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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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生死學習之旅
◎撰文/黃雅純
〈泰國〉


愛滋病患收容中心,
一個充滿病苦及死亡氣息的地方,
對我而言,
卻存在著絲絲溫暖……



第一次和 Lopburi 愛滋收容中心結緣,是今年四月隨泰國慈青生活營的學
員一起前來。

這所收容中心距曼谷約兩小時車程。從巷口進去還有好長一段路,路的兩
旁是一望無際的玉米田,盡頭就是Phrabanamphu寺,一棟棟建築物依傍著
山勢,靜靜地座落在山腳下。

那一次,我負責掌鏡,透過鏡頭與愛滋病患接觸;視覺上雖震撼,卻少了
那麼一點真實的感受。回到曼谷後,我暗地告訴自己:我一定還會再去。

四個月後,我終於以志工身分再度踏上 Lopburi ,與這群愛滋朋友共處了
令人溫暖滿溢的十天生活。


我盡可能陪伴他們,
希望讓他們往生前能擁有一點點、小小的幸福。



來到這堛熔臚@個考驗便是飲食。由於泰國的佛寺並未全然茹素,加上廚
房供應給病患及工作人員的伙食是一樣的,只好入境隨俗,既來之則「食
」之。由於太久沒有食葷,吃下第一口的時候,很自然的反應就是想吐,
好不容易才嚥下去;還好有了第一次,往後的三餐對我來說也就沒有那麼
困難了。

我工作的地點是在一棟比較新的樓房。樓上住的是病情輕微且能自理的患
者;樓下則是末期病患,或是生活上需要別人協助打理的病人。我服務的
對象是後者。

每天早上八點整,我們會用消毒水幫病患擦床、擦櫃子、換乾淨的床單,
然後再依照患者的需要為他們服務,例如幫忙收拾用過的餐具、按摩、換
尿布、倒尿壺、痰盆,或是推他們出去走走、幫他們跑腿買東西等,一個
上午通常就這麼過了。

下午一點,我會幫忙行動不便的患者擦澡、換衣服,但多半時間是在按摩
。因為他們全身無力,骨頭肌肉經常痠痛,按摩能讓他們舒緩些,自然成
了每位病患的最愛。

我也喜歡為他們按摩,因為按摩是跟他們互動的好機會,他們會很自然地
對我吐露心事。

我多半只是聆聽,然後跟他們分享靜思語。我很訝異證嚴上人的靜思語在
這堻熊M也管用,不論是病患或工作人員,他們總是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的
驚奇。

下午四點多,等病患用完晚餐、吃完藥之後,我便往羽球場走去。每天黃
昏總有志工、工作人員和病情輕微的患者到這堨散y;經幾回的「廝殺」
,在體力都被消耗得差不多後,大家才在太陽下山前滿足地回宿舍吃飯、
休息,結束一天的工作。

宿舍的歐巴桑要我不用那麼「打拚」,畢竟我只是志工,很自由,不用跟
工作人員一樣準時上下班,甚至更早上工。

我想她是心疼我吧!不過,我跟其他工作伙伴的想法是一樣的──在自己
還能承受的範圍內,總想多點時間陪伴他們,希望在他們往生前能擁有一
點點、小小的幸福。


像哄小孩睡覺般,我在她耳邊輕聲安撫,
感覺到她愈來愈冷的身軀、愈來愈微弱的呼吸,
終至無聲……



事實上,我一直深信是病患選擇了我為他們服務,而不是我去選擇要服務
誰。大部分的病患都在幾天的相處中迅速熟識,想想真有些奇妙。

這堛滲f患幾乎清一色都是男性,LEK是唯一的兩個女生之一。

還記得我開始工作的第二天早上,向來沒有交談過的LEK突然叫住我,
要我幫她把腳曲起來並且分開;因為長久不變的睡姿讓她的腳感到痠痛。

她的腳軟綿綿地任我擺布,只要我一鬆手,她的雙腳就無力地垮了下去。
我試著抓抓她的腳,做些簡單的按摩,讓血液循環到腳部去。

為了引開她對疼痛的注意力,我找話題跟她聊天。

我告訴她,我們對身體只有使用權,從來就沒有擁有它的權利,當有天它
不再運作了,我們也要放下心來,讓它休息,然後,更換另一個新的身體
,重新再來。當覺得累的時候,就把眼睛閉上休息,不要怕,我們會陪在
她身邊。

