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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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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巢
◎葉文鶯
她不是一隻在外頭飛倦的小鳥。
而是父親生病時,她才發現
他們之間那條無形卻相互依存的臍帶,
強韌有力。




曾在新竹科學園區工作的趙美玲,活潑聰敏、勇於嘗試,學的又是資訊,
卻收起放飛的心,重回到這個人口嚴重外移的嘉義縣大林鎮。

她並不是一隻在外頭飛倦的小鳥。而是父親生病時,她才發現自己的世界
仍以七十三歲的爸爸為中心,他們之間那條無形卻相互依存的臍帶,強韌
有力;何況父親的身教──「情義」二字已經流進她的血液。



獨得寵愛


爸爸是榮民,媽媽罹患腦膜炎導致智力不足,十七歲嫁給爸爸,兩人年齡
相差近三十歲。哥哥長美玲一歲,週歲時因高燒不退最後導致智障。二十
多年來,她是家中唯一能夠與爸爸對話的人,他悉心照顧全家,更給予她
足夠的愛。
「從沒見過像我爸這種人!娶一個『頭殼
阿達』的女孩子,每天為她煮飯、洗澡,
連我外婆都不可能做到像他這樣!他還跟
外婆說:只要我有一碗飯,一定給她半碗
吃。」美玲率直地嘟噥著,爸爸的缺點就
是太仁慈了,當初娶媽媽事前並不知情,
「有點半被騙,可是他心腸軟,沒有反悔
也從不嫌麻煩。」

有一天媽媽失蹤,爸爸急得四處探尋,還請警察幫忙找。美玲認為爸爸的
有情有義帶著幾分傻氣,但既然自己也是家中一分子,只能說她很敬佩爸
爸的為人。

「爸爸省吃儉用,我們常吃青菜豆腐,魚肉很少買,水果頂多買西瓜、蘋
果,稀奇罕見或很貴的東西不買。他把薪水存在郵局,家用支出是靠他額
外做資源回收掙來的錢。」美玲了解,爸爸始終憂慮要是不多存點錢,那
天他無法工作,一家人靠誰養?

「但是,如果是我要吃、要用的,只要我開口,爸爸一定供應。」美玲獨
得父親寵愛,她記得小學時練跆拳道,下課後肚子好餓,爸爸一定帶她去
吃麵;爸爸也捨得買童歌、九九乘法的音樂或教學錄音帶給她和哥哥。

「我考上資訊科,那時電腦很貴,很多同學還不敢買,我就有了!」美玲
對爸爸充滿了感激,進而想到對他老人家的虧欠。

小學四、五年級時,美玲到鄰居家玩,羡慕人家富裕美滿的家庭生活,便
突發奇想,問那一家的小孩:「我當妳的妹妹好不好?」美玲將童子之間
的戲言當真,興奮地跑到路上,朝著爸爸大喊:「我不要再當妳的女兒了
!」簡直傷透爸爸的心。

自小到大,美玲無法隱瞞或壓抑對別人的羡慕,這也反映出她強烈的自卑
心理。她抗拒接受這個家,所以積極保護家人和自己的尊嚴。每當有同學
或他人問起她的家庭背景,美玲自嘲是個演技絕佳、臨場反應良好的演員
,她虛構不同的台詞,但最好的方法是在一開始就迴避問題。



逐夢的心回巢


職校畢業後,美玲很高興能跟一群同學到新竹科學園區工作,她覺得這是
她逐夢的第一步。不過父親這一病,她才了解自己對家的情義跟爸爸是一
樣的。

「剛到新竹上班,接受職前訓練半個月,我一邊上課一邊玩。平常工作時
,大家都只看到對方的兩個眼睛、聽見說話聲音而已,所以好想看看大家
長什麼樣子,休假日就跟同事郊遊聯誼,簡直玩瘋了!」美玲說,上班後
隔了一個月,她才第一次回家。

