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生命
上一頁
下一頁
上一層
回首頁
媽媽在天堂
記慈濟委員張秀珠
◎撰文/葉文鶯
「火雞仔火雞,你咁知影阮阿母去叨位?」
十歲女孩不解「死亡」將母親帶往何方。
當女孩長大,在她三十七歲這年,
也留給她的孩子同樣的問題,
三個十來歲的孩子不問火雞,
卻不假思索地說:「媽媽在天堂!」





「天增歲月人增壽」,正當豔紅底色、黃澄字體書寫的春聯,對人笑盈盈
,醫師說,就剩幾天過年,妳的放射線及化學療程提早結束,可以出院。
於是,先生帶著孩子歡天喜地來大林慈濟醫院接妳回家,沒想到卻也是妳
生命的倒數幾天。

在辭歲的鞭炮聲響起前,妳再度住進心蓮病房,二月八日陷入昏睡、悄然
往生。那一刻,面對妳在這個家庭的永久缺席,家人痛切紛亂;而認識妳
的人雖然知道這是身心解脫的機會,卻感到惋惜。

「我必須遠離、重新來過,雖然心中不捨,但欣然接受。」生前,妳無懼
於病死之苦,甚至發願來生當一名良相,讓人民過好日子;或者,當一名
良醫,減輕病人痛苦;妳更開心的是,至少今生便可實現成為良師的第三
志願。

二月九日,妳如願捐出遺體,成為醫學生的「大體老師」。



落日霞彩也動人


「張秀珠,彰化慈濟委員,三十七歲。」

去年十二月,妳因癌細胞轉移至腦部,前來大林慈院心蓮病房住院。第一
次在病房與妳相見,就從這麼簡單的資料開始,漸漸認識妳和妳的家人。

妳說妳的身體一向健康,但民國八十七年六月發生車禍,送醫後不明原因
的無法行走,等到結果明朗,卻是乳癌轉移至骨盆腔,發現已晚。

「父老子幼,我的責任未了,不能倒下去。」發病初期,妳以此鼓勵自己
忍受化療後每一次的癱倒在床,以及止痛藥無效的感受。
妳在民國七十九年加入慈濟會員,八十四
年擔任社區環保志工。曾有慈濟委員鼓勵
妳參加委員培訓,但考慮孩子幼小,況且
日後做慈濟的機會還很多;直到這一病,
妳乘著八十八年病況稍好,立即加入培訓


「每次出門做慈濟都靠止痛劑,回到家就

躺在床上。」那年年底,儘管病情惡化,妳靠著意志力撐持一個慈濟委員
的責任,卻還慶幸這勝過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體會生命稍縱即逝,妳相當惜緣,在每一次的待人接物中,都面帶笑容,
教人看不出任何不適,唯一了解真相的只有妳先生。

原本他也擔心妳的身體無法負荷,但妳問他:「喜歡我去做慈濟,還是躺
在床上?」先生遂尊重妳的意願,並協助收善款、陪妳和孩子們做環保。

民國八十八年二月,妳開始擔任孩子學校的「愛心媽媽」,協助加強校園
安全、校外交通指揮,也到兒子班上講故事。妳不主動讓人知道妳患癌症
,除非遇到病友,基於分享才道出自己的經驗。妳的奉獻精神感動校方,
獲頒熱心公益獎。

民國八十九年,癌細胞自骨盆腔轉移到肝臟,醫師評估生命僅剩三至六個
月,必須再接受化療。那時妳生起一念心──希望在就近的醫院治療,以
便在時間上能安排早上做化療、下午當志工。

此外,為避免接受化療後,身體無法作主,妳顧不得醫師的催促,認為「
這不是感冒,提早住院也不一定會好。」接受了慈濟人和廣播電台邀請,
分享心得;而在等待化療針劑期間,也臨時排了「後補」,到慈濟醫院當
志工。

「秀珠身體不舒服,很容易看出來──如果還能忍受,她就出去做慈濟;
真的不行,就看她坐在客廳沙發看電視或跟孩子講話。」先生也佩服妳的
毅力。

按照之前的經驗,化療後總要躺上幾天,但是這次化學療程,妳既不感到
疼痛也沒有副作用,驚訝著發好願的念力有多強!