終於,她露出了笑容,對我點頭示意,讓我放心地去為另一位病患按摩。

到了下午,她的狀況卻急轉惡化,種種接近死亡的跡象一一出現。一位長
期照顧她的荷蘭籍志工VIM也在她身旁,我走了過去,和VIM一起安
撫她。

從她的表情和劇烈的身體蠕動,我感受到她的痛苦和不安。我握著她的手
,用泰語重複早上對她說過的話,要她將心安下來。我不斷地在她身邊念
佛,試著將手握緊些,希望給她一些溫暖和安定的感覺。

然而我卻漸漸地感覺到她愈來愈冷的身軀,以及愈來愈急促的呼吸,最後
她告訴我們:「我不行了!」而我依然像在哄小孩睡覺般不斷在她耳邊輕
聲哄她,看著她漸漸無聲……

我找來了她的好朋友。當我們再次走近LEK時,VIM已經把氧氣管拔
掉;LEK睜著美麗的大眼,張著嘴巴,再也沒有力氣合上。她的好友痛
哭失聲,VIM擁著她,我告訴她不要在LEK面前哭,讓她安心地走,
要為她祝福,LEK會感受到的。


第一次面對死亡,悲傷被祝福取代;
因為我知道:
沒有死就不會有生,
生死只是生命的一個起點和終點。



LEK是我的愛滋病患朋友,也是第一個教我認清死亡的老師。

為防止病毒擴散,愛滋病患的遺體必須盡快處理。LEK赤裸裸地躺著,
工作人員熟練地將棉花塞滿身上有孔的地方,看著他們重重地將LEK翻
來覆去,我本能地脫口而出:「輕點、會痛!」

工作人員狐疑地望著我說了句:「她已經死了,沒有感覺了。」

我沒再多說什麼,默默地、心疼地摸著LEK的臉,將殘留在她臉上的棉
絮拍乾淨,然後幫她穿上衣服,換上沙龍裙。

此時一副棺木早被抬了過來,我們幫忙將她的大體放入,覆上白布、上蓋
,然後合十祝福。

後來,與我一起處理大體的兩位工作人員,都成了我的好朋友,當我跟他
們分享尊重大體的觀念時,他們也慢慢懂得不再將它視為工作般地麻木,
並且有了共識──我們該感恩病患,讓我們有服務的機會。

其中一位工作人員PIM問我,在處理大體的時候難道不怕嗎?我說,如
果我怕,就不會來了。其實生老病死本是平常,只是才二十多歲的我,還
不曾這樣看過一個人在我面前從有到無。能夠平靜面對,是因為我知道沒
有死就不會有生,生死只是生命的一個起點和終點,不斷周而復始;悲傷
早已被祝福取代。

日後有病患在我面前臨終時,我同樣會為他們獻上最深的祝福,畢竟在經
歷了一段不算短的痛苦之後,終於不再有掙扎和折騰。

在這堙A我更加印證了對於死亡的無畏和平常心。面對死亡,我可以很坦
然地說:我每天都在學習準備著。


除了媽媽外,沒有人願意接納他們,
因此每個人最想念的,都是自己的媽媽。



病情輕微的病患都住在獨棟的小木屋堙A兩人一間或一人一間,環境還算
舒適。初期患者看起來和一般人一樣,依然亮麗光彩,他們會分擔寺堛
工作,也協助照顧重症患者;直到身體狀況漸漸走下坡。

在與他們聊天時,偶爾也會知道他們的一些故事,我發現他們都有個共同
點──不管年紀大小,都會想家、想媽媽。

KIANG是身體狀況較好的病患,卻被安排與末期患者住在同一間病房
,他燦爛的笑臉和耍寶的個性是給人的第一印象。幫他按摩時,我會數著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刺青,一個個問他那代表什麼?

