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華航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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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我,讓我安心地走
假如我死時,你不在我身旁,
請別擔心,也不必感到遺憾。
有時你的出現對我是一種安慰,
有時卻會障礙我的離去。
如果你想對我說什麼或做什麼,請早,
那樣在我不預期地突然撒手時,
你不會有遺憾。
當你獲知我已離開人世時,
請萬緣放下。
我感激你為我做的一切,
我最需要的是你的慈悲及真摯的祈禱,
祝福我,讓我安心地走。

──克莉絲汀•龍可雅(Christine Longaker)




【慟的出口.1】

勇敢地活


◎賴麗君


悠悠的念佛聲隨著裊裊而升的白煙飄散,燃香的味道混合著百合花的香氣
,兩張遺像擺在純白百合花中顯得安詳莊嚴,時間彷彿在那一刻沈睡了。

一位個頭很小的女子站在出家眾旁邊,雙掌合十跟著朗誦佛經,臉上浮現
一股虔誠的寧靜;此時此刻,空難的傷痕已化成聲聲虔誠的祝禱。





心中還在盤算著如何開啟這令人心痛的訪談,卻見誦完經後的雅慧坦然地
說:「沒關係!我可以談,談一談會讓我舒服一些。」未滿三十歲的她說
話的語氣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堅毅。

雅慧的父親方文通於鶯歌開創陶藝館已有十多年歷史,是陶藝界頗有名氣
的老師傅,儘管平時忙於事業,仍會抽出時間帶著妻子一起去旅行,五月
時他和陶藝界的朋友們相約參加絲路之旅,「他們原本要改期而行,後來
不知為何還是決定五月二十五日這天去,也許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

雅慧說,事發前就發生了許多巧合的事,大弟突然在父母出發前一星期辭
職回鶯歌老家陪伴他們;軍中當兵的小弟也在父母搭機前一天臨時休假回
家;五月二十四日一家人難得團聚在一起,大家聊天到深夜才就寢,但雅
慧不知為何一整夜輾轉難眠。

「二十五日那天出發前,媽媽還跟我說,到了香港之後就會立刻打電話給
我,我笑著對她說,香港很快就到了,到大陸再打電話回來。沒想到再也
接不到她的電話了……」

接到空難的訊息,雅慧和兩個弟弟無法置信父母就這
樣離他們而去,好多天都恍恍惚惚的,直到找到雙親
的遺體才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他們兩人是一起被
打撈上來的,生前他們就很恩愛,往生後也一起手牽
著手到西方極樂世界。」

雅慧很慶幸能夠找到父母完整的遺體,她感激這段期
間陪伴在他們身邊的慈濟人及所有的救難人員,「記
得第一天到馬公時,我的情緒很激動,內心相當脆弱
,還好有慈濟志工陪伴在身邊協助、安慰我們。」

尋找到父母遺體那天,雅慧在志工的陪伴下,冒著炙熱的太陽親自到打撈
現場感謝所有的救難人員,讓救難人員相當感動,「一般人都會忌諱死亡
,但是救難人員卻必須長時間在酷熱的天氣下為家屬打撈遺體,我們應當
感恩他們。」

雅慧說,也許從小篤信佛教,對於人生的無常比較能夠釋懷,只是沒想到
這麼快就示現在他們身上,每每整理父母的遺物,就會思念起他們在世的
情景,此情此景卻只能成追憶,內心不禁感到一股撕裂的痛楚。





她憶起四歲時曾發生一起燙傷意外,差點丟了小命,父母為了醫治她,不
惜債台高築為她尋遍名醫,從此父母親就特別疼愛、呵護她,「我現在難
過的是,在他們生前沒有多對他們好一點,爸爸平時比較嚴肅,我們總是
不敢接近他,和他也比較沒話聊,但我真的很敬愛他,我常常對著爸爸的
遺像說:『爸爸!我真的很愛您!以前就想對您說,只是不敢說,您聽得
見嗎?』」說到這堙A一直保持平靜的雅慧不禁紅了眼眶,哽咽住了。

雅慧擦乾眼淚繼續說,現在唯一能為父母做的,就是勇敢面對往後的日子
,照顧好自己及兩個弟弟,「我不能太傷心,他們會走得不安,我要讓他
們放心地走。人生難免一死,許多人通常是經歷長期的病痛才往生,我想
他們在那一刻一定沒有感到痛苦,而且爸爸媽媽是相偕去的,路上他們不
會孤單,這也是他們的福報。」