「縱然夕陽西下,也要彩霞滿天。我不知道我的明天在那堙A但是我很把
握我的因緣。在做志工當中,我的孩子感受到媽媽生病了,但還是無怨無
悔付出,一直在跟人家結善緣,這也是我要留給孩子的『精神』。」

去年年初,妳住院期間幾乎都呈昏迷狀態,醫院發出病危通知書。那兩、
三個月堙A妳昏昏沈沈,感覺病房堣H來人往,來看妳的人似乎都在哭,
依稀中妳還安慰他們。

或許是奇蹟或說意志力作用,後來妳的意識漸漸清晰,四月出院,連醫師
都感到訝異。

到了七月,妳的頭部長出腫塊,明知是癌症轉移,卻抱著與之和平共處的
態度,順其自然變化。

每次參與慈濟活動,妳總戴上假髮再梳成慈濟頭,頭頂的凸起是一次穿便
服時被其他志工發現,幾經催促才讓妳「化暗為明」,去做了檢查。



一枝草一點露


「病」、「死」環伺,妳在生死兩頭擺盪,卻不見恐懼掙扎。

「我有自己的理念在生活。很多狀況是別人無法替代的,我在小學五、六
年級就烤玉米賣錢,國中寒暑假也要打工,到了高中去幫人家洗碗……看
著別人在玩,我的環境就是不允許,所以一直都能坦然接受現況。」原來
妳自小吃苦,難怪這麼大的逆境當頭,也能如實面對。

發病初期,妳思索著:「我能做什麼?」「我拿什麼再回到世間做一個人
?」妳在追尋生命的意義。由於曾參觀慈濟醫學院供奉大體老師骨灰的「
大捨堂」,妳很快決定往生後捐贈大體。

當妳向先生提及這個想法,一向幽默的他說:「妳想捐大體就去寫一寫,
我也順便寫,妳先去佔位子,我隨後就到。」或許這也是他避免傷感、逗
妳開心的方式吧!

「媽咪死了以後,要把身體捐出來給醫學
院哥哥姊姊做研究,讓他們知道人體構造
,將來醫治更多的疾病,這是件很有意義
的事。」當妳將決定告訴孩子,老大、老
二都認同,只有當時就讀幼稚園的老三不
同意,理由是:「因為,我怕妳會痛啊!

自從知道病情,妳很少在家人面前哭泣,但是罹患肝癌的父親和三個孩子
,是妳最大的牽掛。

你們父女相互勸慰,儘管妳多希望代父親受苦,也不希望父親承受失去妳
的悲慟,但是父親一句「好壞免怨歎」,道盡了他有多認命!

三個孩子──女兒維容就讀小學六年級,早熟、負責任,典型的老大性格
;兒子筠煒五年級,活潑好動,功課需要妳督促,但品行良好;老么凱程
小學三年級,貼心善良也最黏妳。

體貼媽媽生病,孩子習慣分擔家事,當妳疲累休息時,可以安靜無聲;當
妳精神稍好,才敢撒嬌地向妳爭取時間,說:「別那麼早睡,再來講話嘛
!」

妳記得有一回,病中無法去為人助念,才七、八歲的凱程就代替妳,跟著
也是慈濟委員的阿姨一同去。回家後,他告訴妳:「媽咪,我今天是為妳
去做,妳要好起來,以後自己去做喔!」也是鼓舞。

在大林慈院住院,孩子們平常上學,只能巴望妳在週末向醫院請假回家小
聚。妳不在家的日子,彼此就以電話聯繫。

「媽咪,妳趕快回來,如果妳死了,我一定會想死妳!」女兒害怕失去妳
,但妳無法保證不讓她失望。

凱程在電話塈i哥哥的狀。他說,他只是拿打火機點香燭為妳祈福,就挨
哥哥的揍。妳告訴凱程,向菩薩問訊禮拜就可以,不一定要點香;妳也婉
勸筠煒,阻止弟弟玩火是對的,但以暴力方式無法教人順服。

「我一直在教育他們,但日子一天一天過,我和先生的心也很緊,因為我
知道不可能陪伴他們長大,雖然很想多告訴他們一些事,讓他們多接受好
的東西。」

妳告訴孩子,每個角色各有功能,最重要的是盡本分,行有餘力多幫助別
人……「到了不得不放手的時候,我安慰自己『一枝草一點露』,孩子自
有他們的一片天空。」妳說。



行善,不求保平安


即使住院治療,妳穿著病人長衫照樣在病房當志工。

一位老伯在夜堜馴矷A妳去助念。一位男病人,太太不太照顧他,經妳婉
勸無效,只好隨時去探望病人的需要;病房每天早上七點半送餐,也是妳
起身餵他吃飯。那陣子妳習慣早起,直到那位病人往生,才讓自己睡到自
然醒。

