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華航空難
  關懷報導
上一頁
下一頁
上一層
回首頁
生死兩岸間
◎陳美羿
「你們怎樣跟家屬開口說第一句話?」
「經常面對災難,你們怎樣心理建設?」
「面對死亡,如何做好準備?」
在空難搜救現場,記者對志工提出一連串問題。




飛機緩緩地在跑道上滑行、滑行。然後離地、起飛。

窗外豔陽高照,但是機艙內卻沉默而彌漫著哀傷。我讀著報上斗大的標題
:「華航空難,兩百二十五人,生機渺茫。」

這是夢嗎?
同樣飛在台灣海峽上空,心情卻沉重而異樣。空服員
照例示範救生衣的穿戴方法、照樣送水、送紙巾、收
垃圾。

姣美的臉龐、優雅的動作、漂亮的制服、高額的薪資
,她們是一群天之驕女……

「我們結婚的時候,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畢竟,這
是高風險的工作。」方才在松山機場候機時,一位高
高瘦瘦的男士告訴我。

他的妻子是空服員,在這次空難中罹難。

「每個人都要走這條路的,不是嗎?」他冷靜地看著我:「她很善良,我
相信她會去到一個更美好的地方。」

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在摯愛的伴侶乍然離去時,是這樣理性而善解,
我不知要讚歎還是擔心?

此刻男士坐在距離我前三排的座位,我望不到他;卻看到前座的家屬把地
藏王菩薩像貼在椅背上,手堭殿菑@張放大照片,照片中的女孩甜甜地微
笑著,是另一位美麗的空服員。

白雲似輕紗般,掛在藍藍的天空上。

這架滿載著罹難者家屬和志工的華航專機,正飛在台灣海峽上空;碧波萬
頃下面,有兩百多條生命。

生死兩岸之間,是哀慟的眼淚匯成的大海。



這個時候,念佛最好


澎湖空軍基地中正堂內,進行著罹難者特徵和撈獲遺體特徵的初步比對。
哀戚的家屬,是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的是罹難的親人快快找到;害怕的是果真找到,一線生機的夢也破碎
了。大家引頸企盼,但是一旦唱到名,家屬一陣哭喊,有的幾乎當場就癱
下去。

「XX號,黃英正……」擴音器媔ヮ茠漱ㄙ冀O喜訊還是噩耗。

一位婦女「哇」的哭出來,一兒一女流著淚攙扶著她,快步走向對面的體
育館認屍。

黃太太是慈濟委員蕭秀珠的會員,空難發生後,蕭秀珠一直陪伴著她。

指認遺體時,黃太太看到先生全身傷痕累累,不禁倒地痛哭失聲。

「找到就好,還有許多人都找不到呢。妳要堅強,告訴他,妳會好好撫養
兒女長大,請他放心。他才能夠安心,走得瀟灑。」蕭秀珠說:「這個時
候,念佛最好。」

把黃太太勸開,幾位志工就在她身邊大聲念起「南無阿彌陀佛」。黃太太
聽到佛號聲,也大聲說:「對!念佛最好。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

哀傷中,有一絲絲欣慰。



母親有知,會捨不得


打開屍袋,是一張受傷淤青的臉。

指認的年輕人大叫一聲「媽!」然後把頭和手用力地在地上捶打,那種無
力可回天的慟,強烈而迅速地傳導到我們的心中。

「不要!不要!」我把他拉起來抱住。

刑警也動容,但還是要執行他的職責,久久才說:「是不是?看清楚了嗎
?」

年輕人再爬回去,仔細端詳那已變形的面容。慈愛的母親,襁褓第一眼就
看見的母親,怎麼冷冰冰不說話?

