依據?是否違背造像儀規?

不!古人對佛教藝術的思想觀念較今人開放得多,雖然在造像上有「三十
二相」、「八十種好」等嚴格規定的佛形象,然而作為一種生活藝術,它
必須符合社會的審美觀念,才能為大眾所喜愛。敦煌石窟中大量的飛天,
正是古代匠師大膽而浪漫的藝術表現。

它們的服飾或西域的羊腸帛裙或漢式的闊袍大袖或寺僧的田相袈裟;它們
的造型或深目隆鼻或鳳眼櫻脣;它們手持的樂器已遠不止佛經上寥寥所列
的種類;它們的畫法因時代風格和匠師的個性而豐富多樣,甚至菩薩也身
著社會上流行的「時裝」,如西魏盛行的對襟大袖襦、雲頭履,唐朝時尚
的圓領短袖上衣等等。這些飛天藝術早已超越了宗教內涵。

一般人觀賞石窟,不是被莊嚴肅穆的佛國眾神所震懾,而是被佛教藝術的
人情味所感動;不是被深奧、晦澀的宗教教義所灌輸,而是被人間真善美
的藝術形象所感化。

觀諸歷史,佛教所到之處,佛像都因審美觀念、文化習俗以及氣候、時代
不同而演變。如印度庫沙那時期馬土臘僅著兜襠的眾神像、阿富汗七世紀
肩披綴滿珠寶華麗羽織的佛陀像、日本江戶時期穿戴和服的菩薩像、柬埔
寨十世紀腰圍「超短裙」的觀音像……祂們從服裝、形象、姿態反映的,
不正是當時的「現代人」嗎?

由此看來,追求創新與變革,是佛教藝術生命力千年不衰之所在。今天,
慈濟所追求的「現代感」,不正是一種革命性的嘗試與創舉嗎?

想到這堙A我的內心豁然開朗。於是,我收起舊稿,把「古人」拋在腦後
,找來有關世界民族的資料,在紙上畫出一個個飛翔的人體,給它們穿上
不同民族的服飾,再披上飄帶長巾;讓它們的樂器不只是中國的,而是世
界各民族樂器的大合奏;豐富多采的服飾換下了傳統飛天的天衣,富有人
種、民族性格的多形象代替了千百年來的「宮娃」。

創作飛天,首要描繪的是慈濟人摒除人我、種族、國界之別,走入貧困窮
苦的國度,與當地民眾共度艱難的大愛精神。

一九九九年春,我帶著畫稿和徐先生一同來到台灣花蓮。見到證嚴上人,
我不太有信心地打開一組表現亞、非、歐、美及中國少數民族的飛天圖稿
請上人審閱。

他一邊仔細觀看,一邊中肯地發表評語:現代社會交通、資訊發達,佛教
藝術不能侷限於古代,也不應侷限在中國,它應該表達現代佛教理念,讓
現代人有感悟,讓世界更多人有感悟。

這番話讓我感受到上人對佛教藝術及其創新的意識,比起我輩有著更高遠
的瞻點和更廣闊的思路。

在徐先生的帶領下,我參觀了靜思堂內外。天啊!這那堿O之前我猜測的
「大廟」──它的氣勢雄宏、現代化程度之高,在佛寺殿堂建築史上恐怕
前所未有。靜思堂建築清新樸厚、深沈博大,那種傳統與現代建築語言的
默契,不正是古老佛教理念與現實社會實踐緊密聯繫的體現?

慈濟的現代佛教理念,是傳統大乘佛教進一步的延展。這種延伸和發展,
從證嚴上人循循善誘的開示中可以體會得到;從慈濟人身體力行的行善中
可以目睹得到。

慈濟人不僅心中供奉菩薩,而且在思想言行上學做菩薩。上人曾以一段話
感謝參與颱風賑災的慈濟志工:「聞聲救苦、即時解難是觀世音菩薩的形
象;你們在風災中不畏黑夜風寒、濟困解危,表現出來的正是觀世音菩薩
千處祈求千處現的精神。」

從慈濟人身上,我確實看到了菩薩的祥光──現實生活中的百萬慈濟人,
就是當今的菩薩!