由於雅慧的母親生前是慈濟會員,雅慧將為母親持續善行,並保存父親留
下的陶藝遺作,作為永遠的回憶。




【慟的出口.2】

生命之輪


◎范毓雯


「女性、短髮、五十多歲、口袋中有金邊眼鏡……」當第十七號罹難者特
徵,在空難隔天早上被公布出來時,邱家三姊弟專注聽完描述,無論髮長
、年紀都與媽媽蔡蘭卿不符合,再次落空的心情讓他們繼續虔心地為爸爸
、媽媽念佛。

一直到了當天下午,十七號罹難者遺體仍未有人指認,不斷公布的特徵當
中提到「口袋中有一付金邊眼鏡」,邱先生心想媽媽也戴金邊眼鏡且會放
在口袋,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而前去比對,再請兩位姊姊上前確認,結果
十七號罹難者竟就是他們心中摯愛的媽媽。





一場空難,讓慈濟委員蔡蘭卿與先生邱等輝兩人,猶如斷線風箏輕輕渺渺
離開人間。

「聽到空難消息時,我們也抱著有生還者的一絲希望,但是飛機從高空摔
下,心埵h少也有準備。過去媽媽曾跟我們講,對亡者最大的幫助就是念
佛,所以我們不斷念佛。」確認的事實殘酷地消除邱先生心中微乎其微的
奇蹟。

仍是默默期待尋獲爸爸遺體的希望與日俱增,但一天天過去,卻遲遲未有
任何下落。

到了空難第四天,邱家兒女、媳婦、女婿,一如踏上海軍艦艇的其他家屬
們,到海上招魂,只希冀是不是再一次的努力與吶喊,靠近親人遠離的失
事海域,就能用親情的牽引帶著親人回家?

茫茫大海,深不可測;張張冥紙,漫天飄落;聲聲歸來,痛徹心扉。

航行途中,甲板上無聲無息,遙望大海的邱先生在內心不斷重複著說:「
爸爸,趕快回來!」過往父親的話語與記憶剎那間紛紛湧現而上。

想起爸媽的個性,都是不喜歡麻煩人家,儘管有需要幫忙,像是開車接送
、澆花、買東西等事,也會考量到兒女是否有時間?

「我想爸爸是不是不想麻煩我們?因為他講過:『我死了也不用土葬,就
燒一燒火葬,把骨灰丟入大海倒也不錯,不用給子孫麻煩。』說不定爸爸
就是如此,靜靜沉入海中了。」

失事第七天,面對父親遺體仍是毫無下落的身心煎熬,大家打算暫行返台
,卻因台中一場大雨在馬公機場候機六小時無法成行,而折返家屬接待中
心之際,就從另一批新公布的遺體特徵中,比對到第九十九號罹難者即是
日夜思念的爸爸。





一段無止盡的惡夢長夜,唯一讓邱家兒女能夠感受到溫暖與光亮,是來自
於無論在松山機場、馬公機場、空軍基地……慈濟志工與其他宗教團體志
工無私的奉獻呵護。

邱家兩姊妹因居住北部,空難當晚即先行趕赴松山
機場搭機前往馬公,大姊夫婦一路從苗栗開車北上,
還為著到達松山機場接下該怎麼辦的問題煩惱時,車
門一開,便有志工上前來拿行李、扶著沉痛傷心的他
們、欲拍攝採訪的媒體也都被擋到一邊,這一連串只
不過兩三秒所發生的一切,輕輕浸透入女婿當時也被
掏空的心。

「很多志工告訴我們,上人得知媽媽罹難消息之後,
便指示台中、台北的慈濟志工一定要幫忙,我聽了眼
淚就掉了下來。當晚我們十一點五十到達馬公時,機

場皆是澎湖的慈濟志工,我心堹u的有種很安定的感覺。」

看著許多來回穿梭的志工,無不試著撫慰關懷、協助比對、助念、煮食供
餐,將悲極無言的力量化成行動付出,每受一次關懷,凝望志工真情流露
的慈靄面容時,浮上心頭漸清晰的也是邱先生似曾相似的熟悉感。

「因為志工任何時候都在照料我們,讓我們可以完全專心念佛、等候消息
,這樣的感覺對家屬來說相當重要。許多與媽媽一樣年紀的志工很親切地
對待我們,那感覺讓我好像看到媽媽也在那邊。」