年輕人點點頭,痛心疾首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我們扶著他站起來,志工
默默遞過來冰透的濕紙巾。

陪著他到檢察官那兒問筆錄。我說:「我的兒子跟你一樣大,如果今天是
我遭遇不測,我會捨不得他跟你一樣。」

年輕人低著頭拭淚。

「你這個樣子,我想你母親有知,也會捨不得。」我說:「現在母親找到
了,還有很多事情要辦。如果你能堅強辦事,她一定會很安心、很安慰。


他點點頭。

「人生就如一場戲,她飾演母親,你飾演兒子。現在她的戲份已經演完了
,下台一鞠躬。」我說:「如果她演得好,所有的人都應該給她拍拍手喝
采,對不對?」

我拍拍他的肩膀:「叫你不傷心是太殘忍;不過要轉傷心為祝福,祝福媽
媽,從此沒有病痛,沒有煩惱。等事情辦完了,找個跟你有緣的好團體,
去當志工。還要多做媽媽的一份喔。」



不愧是慈濟的孩子


「這是中區委員邱蔡蘭卿的兒子和女兒,師姊和她先生都罹難了。」慈濟
委員林勝勝陪著家屬進來,難過地介紹著。

邱家的兒女帶著父母的遺照和衣物,神情黯然地說:「爸爸和媽媽參加社
區元極舞社團,這次和鄰居六個人準備到大陸東北遊玩,一起遭遇空難。


照片中的蔡蘭卿穿著慈濟委員的旗袍,微微笑著,面容秀麗,氣質高雅。
但是當我們看到躺在地上的她時,都忍不住哭了出來。

「怎麼變成這樣?」兒女都不敢相信,那麼漂亮的媽媽頭髮散亂,滿臉淤
青瘀血。

「師姊!妳的兒子和女兒都來看妳了,上人也很關心妳。」林勝勝大聲說
:「人生無常,如今妳的世緣已經圓滿了。希望妳萬緣放下,一心念佛。
來生再來慈濟,做個救人的人,我們都等著妳喔!師姊!快去快來!我們
會等妳……」

女兒跪在媽媽身邊,默默念佛。因為體育館內空氣不好,我請她到外面跟
大家一起念。她說:「自從結婚以後,就比較少跟媽媽在一起,所以想多
陪陪她。」

三個兒女從清洗遺體到入殮,都全程陪伴。入殮之後,他們或者跪著念佛
,或者圍著棺木繞佛。

「我帶著他們去輔導其他的罹難者家屬,因為都有同樣的遭遇,所以特別
有說服力。」林勝勝說:「他們很勇敢,不愧是慈濟家庭的孩子!」



彷徨無依的姊妹


五十九號的罹難者郭先生,是由兩個女兒來指認。她們緊緊抓著陪伴著的
慈濟委員廖麗尊說:「師姊!您不要走喔!您要陪著我們喔!」

廖麗尊心疼地說:「我會陪著妳們,放心好了。」

找到了爸爸,女兒傷心欲絕。廖麗尊指導她們向父親的遺體磕頭,感恩父
親養育之恩;並且跟爸爸發願:「我們會相親相愛,相互照顧,爸爸請放
心。我們會正正當當做一個有用的人,爸爸請安心。」

