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蓮萬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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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一個故事
◎撰文/陳美羿
這是一個即將消失的故事。
是地獄的故事,也是天堂的故事。





這堿O新莊樂生療養院的朝陽舍。
老舊的三合院,住了十四個人。


凌晨兩點鐘


凌晨兩點鐘,九十三歲的黃貴全悄悄地起了床,拿著盥洗用具和衣物,蹣
跚地走到大浴間去洗澡。

洗過澡回來,他例行地幫同寢室的張萬富換尿布、提熱水給他刷牙洗臉。
張萬富七十多歲,做黃貴全的兒子足足有餘,卻因老人癡呆症,生活無法
自理。
打理好張萬富,黃貴全再邁著關節痛的雙腳,一拐一
拐走到三合院的另一頭,去為陳玉祉洗臉、倒便盆。

八十歲的陳玉祉,駝背,雙眼失明,耳朵重聽,鼻子
塌陷,手指脫落扭曲,腳趾也沒了。這樣一個「十不
全」的人,可就是嗓門特別大,經常在夜堣j聲哀號
,吵得大家不能睡。

黃貴全把便盆拿到廁所倒掉,再用刷子把便盆刷乾淨
拿回來。四點多,天上的星星還在眨眼睛,工友已經
送早餐來了。

工友將十四個餐盒一一送到各房內。黃貴全張羅好張萬富,再到陳玉祉那
堙A才赫然發現陳玉祉嘴脣受傷,鮮血染紅了白汗衫。

「你那會按呢?」黃貴全附在他的右耳大聲吼著。陳玉祉渾然不知,黃貴
全拿衛生紙擦掉血漬,大聲問他:「什麼東西割的?」

這回陳玉祉聽到了,他說:「我肚子餓,要吃牛奶……」黃貴全仔細一看
,櫃子上的奶粉罐,也是鮮血淋漓。

原來他夜媟Q吃東西,摸呀摸的,摸到了奶粉罐。由於沒有手指,打不開
,就用嘴巴去咬,銳利的鐵罐蓋子,就把嘴脣劃傷了。

「阿彌陀佛喔!」黃貴全喃喃念著佛號,拿一個塑膠臉盆讓陳玉祉抱著,
再把餐盒給他。陳玉祉用掌心和殘指握著大湯匙,吃起了早餐──一些送
進嘴堙A一些掉進臉盆中。

黃貴全回到房堙A自己用過餐,連同張萬富、陳玉祉的餐盒,一起拿去廚
房洗。然後就是為他們洗衣服、晾衣服。

十點半。吃午餐。

黃貴全還是一樣,換尿布、倒便盆、張羅吃飯。這些工作做完,大約十一
點,整個三合院的人都開始午睡,黃貴全也爬上他的小床,做一個短暫的
休息。

下午三點半。吃晚餐。

黃貴全依例換尿布、倒便盆、張羅吃飯。收好曬乾的衣服,騎上電動代步
車,到急病房探視黃其所、楊耿乾、羅英文,他們都曾是朝陽舍的一員,
如今卻只能茫然地睜著眼睛,連話都說不出來。

傍晚六、七點,黃貴全把紗門上的小鐵鍊掛上,熄了燈,沉沉地進入夢鄉
。不久,朝陽舍各個房間的燈也一一熄滅,就寢了。

他們,是一群比朝陽更早起的人。



走過寒森歲月


有七十一年歷史的樂生療養院,是台灣僅存的痲瘋病院,目前收容約四百
人。相較於「顛峰」時期的一千五百人,足足少了一千多人。這些人有的
是治癒返家,更多的人是在歲月中凋零。

痲瘋病又叫作「寒森症」,幾千年來,是人類最為怖畏恐懼的病。

早期療養院四周布滿鐵絲網,要進「有毒
地帶」必須穿防護衣,用石碳酸消毒。民
國四十一年,政府全面換發身分證時,院
友們還被當時的新莊鎮公所以「面容腐爛
、無法辨認」,予以拒絕,而做了半年「
不是人的人」。

雖然後來所有的禁忌都打破了,宗教團體

和學生社團也走進來了,但是多年的隔離,加上自慚形穢,院友們大多採
取躲避外人的心態。

民國四十一年十月,樂生療養院內的基督教堂,在優越的外援下首先建好
。啟用時,院堛漲繸衩{紛紛以「人家的天堂蓋好了,我們的極樂世界呢
?」相互詢問。

在大家倡議興建佛堂時,院友金義楨協助寫了幾封信給當時的法師大德,
得到許多人協助。尤其是菲律賓華僑張文彬的三千菲幣,加上蓮友的慷慨
解囊,「棲蓮精舍」終於在民國四十三年五月落成啟用。