鄰居跟她說,她爸有時走路會跌倒,提醒她要時常回來別貪玩。見到父親
,發現他十五年前車禍造成的腿傷復發,加上過於思念女兒,家塈鉹ㄗ
人可以說話,心情抑鬱。

「美玲,妳人在外面,心要在家啊!」爸爸沈重地說。

「要不然,我去新竹買房子。」難以忍受女兒不在身邊,爸爸提議。

「我們不可能買得起啦!」美玲感到無奈。

「美玲啊,我最近身體不好,不知道能活到什麼時候,妳要幫我土喪。」
「妳不在家,我很想念妳……」當美玲再次回家,父親流著淚像在交代遺
言,她警覺到嚴重性。於是,當她返回工作崗位立刻提出辭呈,半個月後
將工作交接回到家鄉。

這時,才聽一位朋友提起,在美玲與同學搭車北上工作那天,在所有送行
的家長中,美玲的爸爸是目送女兒離開時,唯一掉淚的家長,教她暗自心
疼。

「我爸供給我們吃的、用的都很好,對自己卻很隨便;他工作很辛苦,發
生車禍那時,不顧醫師反對堅持出院繼續工作,所以才留下後遺症。」美
玲歉疚地說:「我雖然愛玩,但想到父親長久以來對我們的照顧,我不能
丟下他們。」

美玲回家照顧家人,晚上繼續念夜間部進修,白天另外找了一份工作賺錢
,每天利用午休時間去買便當,然後騎著摩托車送回來給爸、媽和哥哥吃


爸爸的腿傷導致骨髓炎,常因發炎而高燒,夜半呼叫救護車送急診的經驗
,已經訓練出美玲臨危不亂的膽識。去年初,爸爸身體虛弱且不良於行,
甚至必須由美玲餵飯,她只好暫時辭去工作,專心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和就
醫。



打開心門迎接陽光


幾次僱請計程車載送爸爸就醫,往往需勞駕司機先生協助,美玲見他們面
露難色,甚至拒絕乘載,感到十分無助。要不是不想為難司機,要不是爸
爸真的需要就醫,美玲決不輕易將難處告知住在對面巷子的慈濟阿姨。

於是,大林慈院志工開了一輛九人座車前來協助美玲,接送他們父女來回
。與志工接觸,美玲才了解,原來她也可以將她的家庭,包括她陰暗潮濕
的心情攤在陽光下。志工真誠的關懷,使她獲得支持與溫暖。

那天看診後回到家,由於屋子門檻落差大、走道窄小
,不但輪椅無法進入,而且僅容一人通過,所以美玲
的爸爸下車後,必須藉著助行器艱難地移步進屋。才
二十步距離,足足走了十多分鐘才抵達正屋客廳,坐
下來喘口氣。

在那條通往正屋的走道上,隨著這位老人緩慢的步伐
,志工才發現:美玲這女孩子有多勇敢堅強!

馬路正在拓寬,前屋滿布塵沙,一個瘦小的身影自第
一個陰暗的房間竄出。光著頭髮,茫然的眼睛無視於

陌生訪客到來。

「是我媽媽,她不會對人怎麼樣,她都在房間和廚房走來走去。」美玲說


美玲的媽媽活在自己的世界堙A鎮日毫無表情地走來走去,她的靈魂像一
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無法探測。緊接著在下一個房間,我們見到一個男孩
木然地站在窗邊,是美玲的哥哥。

「你有沒有吃飯?」志工問。

「吃飯。」美玲的哥哥並不主動說話,但他習慣抓住別人說話的句尾當作
答覆,然後微笑地注視著你。

原來,美玲肩上的擔子,不只是不良於行,幾天後必須到醫院接受開刀的
爸爸。此外,志工也注意到,美玲光照顧三個家人的生活起居便分身乏術
,偏偏居家環境需要整理,特別是那個通道地板凹凸不平,美玲的爸爸走
起來更加顛簸,必須用水泥填平。