兩個女兒要去製作筆錄,央求廖麗尊說:「麻煩您看好我爸爸,不要讓蒼
蠅來叮他。」

廖麗尊拿了一把扇子,蹲在遺體旁趕蒼蠅,一直到她倆回來,遺體送去清
洗、入殮。

「師姊!您可不可以給我電話?」徬徨無依的姊妹,像在茫茫大海撈到一
個救生圈似的。

廖麗尊給了電話,並且介紹她們住家附近的慈濟委員何瑞真。

「我們沒有辦過喪事,不知該做些什麼?」

「簡單隆重就好。」何瑞真說:「妳們也可以聽聽爸爸朋友的意見。」

女孩點點頭。有了依靠,顯然安心不少。



謝謝您們聽我說


大陸新娘鄧華平偕同台商夫婿錢義德,帶著半歲的女兒錢婉清要返回大陸
,不料一家三口竟一起罹難。

鄧華平的父母及兩個弟弟從江西趕來,一家人都哭紅了眼睛。

鄧爸爸和大弟弟強忍哀慟,忙進忙出辦理必要的手續;十八歲的小弟則是
哭個不停,也一直說個不停。

「太沒有天理了,這麼好的人怎麼會碰上
這種事?」鄧小弟說:「姊夫做事是搏命
似地,天底下第一認真的人;姊姊對我最
好,看到好的東西自己捨不得買,總買給
我;小娃娃好可愛,六個月,開始會認人
了……」

慈濟的志工們陪著他,一會兒給他水,一

會兒給他紙巾,又不時地為他搧扇子,用心聆聽他傾訴。

另一邊,已經幾乎虛脫的鄧媽媽,靠在慈濟委員潘廖葉的肩上,蒼白著臉
,淚已哭乾。她喃喃地用江西方言乾號著,聽來令人鼻酸。

潘廖葉抱著她,像個慈母輕輕拍著。偶爾聽懂她說的話,就回應似地重複
著:

「心肝寶貝!媽媽來接妳啦!」

「心肝ㄚ頭啊!媽媽要跟著妳一起去呀!」

「心肝肉啊!妳就是死了,我也要見妳一面啊!」

「一家三口都沒了,太殘忍,太殘忍……」

鄧媽媽的哀號,讓我想到白居易的「慈烏夜啼」:慈烏失其「女」,啞啞
吐哀音,晝夜不飛去,終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聞者為沾襟……

真是聞者為沾襟,鄧媽媽的慈母心,令旁邊的志工們都跟著淚流滿面。

「妳們家有宗教信仰嗎?」

「初一、十五有拜拜……」鄧媽媽無力地說。

「那我們來求觀世音菩薩,觀世音菩薩很慈悲。」潘廖葉說:「華平一家
三口都在觀世音菩薩身邊,他們很平安、很快樂。」

志工輕輕唱起「南無觀世音菩薩」,鄧媽媽聽著聽著,也跟著唱念起來。

第二天,鄧小弟又跑來找我們,說:「謝謝您們陪我們;特別是我,心
有太多的話,謝謝您們耐心聽我說。」



以祝福代替傷心


傍晚時分,我走到用餐區準備用餐,一位男士悄悄跟我說:「妳是慈濟師
姊吧?多請幾位來幫忙好嗎?」

原來是從福建來的三姊弟,淚漣漣地面對餐點無法下嚥。

他們的父親葉烏命來台依親打工,因為妻子生病,趕回大陸探視而罹難。
小弟在志工的勸說之下勉強動了筷子;姊姊也艱難地吃了幾口飯;唯獨妹
妹老低著頭。

「吃不下,是不是?」我問:「爸爸很疼妳?」

她點點頭,啜泣起來。

「妳幾歲?」

「十七……」

「我告訴妳,我七歲的時候,爸爸就過世了,妳比我幸運。」我抱著她,
貼在她耳邊說:「要好好讀書,好好活下去。媽媽需要妳照顧,還有弟弟
也需要妳。來!吃不下飯,把湯喝了。」

她乖乖地端起湯,喝了幾口。

葉家三姊弟才回飯店休息,又來了兩位黑龍江籍的鄒姓兄弟。

鄒家兄弟大約三十歲上下,她們的母親任京京來台探親。要返東北時,姨
丈的兄弟姊妹、子侄共有七人同行,也因此共赴黃泉。

老大鄒本勝說,從哈爾濱輾轉搭了四班飛機才到澎湖,這趟路夠遠了,希
望能夠找到媽媽,把她老人家帶回家。

老二鄒本友身體不好,加上舟車勞頓,睡眠不足,一直面露痛苦之狀。志
工立刻去請來醫師,診斷過後,開了藥,囑咐他晚上好好休息。

鄒本勝很擔心找不到媽媽怎麼辦?

