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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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一山還有一山
──四月貴州行
◎徐錫滿
走過一彎還有一彎,翻過一山還有一山,
村民們揹著一包包的大米,
踩著蜿蜒險峻的山路回家。
遠眺山外山,如蟻行在綠色絲帶上……



「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

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清明時分,坡地上一塊塊的小塚滿是
以白紙作長幡掛在墓頭,隨風飄盪。

慈濟志工的腳步再度踏上貴州納雍縣豬場鄉。此次再訪,不似兩個月前白
雪灰茫如霧般的死寂;如今,遠眺坡田上的農人,一個個彎著身,替大地
植上了新苗,綠油油的一片,生機盎然,彷彿在訴說著些什麼。


鴉雀住在對門坡,啦∼
風吹不會落下來,啊∼
只要你不嫌我生得醜,啦∼
我就和你去幹活。啊∼


老村長與我們話家常、唱情歌,流溢出苗族人的熱情、苗族人的好客;而
我們一身山路顛簸的疲勞,也在這熱情的歌聲中放下。

進入豬場鄉店子組村,拜訪馬進明、馬進良兩家。馬進明的妻子表示,慈
濟元月發的大米真的很好吃,但家堣f數眾多,早就已經吃完了。

站在她身後的,是全村寨的婦女、老人與小孩。男丁大都遠出他鄉打工去
了,他們集結村中可用的人力,共耕馬家田地,而馬家就請大夥兒吃飯;
明天大家再去林家耕種,林家也會請大夥兒吃包穀飯。

山地的貧瘠與窮困,鎖住了苗族村民的生活,卻沒有鎖住苗族祖輩以來的
協力互愛天性。



窮爸爸和小么女

我們二度造訪水箐村,村堛漱@切既陌生又熟悉。陌
生是季節、景物的變遷;熟悉的是村人們的熱情依舊


李正光見我們來到,屈身以手攙扶著右腿迎接我們。
眼內盡是血絲的他,在上次義診時來看過眼睛與腳。
問他義診的藥用得如何?「還有點效,但已經用完了
,眼睛現在還是會痛……」這長期的宿疾,看來也是
一時難以完全治癒。

隔鄰的五十歲康興華,看著我們對李正光噓寒問暖,

倏地衝進屋堙A抱個娃兒出來,嘴堨峟]腔直咕嚕著,原來是想叫我們給
這娃兒看病……

小么女,大人這麼喚她。只有一歲的她,背後卻有一段坎坷的身世……原
來小么女是康興華在畢節以撿紙打工維生時,在鋼鐵廠門口撿到的;當時
小么女才出生沒幾天,本身經濟就差的康興華,卻毫不考慮地將她收養。

幾個月後,康興華發現小么女的眼睛不對,趕緊抱著她去鄉醫院治療,陸
陸續續花了五、六百元人民幣,甚至將十幾隻雞都變賣了,依然治不好小
么女的眼睛。

我們看了看,孩子可能是近親結婚的棄嬰,一歲多了卻像八個月大的嬰孩
,體質孱弱,也不會走路。然而,小么女是幸也是不幸──幸的是遇到了
一個好爸爸;遺憾的是她的病,無疑為貧窮的康家雪上添霜。儘管如此,
已有兩個孩子的康興華夫婦卻視如己出,散盡家財也要救活、治好小么女


臨走前,我們告知村民後天在左鳩戛鄉會舉辦義診;對一心想就醫的村民
,這或許也是一線希望。



連節儉的權利都沒有


由左鳩戛鄉向外望去,盡收眼底的是群山環抱,可以看出路從腳邊向外遠
延,蜿蜒翻越到另一座山後,又從疊於後方的另一座山底爬出,再繞向更
遠的另一座山後。

用長鏡頭捕捉邁向天邊遙入山林的路,竟有點點人影從那兒揹著竹簍而下
。心中不免疑慮著,從那頭走來不知要多久呢?

發放才開始不久,住在條子場的尹貴春就揹著三包大米急著趕回家。問他
在一月底時發放的大米吃得如何?他說早吃完了。我們以為村民們會省著
吃這些平常得來不易的大米,原來,他們連節儉的權利都沒有,「因為沒
有包穀可以吃了!」

據當地村民表示,一般種植玉米在八、九月份收成,但由於收成量差,只
能捱撐五、六個月。有的住戶過了農曆新年或到春天時,便出現缺糧的窘
況,所以他們也沒得選擇,只能吃盡身邊所有的食物。

山坡上,一位滿頭蒼髮的老公公,拄著杖、揹著竹簍子,媕Y放了四包米


「您幾歲啦?」

「八十啦!」

「您回家要多久時間啊?」

「過中午啦!」看看手錶,現在才十點鐘而已,真想上前把老阿公背上的
大米往自己身上揹。想再多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上來,老阿公的身影慢慢
地走出我們的視線……