至此,一個成熟的創作思想逐漸在心中浮現。

重新構思飛天時,我首先想到的是它立意的獨特性、審美的世界性,以及
形式的現代感。

靜思堂是現代文明社會的菩薩道場,是救濟現實苦難的一艘慈航,讓世界
人民同乘這艘濟世利生的「航船」(指建築),齊心飛奔於菩薩道上(指
人字梁)。

我首先想要描繪的,是慈濟人摒除人我、種族、國界之分別,走入戰亂頻
繁、貧困窮苦的國度,與當地民眾共度艱難的大愛精神。

在具體設計中,我將敦煌藝術那種激情、勇於探索、容納百川的精神,與
慈濟體現大愛思想和實現人間淨土的理想融為一體,力求創作做出現代佛
教藝術的新風格。

三百六十二身飛天總長度約一千三百六十米,分布於靜思堂三疊人字梁、
單人字梁、脊梁、簷梁,構成環繞建築四面的立體飛天群。

靜思堂建築上共有三百六十二身飛天,參照敦煌壁畫及佛經內容,畫分為
:散花飛天、奏樂飛天、歌舞飛天、供養飛天、菩薩飛天、百戲童子、伎
樂童子、化生手語童子八大類,分布於靜思堂三疊人字梁、單人字梁、脊
梁、簷梁四個部位。

飛天藝術效果的表現,首重浮雕的層次感和動感──飛天安裝位置較高、
視距較遠,若浮雕厚度不足、缺乏層次感,看上去模糊不清,會影響藝術
效果;飄帶飛揚、衣裙輕舒是表現動感的一方面,但透過人體結構及衣紋
裙折來表現動感更為重要。

為了避免使人物過小而有失大氣,飛天雕塑儘量大於真人。但在一米多寬
的梁面空間上,要畫出大於人體且奔放的飛天,造型受到很大限制。不但
要順應浮雕帶的弧度走向,還要考慮人字梁對應的兩側飛天要相互對稱、
呼應。

在這種限制下,要保證三百六十二身飛天造型不雷同,又要兼顧整體效果
,創作愈到後面難度愈大。解決它沒有什麼捷徑,只有用心,用心,再用
心。

在符合現代審美觀的原則下,同時吸取敦煌唐代飛天輕裳博帶、豐而不膩
、奔放飄逸之風格。而服飾、髮式、首飾、姿勢上,儘量表現民族特色,
人物間眼神、手勢相互交流、呼應。

藝術處理本著寫實但不拘泥於人體解剖,誇張但不脫離求美、求新、求生
動、求感人、求生活情趣,求平和的氣氛。在人物動態及表情上,力求做
到形神兼備互不雷同,表現歡愉、善美並積極向上的氣氛。

總長度約一千三百六十米,數量不等的四十六組人物,構成一個環繞建築
四面的立體飛天群。各民族飛天不分上下、前後、主次一同齊飛,表現慈
濟超越國界、膚色、貧富的大愛觀。它突破了佛教造像的習慣,營造出一
種現代美學與宗教理念相結合的藝術氛圍。

從建築裝飾效果講,飛天形態的委婉、生動、連貫與流暢感,有助於烘托
建築本身的凝重渾厚之氣勢,淡化石混建築材料生硬冰冷之感。從裝飾浮
雕本身的藝術效果講,它線條的洗鍊暢達有利於影像的簡潔明快,使造型
清晰悅目;它組合形式的連貫性又使梁面的圖案裝飾感得以突出,從而使
浮雕藝術與各梁面巧妙結合。從藝術創作講,它是民族藝術精粹的採擷,
是對人類文化遺產的繼承和發揚光大。






藝術創作是件身心愉悅的工作,能為慈濟盡力,本身也有一種成就感和充
實感。從一九九九年五月中旬起,至二○○○年十月底,歷時十七個月的
創作過程,可謂是跨世紀工程。

在剛開工的幾個月堙A創作組工作人員平均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以上,通
宵達旦也屬經常,只為了兩個字──嚴謹。

回想五百多天的創作過程,雖付出了很大辛勞,但終未辜負慈濟對我們的
信任。欣慰之餘,不能忘記在創作中給了我們大力支援的每一個人,感激
之情非一個「謝」字所能言表。

同樣感激的,還有與我一起奮力工作了五百個日夜的創作組同仁們,他們
認真負責、積極配合、不辭辛苦的實幹精神,時時感動著我、激勵著我。
飛天創作的圓滿完成,也包含著他們的滴滴汗水、點點心血。




【南、北兩面三疊人字梁】


散花飛天、奏樂飛天、歌舞飛天(共十二組一百三十二身)