金義楨,江蘇人,現年八十歲。抗日戰爭時,投身軍旅,走過大江南北。
民國三十八年來台後兩年,因罹患痲瘋而入院。當時他年僅三十,官拜少
校。

錦繡前程葬送在樂生,但半世紀的寒森歲月,他沒有空過。因為棲蓮精舍
的建立,金義楨開始接觸佛法,從中得到大智慧、大自在;他鼓勵蓮友布
施、付出,帶領大家走出生命的陰霾,活出做人的尊嚴。

將近五十年來,棲蓮精舍不曾中斷過早晚課。早年拜懺、打佛七,佛堂內
容納不下,連佛堂外廣場都要使用上呢。



脫胎換骨


「來過樂生的法師大德很多,但真正讓我們『脫胎換骨』的,是慈濟的證
嚴上人。」擔任第三任念佛會會長迄今的金義楨說。

民國六十七年九月間,上人來到樂生,探望這個「社會的暗角」。

「上人沒有問:這埵釵h少佛教徒?是念佛呀?還是修禪?需要我來講經
呢?還是辦法會?」金義楨說:「上人只問,我能夠幫你們做什麼呢?」

那年五月不慎摔斷了腿的金義楨,雖然人
緣好、人脈廣,有許多好朋友幫忙,但還
是感覺非常不方便。將心比心,想到許多
失明的、中風的、截肢的、老邁的院友,
生活無法自理,境況堪憐。

「我們急需一個癱瘓病房,把這些人集中
住在一起,照顧起來比較方便。」金義楨

帶著上人來到朝陽舍。

殘疾的老人、破落的房舍,上人看了很不忍,交代隨行的慈濟委員胡玉珠
,盡快協助整修朝陽舍。

慈濟、棲蓮精舍加上樂生療養院,三方的資金共同整修。整修後,屋頂不
再漏水;窗戶不再透風;紗門紗窗可防蚊蠅;地上鋪了水泥,平整乾淨;
茅廁也改成新式化糞池,不再臭氣薰天。

十二月一日,朝陽舍癱瘓病房啟用了。除了原在朝陽舍的院友,又從蓬萊
舍、七星舍、玉山舍等遷進來十一位失明或中風的院友。

這些生活無法自理的老人由誰照顧呢?

金義楨說:「要請院外健康的人來照顧是不可能的,上人非常有智慧,他
建議找年輕一點的、健康一點的院友來當『看護工』,由慈濟每個月給他
們一點津貼。」

當時找了四位院友看護工,每人每月發給兩千五百元,另補助朝陽舍五千
元的加菜金,總計慈濟每個月送來一萬五千元。黃貴全就是其中的四位看
護工之一。

「剛開始,對慈濟不了解,以為那是一個大財團。」金義楨慚愧地說:「
後來看到《慈濟》月刊,從徵信名單上才知道,是善心人士二十元、三十
元,點點滴滴累積起來的。」

多年學佛的金義楨開始仔細研讀慈濟刊物並思索,他跟蓮友勸說,此生靠
政府養活,已經是在「貸款」過日子了,若再加上慈濟的救濟,恐怕來生
債更難還。

他說二十元、三十元就可以成就幫助人的好事,那我們自己也可以做。於
是大家商量,募款成立一個專屬朝陽舍的基金,由蓮友及親友發起,加上
社會人士的響應,募集了一百萬元。利用孳息及蓮友每月捐助的小額善款
,終於在民國七十二年十二月婉謝了慈濟的幫助。

「大部分的人都嫌錢太少,只有你們辭謝不要了。」上人既欣慰又有點擔
心,他告訴金義楨:不管錢從那堥荂A都要珍惜;要是有什麼困難,一定
要通知慈濟。

二十幾年來,樂生不但沒再跟慈濟要過一毛錢,反而響應慈濟救災、建設
的善款已有好幾百萬元。



賣心蓮


二十幾年來,第一批進住的老人只剩下陳玉祉和蔡玉治兩位盲者;四位看
護工不是往生,就是打退堂鼓,已經又換了好幾十個人了,只有黃貴全始
終如一,從六十多歲做到九十多歲。幾十位院友在他如兄如父的照拂下,
安度餘年。

民國八十八年,樂生院方加派了三位工友到朝陽舍照顧癱瘓老人。看護工
黃貴全、李春娥(女、八十四歲)和翁月(女、七十歲)三人,還是謹守
著他們的責任,在晚間和假日,工友休息的時間,悉心照顧著需要照顧的
院友。