未能及時就醫的遺憾


繼元月份的大米發放後,慈濟志工再度來到左鳩戛鄉,除了發放大米,並
舉辦一場義診;由花蓮慈濟醫院副院長林憲宏、醫師陳郁志與納雍縣人民
醫院共十二位醫師及醫護、藥劑人員共同聯診。

林憲宏表示,上回參與豬場鄉義診的花蓮慈院副院長
王立信已轉知納雍山村居民常發生的疾病,所以這回
特別備齊了各項可能會用到的藥劑,希望對村民有更
實質的助益。

七十二歲的蔣明方因砂眼未能及時根治,一拖再拖,
最後形成角膜白斑、水晶體結構轉變,造成永久的失
明;四十二歲的蔣拾林才值壯年,也是同樣的症狀。
「沒法治了!」醫師告訴他們真實的情況。

「手術也不行嗎?」「手術也不行,我開些藥讓你消

炎,就不那麼痛了。」蔣拾林沒再說一句話。我在他盲去的眼神中,看到
了絕望。

許多可以根治或預防的疾病,在這堣@再地悲劇重演,讓人不禁感嘆!納
雍縣人民醫院定期做下鄉衛教宣導,然而常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們急,他們卻一點兒都不急,村民一時積習難改,並不在乎衛生方面
的預防。」納雍縣人民醫院張忠煥醫師表示,有時村民牙痛,明明可以根
治,卻要求要拔掉整顆牙,教醫師們實在難為。

除了未能及時就診根治以及衛教與病理知識不足外,營養不良致病的情形
,在鄉村堣]是個常見又難解的問題。

才三歲的張豔平,是個清秀的小女孩,母親想也想不到小孩常有的發燒、
感冒、腹瀉會奪走她女兒的一隻眼睛。幾個月前的一場感冒腹瀉未能找出
病源根治,造成孩子慢慢有了夜盲的情況;三歲的孩子不能清楚地表達,
加上母親一時不查,讓孩子眼睛轉為乾燥,最後軟化失明。

據醫師表示,從夜盲到乾燥到軟化,最快
不需一個星期,豔平的媽媽著急地說她已
給女兒補充魚肝油了!但早已失去補救的
黃金期,軟化的晶體再難以恢復彈性。

這雖不是偏遠地區居民永難跳脫的宿命,
卻是他們因地瘠貧窮、民智未開所造成的
一生遺憾。

未能根治造成更嚴重的併發症,是落後農村不幸也不願見到的情況,然而
慶幸的是有些病不是病,有些病也不一定完全需仰賴藥物醫治。

十一歲的龍方,不知怎麼地總是說話不清楚,同一個詞彙,總要說上兩三
次,才能發出正確的音律。一個人來看診的他,經診斷是習慣性口吃,醫
師便把他父母親找來,在一旁看著醫師一詞一句地教著龍方念,直到口型
發音正確,讓父母回家如法炮製地訓練他。一直以為孩子舌頭有病的父母
,大感奇妙且歡欣。



失學孩童山堜韘


發放完畢,慈濟志工在大太陽下行了一里山路,順路訪視上瓦房村貧戶。

王明科一家住在山坡之上,修蓋的房子只有梁柱與屋頂,想必是沒有多餘
的錢做後續的修繕;牆壁是用玉米桿糊起來的,隱約可見陽光從罅隙中射
進,屋頂也是漏洞百出,問他們冬天冷不冷?「冷啊!好冷啊!」

不大的房子媗蒫M住不下他們的兩個娃兒
。兩個已經到山堜韘洏h的小孩,住在幾
公尺旁以泥土牆茅草頂搭蓋的豬圈之中;
豬圈是個大坑,墊上夾板,方便豬兒吃喝
拉撒;豬兒之上,再墊上夾板,讓兩個孩
子睡在豬坑上面。

想必春末夏初的夜晚,這兩個失學的孩子

一定是在蚊蟲滿身、臭氣薰天、豬嚎亂啼的夜晚沈沈入睡的;明天一早東
方一亮,不是早起到學校上學,而是又要趕著羊兒吃草去。






遠眺山外山,有一群黑影載浮著白點由下向上竄行,蜿蜒的蟻行在綠色的
絲帶上,不知是否是早上所見的同一群人?

原本背上的空簍,早已裝滿了一袋袋的白色米包。舉起手錶看看,卻已是
午後三點多了,而這眼可觸及的三個小時,村民卻流了不知幾許的汗水…



(編按:慈濟賑災團四月中旬分兩組前往貴州──九日到十二日在羅甸、
紫雲、董架發放獎助學金及訪視落成的新屋;十二日到十六日,前往納雍
縣進行義診與發放大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