妳說,妳真希望能在心蓮病房當志工,特別是安慰陪病的家屬。「病人要
不是在休息睡眠就是疼痛,較需要醫護專業照顧;我覺得家屬比病人更需
要志工。」妳的分析可見細膩之處。

去年歲末,在大林慈院住院的妳就近接受上人新春祝福。那天,妳清晨六
點多起身,換上深藍色、鑲了紅滾邊的委員旗袍,仔仔細細將拉鏈和衣襟
每一顆暗扣扣好,戴上假髮、挽成個髻,一切弄妥再換上鞋襪。

妳說妳不重視外表,但一定要顧好慈濟人的「形象」,所以只要參加慈濟
活動,從頭到腳地換裝從不嫌麻煩。

當週末從醫院回到家,妳利用時間到會員家中收善款、給收據,與他們談
心。星期日,妳到資源回收站做分類,做累了就幫忙香積組挑菜。

「並不是行善就一切沒事,上人教我們的是在逆境中『以心轉境』。」妳
在與志工分享時說,如果認為做善事可以保全家平安,這可能是「違反自
然」。

對妳來說,與人為善不帶消災解厄的企求,而是藉事鍊心的修行功夫。

曾問妳怕不怕死?妳說,妳在病房看過很多種死法,有些人死時大出血,
有的人很痛很痛,妳的死法也會是其中一種,妳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會是什
麼狀況,只希望好過一點。

倒是妳對上人鼓勵臨終者「快去快回,乘願再來」這句話,具足信心。妳
不怕死亡,只期許自己時時照顧心念,願再來人間做慈濟。



只有不捨,沒有遺憾


面對至親往生,再多的準備都不夠。然而,當我到妳靈前上香,見到妳的
家人心情平靜,這肯定是妳帶給他們的影響。

「這次再送到醫院,雖然有預感她不可能回家了,可是我不像之前,再有
『跟它拚』的想法,我能夠放下了。」先生說,妳在臨終前向他說:「對
不起,我要先走了。」他覺得妳已經盡力,他對妳的離開只有不捨而無怨
悔。

「年輕還在交往時,每次約會她都讓我等。現在大體
存放在成大醫學院,我去看她,從早上十一點等到下
午三點多才看到,嘿,這次還是讓我等!」說起這件
事,他的臉曾有那麼一刻,因為抓住過去的甜蜜時光
而笑開來。

客廳桌上放了許多照片,當孩子們想妳時,就看照片
。除此之外,他們也跟著妳的姊姊秀玉到彰化靜思堂
禮拜《法華經》,將祝福回向給妳。

記得一次在病房談心,妳跟我講到童年──妳的母親

得癌症,去世前兩天,妳向學校請假留在家堻郎o。

母親被移到廳堂,等待她的死亡。「那時,大概是衛生環境不好吧!很多
人頭髮會長頭蝨,我趴在阿母身邊幫她抓頭蝨,我邊抓邊想:咦?怎麼都
抓不完呢?」

兩天後,母親還沒有斷氣,哥哥催促妳去上學。那天下午,妳從學校看見
一輛車運送棺木從圍牆外面經過,那時妳便知道那口棺木是為妳母親準備
的。

母親出殯後,妳的生命埵h了無依之感。有一天,妳放學回家,在門口看
見一群火雞,妳知道牠們一向有問必答,所以提出了妳藏在心中不知有多
深的疑問──

「火雞仔火雞,你咁知影阮阿母去叨位?」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聽見火雞直率的回答,妳笑了!

十歲女孩的哀傷失落和自我療癒是如何完成的呢?如今,妳的孩子也遭遇
同樣的處境,所幸妳有較充裕的時間與兒女對話,讓他們了解「死亡」不
只帶來悲傷無奈。

「有沒有想過:媽媽現在去那堣F呢?」再見到妳的孩子們,我大膽探問


「媽媽在天堂!」孩子用他們的邏輯,概括了妳的良善美好,這使我大鬆
一口氣。

提筆為文之際,所知道的、想到的,全是妳在病中如何不放棄實踐上人教
法,把握因緣行善助人,若要詳加記錄可比妳累積的病歷還厚重呢!

妳以年輕生命活出珍貴的價值,可以無憾。再不問妳去那堙A就讓所有愛
妳、認識妳的人,將妳放在心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