為了酬謝他們多年的辛苦,朝陽舍基金還是每個月發給他們每人三千元的
「退休慰勞金」。

他們省吃儉用,將每個月七千多元的生活費和微薄的看護津貼累積起來,
寄回家婺伅K家用,或捐給慈濟作為救災、建設之用。

「我們想做善事都不容易。人家講:你們都欠人家救了,還要去救濟別人
?」民國七十一年七月,金義楨號召蓮友加入慈濟當會員,從每個月一千
兩百五十元的生活費中節省出一百元,這樣的心二十年來從無中斷。

花蓮慈濟醫院即將落成時,眼看著龐大的經費還差一大截,雙眼失明的宋
金緣從收音機聽到一句話:福田一方邀天下善士,心蓮萬蕊造慈濟世界。
她從朝陽舍跑去找金義楨。

「現在上人還差那麼多錢,一百元、一千元都無濟於事,我們來發起一人
一萬如何?」宋金緣說。

樂生的院友住進來,雖然艱苦,但還是從有限的生活費中節省下來儲蓄,
當成身後的棺材本。

金義楨回應道:「妳要發起,自己要先捐,以作表率。」

宋金緣欣然同意。並從朝陽舍開始,挨家
挨戶去「賣心蓮」。很快地得到響應,募
到了四十八萬四千元,金義楨再添一萬六
千元,湊成了五十萬元匯到慈濟,這是「
賣心蓮」的第一批善款。

院友陳小蘭一輩子存了十二萬塊,她捐出
一半六萬元。當年陳小蘭已八十多歲,雙

腳截肢,雙眼失明。這些錢是從日據時代存到現在,所以其中大部分都是
小硬幣。



林葉「回家」


第一批善款寄出去之後,「賣心蓮」的運動透過慈濟世界廣播節目,在社
會上引起很大的震撼和迴響。

住在樂生大同舍的林葉,為了「賣心蓮」,坐上計程車,「回」到三重的
「家」,向家人募款。

三重與新莊近在咫尺,但「家」卻是那麼遙遠與陌生。林葉自十六歲入院
後,將近四十年很少回去過,記憶中的田園已變成高樓大廈,她找不到家


計程車繞了又繞,司機很奇怪地問她到底要去那堙H她說:「回家!」

「回家?」司機說:「妳連自己的家都不知道在那堶礡H」

幸好老家旁的小學還在,她在學校下了車,找到了「家」。她的誠心打動
了家族老小,募到了十三萬元回來。

林葉說:「如果不是為了慈濟,恐怕我一輩子都不會下山回家要錢。」

如今的林葉,不但下了山,還全省走透透,甚至全球走透透。她的現身說
法,往往震懾全場,撼動人心。

第二批的心蓮善款,又募了六十幾萬。短短的時間內,痲瘋病人捐出了一
百多萬元,創造了台灣社會最動人、最傳奇的一個篇章。



行善不缺席


從「賣心蓮」之後,舉凡慈濟發起的任何募款活動,樂生的院友們從不缺
席。

慈濟護專建校、中國大陸水患賑災、大林慈濟醫院、新店慈濟醫院、土耳
其地震賑災、台灣九二一地震及震後的希望工程募款,納莉颱風後護持受
災的大愛電視台,到最近的菲律賓分會籌建義診中心……樂生的菩薩們總
是不遺餘力捐助。

擅長說故事的宋金緣,常以《大智度論》的「雉」來自喻:一隻小鳥看見
森林著火了,奮不顧身將羽毛沾濕,飛到火場,將水滴灑下救火。小鳥的
力量雖然微薄,卻有一顆真誠的心,筋疲力竭而無怨無悔。

民國七十八年,宋金緣意外得到一筆八百多萬的祖產。日據時代即已過世
的大姊在宋家沒有戶籍,大姊的三個女兒因此沒有分到財產。她主動將六
百萬元分給外甥女,自己留下兩百四十多萬。

「兩百萬捐給慈濟蓋大學;三十萬給慈濟護專落成時作便當與來賓結緣;
剩十幾萬,一些酬謝經常幫忙她的看護工;一些贊助樂生人到花蓮參訪的
遊覽車費用……」金義楨說:「她把錢都分配出去,身邊一無所有,心
也一無掛礙了。」

宋金緣在四年前安祥往生,她的故事卻仍在慈濟堣ㄟ惘a流傳著。



是地獄?是天堂?