「如果妳願意,我們可以來協助妳整理家堙C」志工組長黃明月說。

志工在美玲的躊躇中看出她的自卑心,於是鼓勵她:「妳在這樣的環境不
應該自卑,妳父親這麼偉大,而且媽媽生出像妳這麼漂亮聰明的小孩,該
有多驕傲啊!」終於,美玲答應讓志工來幫忙。



爸爸的「助行器」


「美玲啊,要吃飯囉!」美玲一天的生活,從父親的叫喊聲開始。

她下樓來,先將父親攙扶起身,小心翼翼地扶他如廁、盥洗,有時父親尿
床,得先更換乾淨的衣褲和床單,然後準備早點,一口一口地餵食。

若當天有時間煮食,她便去買菜,並利用時間替父親的傷口換藥、拍背、
洗衣服,或陪他出去透透氣。

美玲的爸爸未生病前,身體健壯得可以一人扛動大冰箱;病後,美玲卻成
了他的「助行器」。她的身材像爸爸,雖曾抱怨哥哥遺傳了母親纖細的體
質,偏她一個女孩子長這麼壯,但是美玲苦笑說有人安慰她:「還好妳長
得這麼壯,要不然怎麼照顧爸爸呢?」

爸爸的身體雖然持續治療中,但有退化現象,常跑醫院看診、做復健,於
是美玲去考駕照,然後動用爸爸的積蓄買了一部小車,再也不必麻煩志工
或叫計程車。雖然一個人扶爸爸上下車還挺費力,不過她做得很熟練。

「咦?妳爸爸變瘦啦?」

「嗯,刻意幫他減肥,走路愈來愈不方便,體重當然要控制。」

「趙伯伯,要不要吃個小點心?」

「哦,吃一點也好。」

「不能給他吃,太胖不行!」美玲堅持著。

「哇,原來家埵酗k暴君,要聽命指揮啊!」這時,美玲的爸爸露出溫柔
的笑臉看著女兒,沒表示意見。

美玲的嚴厲是慈悲的,她還堅持白天不讓父親在床上躺太久,而且除了正
餐之外不給點心。

「美玲有沒有把你照顧得很好,做到一百分呢?」志工問。

「哈哈!」老人家笑瞇瞇,很有自信地說:「有一百二十分喔!」



安置媽媽和哥哥


為了全心照顧衰退的爸爸,美玲決定將媽媽和哥哥送到合適的教養院,而
在這之前,她必須帶著他們兩人到社服機關辦理手續。

美玲第一次帶著媽媽和哥哥出門,他們乖乖地坐在車子後座。美玲坦白告
訴辦事人員,站在她身旁的兩個人,一個是媽媽、一個是哥哥。

「我也覺得自己好勇敢喔!」美玲說,當她把過去認為難堪的事實說出來
時,她覺得從此再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那天辦理手續,還須貼上媽媽和哥哥的照片,所以美玲又帶著他們兩人來
到照相館。不等老闆開口問,美玲主動介紹她的家人,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媽媽說什麼都不肯把臉擺正,努力了老半天還是拍了,結果臉側一邊!
」美玲笑著說。

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申辦手續,並詢問、實地走訪幾處教養院,去年七月,
美玲才開著車親自將媽媽送到良好的環境安置。舊曆年前,原本也接到另
一處教養院通知哥哥報到,偏偏這時,媽媽得了蜂窩性組織炎,緊急開刀
,所幸經過幾天休養又恢復健康。

自從媽媽到教養院,雖然她仍然不說話,但是偶爾會表露情緒。譬如美玲
帶著蛋糕去看她,她會顯得很高興。在教養院的照顧下,媽媽的身體長胖
一些,而且還有院內的朋友關心她,她會主動跟她們坐在一起,不再茫然
地走來走去了。

「妳媽變得好白喔!很好看呢!」

「哈哈!我媽本來就很白,我的皮膚就是遺傳到她,以前在我家,妳看到
她很黑,其實是我沒有常常幫她洗臉啦!不好意思。」美玲大笑。

「現在,我對媽媽比較有感情了!看,我今天請她喝我最喜歡的汽水!」
美玲陪著媽媽坐在草地上吃東西,她以前覺得「媽媽」不過是將她帶到世
界的人,不曾養育過她,她們之間沒有情感交流,可是現在不同了!