散花飛天、奏樂飛天、歌舞飛天自上而下,分布於靜思堂南北兩面三疊人
字梁的上、中、下三層,契合了敦煌壁畫「淨土變」的構圖形式。

此區人物造型符合各民族形象特徵、動作習慣、服飾風格、舞姿特點以及
樂器和生活道具的特色。如:表現中國南方山區民族的散花飛天,除憨厚
的面容、簡樸的衣著,還背上盛滿鮮花的竹背簍;表現非洲沙漠民族的奏
樂飛天,除粗獷的衣飾、厚重的圍巾,還演奏他們特有的葫蘆木琴;表現
印度民族的歌舞飛天,除濃眉大眼、衣飾華美,還表演他們獨有的腳鈴舞


靜思堂四面均以三寶明珠作為建築的視覺焦點和精神焦點,人字梁左右兩
側的飛天長帶輕舒,恣肆奔舞,在對稱中求變化,變化中相呼應;以婀娜
秀美的造型,氣韻暢達的動態,和最上端人物或托舉、或擁抱、或嚮往的
姿態,將觀者的視線與情感牽引向建築頂端的三寶明珠,繼而落到茫茫虛
空,思緒進入無限遐想。

飛天藝術既突出了三疊人字梁原有的建築層次感,又增添了每層人字的向
心力、向上凝聚力及飛簷高聳之氣勢,使建築與浮雕的藝術表現力均得以
強化,也使兩者在藝術形式及內涵上達到和諧統一,從而構成一幅落英繽
紛、仙樂嫋嫋、緩歌漫舞的「慈濟大愛圖」,表現出強烈的藝術感染力和
獨特的裝飾效果。




【東、西兩面單人字梁】


菩薩飛天(共四組三十六身)

自古以來,菩薩在人心中已成定式,多以菩薩裝和慈祥美麗的形象出現。
慈濟提倡以凡夫之身行菩薩之道,說明任何人都可以學作菩薩和成為菩薩


慈濟人實踐人間淨土、在現世中扮演濟世菩薩,怎能不用飽滿的畫筆去唱
讚?還有那些被慈濟救助、供養的菩薩──世界各地的貧苦災民,又怎能
不用我們的激情去雕塑呢?我以為只有這樣,才能真正體現慈濟「人間佛
教」、「行菩薩道」的思想真諦。

靜思堂東、西兩面對稱的單人字梁上,飛翔著由中外少數民族、漢族以及
慈濟的出家眾、委員、慈誠等組成的菩薩飛天。這些現實中的菩薩飛天,
飄舞於靜思堂門戶的上方,不僅豐富了建築的表現力和感染力,而且使人
感受到慈濟世界的親切自然、貼近人心。




【脊梁】


化生童子飛天、百戲童子飛天、伎樂童子飛天(共十四組一百二十二身)

靜思堂四面的脊梁上,是化生手語童子飛天,南、北脊梁為百戲童子飛天
、伎樂童子飛天。創作時特別賦予當代孩子特有的氣質和特徵,如:進行
現代體育、遊戲、上學的百戲童子;又如表現當代中外民族少年演奏各種
樂器的伎樂童子。

他們既有天人寓意,又有現實生活中少年兒童的天真活潑、純潔可愛,拉
近當代人在心理上與佛教的距離,同時表現慈濟重視教育、關懷培養下一
代的教育志業。

至於東、西方的上脊梁,則表現代表慈濟精神與志業的兩段手語,其靈感
是來自於慈濟委員的手語表演。

在此處,我選擇了十二至十七歲的少男少女作為手語童子形象。這階段的
孩子肢體修長、表演力強,適合手語動作誇張、明快、清楚的表演風格。




【簷梁】


供養飛天(共十六組七十二身)

佛經記載,供養飛天是專司供養佛陀的天人。人字梁兩側的簷梁,設計為
供養飛天。

我們在供奉器與供奉物的處理上,根據不同民族的勞動和生活習慣,有持
盤、頂罐、抱瓶、挎籃及手持掛滿鮮果的樹枝等多種造型。奉獻的供品及
盛器也與各民族特產和生活用品相符;慈濟委員飛天則是手持蓮花或托舉
蓮花盤,蓮花出污泥而不染,是慈濟人最好的象徵。

此處的供養飛天,包括全球五大洲各色人種和多個民族。創作時千變萬化
不離積極進取向前飛動,希望利用多民族飛天,象徵慈濟國際化的慈善志
業,表現慈濟大愛情懷,也傾注我們對各民族的感情和對慈濟的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