我說:「能找到最好,找不到,讓她在海埵w息也很好啊!」

他無奈地說:「也只能這樣了。」

「人生無常,下一秒鐘要發生什麼事,誰也料不到。」我說:「我三番兩
次告訴我的兒子,如果那一天媽媽走了,要用祝福代替傷心。如果不聽話
,媽媽就不諒解你。」

他很聰明,立刻明白說:「阿姨!我聽懂您的意思,謝謝您!」

非常幸運地,鄒家兄弟第二天一早就指認到母親了。他們決定把遺體在台
北火化後,將骨灰奉回東北老家。



用心付出,告別哀傷


「死的人為什麼不是我?」來自彰化的陳老太太傷痛地說。他的兒子在大
陸做生意,經常來來回回地飛,突如其來的意外往生,做母親的恨不得能
代替他去。

我安慰她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現在他沒煩沒惱,您自己要保重啊
!」

「到現在還找不到,會被魚吃掉啦!」她又流下眼淚來。

「陳媽媽!如果找不到,跟魚蝦結緣也很好啊。」我說:「現在很流行海
葬,我往生後,也要海葬,我就是要跟魚蝦結緣喔!」

「真的嗎?」陳媽媽顯然大吃一驚。

「二十幾年前,在三義發生空難,一位七十歲的老太太失去了他的長子,
痛不欲生。」我說起慈濟委員蔡寶珠的故事:「她的小兒子告訴她,有一
個媽媽去『牽亡』,才知道因為她天天哭,害兒子在陰間被罵『不孝』,
每天都要被拖出去打。」

陳媽媽聽了,立刻止住了淚,說:「我不哭,我不哭!」

「三年後,這位老太太有因緣進入慈濟當志工,她做得很快樂。」我說:
「她今年已經九十歲了,是慈濟最年長的委員,大家都很敬重她,叫她『
寶珠姑』。」

陳媽媽說:「我們家那邊也有慈濟,我有時也參加做環保。」

「那您就把思念兒子的心,用來投入對社會有益的事。」

「這樣我兒子就不會被罵『不孝』了。是不是?」陳媽媽居然擠出一絲微
笑。



生而無悔,死才無憾


一位媒體記者在聊天時問我:「妳們怎樣跟家屬開口說第一句話?」

「有時什麼話都不必說。」我說:「像昨
天下午,許多家屬都到赤崁碼頭邊招魂,
天氣那麼熱,他們就站在太陽底下忘情地
哭喊。我們打一把傘,放在他們頭頂上;
給他一杯冰水,遞上一條濕巾……」

「為什麼妳們可以做的那麼自然?」

我說:「將心比心。」

「慈濟志工經常救災,要怎樣心理建設?」

「明白無常是常,看到災難就更警惕自己。上人說,明天先到或無常先到
?誰知道呢?所以人生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把握當下,分分秒秒不
空過。」

「真的人生無常……」記者感嘆地說。

「每個人都會死,但很少人會把它當真,以為自己或家人對死有『豁免權
』。」我說:「或者認為死亡是一件很遙遠的事,不知道它隨時在我們身
邊。」

「現在『生死學』愈來愈被重視了。」

「沒錯!這是每個人必修的功課。有準備的人,碰到死亡才不會手足無措
。」

「要怎樣準備呀?」

我說:「生而無悔,死才無憾。對不對?過一個無悔的人生,則時時可死
。」

「像這些家屬的哀慟,怎麼去治療啊?」

「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不痛的,時間是最好的藥石。」我說:「不過,
去當志工,去幫助別人,是最好的療傷止痛方法。」





生死兩岸之間,是每個人必經的旅程。不管是自己或親人,也不管誰先或
誰後,大家都要從此岸跨到彼岸。

如果,先「出發」的人,灑脫先行;「送行」的人,歡喜祝福。豈不美哉
妙哉?

一起共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