痲瘋病早年沒有特效藥,在痲瘋桿菌的侵襲下,有人失明了、有人鼻子塌
了、有人手指脫落或蜷曲、有人截肢……加上營養不良,人人面有菜色,
兩眼空洞無神。無怪乎佛教界知名的李炳南居士形容說:這堿O一個「現
相地獄」。

慈濟來了之後,院友從一個手心向上的受
施者,變成手心向下的布施者,他們找回
了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他們屢屢的發心,在在讓人動容。難怪上
人讚歎這堿O一個「超越天堂」的地方。

這堥s竟是地獄呢?還是超越天堂的地方



八十多歲的陳玉祉,就是一個在「現相地獄」堙A無聲說法的菩薩。

失聰失明、沒有鼻子、手指、腳趾又駝背的痲瘋病人,朝陽舍每一次發起
募款,都沒有人去跟他說。因為「說不清楚」,怕引起旁人的誤會。

有一次,他跟黃貴全說:「你替我領十萬塊,捐給慈濟。」

黃貴全嚇壞了,跑去報告金義楨。兩個老人一起來找陳玉祉,問個清楚。

「我要捐十萬塊,給慈濟『起』(蓋)學校。」陳玉祉再三說:「我是很
清楚的,我『攏總知影』(都知道)。」

「誰跟你講的?慈濟要『起』學校?」金義楨問。

「我聽『拉依唷』(收音機)講的。」陳玉祉說:「我知!我知!我捐十
萬塊。」

他的錢多年來由黃貴全代管,由於他的生活都在一張小床上,除了吃飯,
沒有多餘的開銷,幾十年下來,總共存了十七萬。

一輩子的寒森歲月,佛菩薩垂憐,讓他從收音機堙u聽」到慈濟為希望工
程募款的消息,而有發心種福的機會,這不是不可思議的奇蹟嗎?



惜別棲蓮


棲蓮精舍要拆掉了!

因為捷運轉運機廠需要,徵收了樂生部分的土地,病房和佛堂都要拆除。

民國九十年四月,為慶祝佛誕節,蓮友發起「惜別棲蓮話希望」的愛心宴
活動。由蓮友捐資二十五萬,廣邀善心人士,慷慨捐輸慈濟「希望工程」


那一天,樂生湧進三千多人,募集善款三百多萬,全數捐給慈濟「希望工
程」。

年底,金義楨獲悉慈濟菲律賓分會籌建義診中心,義賣彩券,立刻響應認
購一千張。

「五十年前,菲律賓華僑幫我們蓋佛堂,感恩現在讓我們有回饋的機會。
」金義楨說。

走進朝陽舍,一隻腳截肢的梁連福迫不及待地說:「我捐一萬、孫金聲一
萬、黃貴全也一萬。陳玉祉五千、李元柱兩千、楊萬燈五百……」

「好好好!大家隨分隨力。」金義楨說。

一千張彩券,三十四萬元,不消幾天,就「搶購」一空。



故事還在繼續


蔡玉治跌倒了!李春娥跌倒了!孫金聲病倒了!黃貴全住院了!九十一年
年初朝陽舍接二連三傳來意外的消息。

蔡玉治,七十八歲。雙眼失明,能背誦地藏經、無量壽經……她的心是一
座藏經閣。她除了自己捐錢,還代收他人的善款。不必記帳,一點一滴都
記在她的腦海堙C

李春娥,八十三歲。步履蹣跚,照顧失明的楊萬燈和虛弱的孫金聲,還有
同房的陳玉枝。

孫金聲,九十三歲。年輕時因痲瘋病,躲到佛寺,蒙法師收留而學佛。住
進樂生後,帶領蓮友念佛。早年醫藥缺乏,孫金聲所持的大悲咒水,是大
家的依靠和救命仙丹。

冷鋒過境,黃貴全的膝蓋痛得不能走路,被送到重病房住院時,心心念念
都是他要照顧的張萬富和陳玉祉。

「您安心養病吧!他們有工友會照料的。」護士莊秋美說。

「我恐怕回不去了,妳要幫我做一件事。」黃貴全把秋美叫到身邊,小聲
地說:「我有三十萬,妳幫我領出來,捐給慈濟。」

莊秋美轉告給金義楨和林葉。林葉連忙到急病房去,告訴他:「上人快到
台北了,您好好保重,我們送您去見上人,親自交給他。」

「我怕等不及了。」黃貴全說。

「您要撐著點呀!」林葉說:「佛菩薩會保佑您的,安心吧!」

幾天之後,黃貴全出院了。

回到了朝陽舍,他依然凌晨兩點起床,拿
著盥洗用具和衣物,蹣跚地走到大浴間去
洗澡。只不過他現在走路多了一個助行器


他依然提熱水給張萬富和陳玉祉刷牙、洗
臉……

傍晚六、七點,星星逐漸探出頭來眨眼睛,朝陽舍已一片寧靜,住在這
的人都已沉沉的進入夢鄉……九十三歲的黃貴全忙了一天之後,也上了小
床,休息了。

這是樂生療養院的故事,朝陽舍的故事,一群痲瘋老人的故事。

這是一個即將消失的故事。是地獄的故事;也是天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