事實上,住在這堛熒R滋病患身上最常見的就是刺青,各式各樣都有。時
下流行的刺青和穿環,正是感染愛滋病的途徑之一。

有天,KIANG突然走近我,沒頭沒腦地跟我說:住在這個地方只能夠
強迫自己快樂一些,不然會活的很沉重;如果不這樣耍寶,就不會有笑容
;有時笑容掛在臉上,心堳o是一絲笑意都擠不出來。

我愣了一下,告訴他每個人都有快樂與悲傷的時候,如果你覺得悲傷,就
不要隱藏,讓情緒發洩出來,這樣做並不代表你是弱者。他說,最近他常
想家,也常想念媽媽,因為他的病,他與媽媽斷了關係……

其他的患者也都有同樣的情緒。有天我幫一位「人妖」弟弟按摩,他告訴
我當他得知自己罹患愛滋病的時候,簡直不能接受,成天想不開;終於有
一天,他乘媽媽不在時,從四樓往下跳,希望一了百了,就不會再拖累老
媽了。

結果他沒摔死卻傷及脊椎,導致下肢癱瘓無法行走。儘管他母親不能諒解
,卻不忍放棄他,偶爾也會來探望他。

另一位患者有天發高燒,我幾乎整個下午都陪在他身邊幫他按摩、擦身和
換冰枕,在他恍惚之際嘴堻菄煽N是「媽媽」。之前他告訴我,如果他的
病能好,一定要回到媽媽身邊,做個乖孩子。

隔天他的病情好轉,便見他打包行李,興奮地告訴我要回家一個星期探望
媽媽。他的樣子和昨天判若兩人,而我也感染了他快樂的情緒。

事隔兩天,我在病房乍見了他,問他為何這樣快就回來了?他說,回家後
又發高燒,所以就趕快回來囉!不過臉上倒是洋溢著滿足的表情,因為除
了他媽媽,就再也沒有人在他生病的時候還關心著他。

大多數的愛滋病患在泰國社會仍舊是不被接受的一群,除了他們的媽媽外
,沒有人願意接納他們,這也是為什麼來到這邊的病患通常不願離開的原
因。他們想念的、放不下的,不是另一半,全都是自己的媽媽和小孩。

有時他們會算一算日子,應該是媽媽要來看他們的時候了,如果沒來,他
們會很失望,或要義工幫忙他們出去打電話。有些上了年紀沒有媽媽的,
偶爾會有手足來探望,不過他們多半無法照顧病患,只好將他們送來這
,因為多點人陪,會活的比較有尊嚴,也有比較好的照料。


愛滋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的心;
短短十天相處,總覺自己付出的,
沒有從他們身上得到的關愛多。



告別 Lopburi 至今有一段時日了,偶爾思緒還會不經意地飄到那堙A雖然
那兒充滿了病苦及死亡的氣息,但對我來說卻有著溫暖的存在。那段期間
總覺得自己付出的還沒有從他們身上得到的關愛多。

曾有那麼一、兩次我忘了戴手套就要幫他們按摩,他們總會提醒我先戴手
套再工作;他們咳嗽的時候,會把自己的頭蒙住,或別過頭去摀住嘴巴,
避免將病毒傳染給我。儘管我知道這樣感染的機會微乎其微。

有時候他們看我一連服務了很多人,也會跟別的病友說先讓我休息一下,
別讓我太累;有時候他們看我太忙,不好意思喚我而寧願自己忍受疼痛;
有時候他們還會與我分享一些單位團體送給他們吃的東西和水果;他們甚
至還會問我是不是護士,或者曾學過按摩之類的……這都是因為他們肯定
了我的所作所為。

這些點點滴滴都累積在我的心中,讓我覺得他們其實是一群善解人意的朋
友。

事實上,我不在乎他們是什麼原因而罹病,也不會以異樣的眼光來看待他
們的過去,更不會自以為是地斷定他們患了愛滋病是因為做了不該做的事
,才會有那樣的報應。

上人所說「尊重生命」的理念,是我在這堬`刻的體驗。我深信如果每個
人都安好自己的一顆心,感染的機會將大幅降低。愛滋病不可怕,可怕的
是人的心呀!然而,對於已感染的患者,我們應該以包容心去相待,讓他
們對生命存有一分尊嚴,而不是輕蔑和排斥。

他們以病痛教導了我一切,讓我體悟「觀身不淨、觀受是苦」,以及面對
死亡的寶貴課程。我由衷感恩他們,因為他們是親身為我說法的老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