哥哥在過年後去了教養院,美玲說,哥哥小時候也住在教養院,每當她和
爸爸去看他,即將告別時,哥哥總不讓他們離開。

「他不像媽媽,他比較聰明一點,我擔心他是不是能夠很快適應。」美玲
想著:隔多久去看哥哥最恰當?



走在夢想邊緣


「美玲,美玲啊!」去年底,爸爸每天早上固定的叫聲突然提早兩個小時


「他老提到一些死去的親人,有些名字我以前也沒聽他提起過。」美玲無
法理解爸爸的胡言亂語,只想把他扳回現實。

然而,爸爸的夢境也可能是個線索──他缺乏安全感,害怕死亡。美玲甚
至懷疑,他會不會得了巴金森氏症?她不敢想像父親的病情變化如何,不
禁為他的體力走下坡而自責。

「我擔心他中風,所以前幾天到中藥店買了據說可以有效預防中風的昂貴
藥材,服用隔天,爸爸的腳反而腫脹,可能是我疏忽了,是我害的……」

「我已經習慣早上四點醒來,可是這幾天,爸爸的叫聲又延後到六點多。
」美玲躺在床上,清醒地等待那個熟悉的叫聲,她隱約擔心這樣的叫聲從
此寂然。

「我好怕他的體力愈來愈弱,他連動都不想動,請他稍微動一動還會發脾
氣。」美玲無法再仗勢驕寵,當爸爸的司令官了,因為連他都無法聽從自
己的意志。要是他的身體真的完全不聽使喚時,她該怎麼辦呢?

「我一個人無法照顧他了,他一點力量都沒有,我怎麼扶他?我晚上去上
課也不放心,要是跌倒就糟了!」美玲掉下眼淚,卻又很快地拭去。

考慮了很久,美玲在今年三月將爸爸安置在住家附近的安養院,由專人負
責照顧,必要時還可以提供醫療照顧。她常去看他,並且找到一份白天的
工作,畢竟一家人都在用錢,而爸爸的積蓄也有用完的一天。

這是一家生意忙碌的餐廳,美玲的工作很雜,接訂單、叫貨、提貨……粗
細活全包辦。

「店堛漱H說,這份工作之前有三個人來做,不到幾天就走了,我算做得
最久的。」美玲的工作很耗費體力,晚上還繼續讀書,她辛苦的代價是希
望將家人都做最適當的安排,包括完成自己的學業。

她把家人扛在肩上,沈重地走在夢想的邊緣。





在得到目前這份工作之前,美玲曾在慈院做過按件計酬的電腦打字工讀生
;無意間聽說「大愛劇場」在慈院開拍,她也在劇中軋了一個臨時演員的
角色。

「很好玩呢!希望還有演出的機會。」這就是美玲的真性情,對很多事情
充滿興味。

這一年多來,美玲的生命歷程比連續劇來得真實且劇情豐富。她被現實環
境驅迫,不斷面對與解決問題,包括照顧與安置家人、房屋修建、買車、
找工作等,什麼事都自己做決定。若說「人生如戲」,美玲的角色吃重,
而且內心戲很多。

人生遭遇嚴重頓挫,美玲也確實曾覺得熬不過去,但頂多開車出去蹓蹓,
該回家給爸爸餵飯或去學校上課,她從沒忘記她的責任。

美玲為家人所做的付出,不是幾小時或幾集劇情就會結束,這也正是這個
年輕生命深刻、動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