邱先生強忍著眼中即將潰堤的淚水說:「以前,只覺得媽媽做慈濟很忙,
想說媽媽年紀大了,應該要多休息,但是現在才深深了解原來媽媽是在做
這麼好的事情。」





一旦記憶的扉頁被輕輕翻開,掉落一串的是對蔡蘭卿身教、慈祥、勤儉持
家、文靜、踏實等印象的追憶,追憶之中想起了媽媽的好、婆婆的柔、法
親的清淨愛。

「我們就像姊妹一樣,她的走讓我很不捨!」十多年前,同住在台中黎明
新村的慈濟委員郭淑子,牽起了蔡蘭卿與慈濟這分緣,兩人共同走過當媽
媽、婆婆的成長歷程,更在慈濟菩薩道上結下一分法親之緣。

「當我拿勸募本給蘭卿的時候,她對我說:『我很害怕,三天三夜都睡不
著覺,要到那堨h勸募啊?』我告訴她菩薩會幫助妳,自然就會有力量的
。」郭淑子嘴角微揚起淡淡的笑意,這笑意是因為與蘭卿相持走過的二十
年慈濟歲月,看到她並未因惶恐的心而退縮,恆持的意志一如踏實的步履
,以步行或鐵馬匯聚四處涓涓善款,益發精進於訪貧、助念的關懷工作與
分會輪值、義賣等活動中。

這些日子以來,蔡蘭卿的媳婦們偕同整理婆婆衣物時,發現破掉的內衣,
竟還用另一件內衣交疊起來穿,令大家對媽媽的節儉心疼萬分;梳妝台上
也發現了一張字條,上頭寫著:「祈願天下無災難、全球和樂、社會祥和
。」原來,媽媽心堜痁a念是如此宏偉大願。

追憶之時一些過往有趣的相處點滴,也在哀傷中一一浮上心頭,讓大家時
而笑之,「爸媽請我們回家吃飯的時間,比我們請他們去我們家吃飯的時
間還要多」、「爸媽偶爾會鬥嘴一下,但是幾天後又會看到他們牽著手出
去玩。」

五年前,當邱等輝退休後,無論是國畫、書法、英文皆有涉獵,「退而不
休」、「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讓兒女印象格外深刻。

「每個星期五就看到他們倆揹著書包去上課,爸爸還開玩笑說他們是同學
。」聽媳婦這麼一說,大家的愁容才又露出笑顏。





一段世間情緣因意外而結束,讓世間親人心中哀淒、心痛,但蔡蘭卿的兒
女們以堅毅的心祝福爸爸、媽媽一定要乘願再來。

「爸爸、媽媽,一切都可以放下了,不要牽掛,因為你們這輩子真的做得
很好,任務結束了就可以回去休息,身體零件沒有年輕時那麼好,那回去
後也可以換新的零件再來,我們會好好照顧自己和家人。」邱先生代表家
人說出共同的心聲。

不久之前,結束短暫雲戲的斷線風箏,在清風送來的祝福之中開始在寬闊
無際的天空悠遊;不久之後,另一場雲戲也開展傳承之旅──邱家兩兄弟
圓滿媽媽生前欲成為慈濟榮董的心願;媳婦要繼續婆婆募款的志業

傳承,使生命之輪轉動。





凝望


◎范毓雯


525海軍艦艇,一路無聲航行於無息的海面上。

一束菊花拋向天際,隨著海風墜入海面,悲,無需多言了。

因為無言,所以只能凝望這一切。

當八個月大的小嬰兒,不哭不鬧,只是有著如天使般寧靜的睡容,靜靜躺
在棺木之中;小嬰兒的父親不言、不語、無動、無淚,也靜靜地看著心肝
寶貝,未曾游移的眼神最後因往生被覆蓋,而阻斷這最後的凝視……

一對姊弟,一上船後自始至終跪在甲板上,陪伴在側的華航志工頻頻要他
們起來,或將椅子遞送上前,但兩人不為所動,只懸念沈於海中的爸爸。

一位太太,不再一如數天來歇斯底里地吶喊、否定,站在軍艦欄杆旁的她
,穿起先生既長又寬的西裝,拉開兩側衣擺,若一切如昔,這樣的動作定
是順勢將先生緊緊擁入懷中。

那樣的凝望到後來,你會試著想移開視線,最後,也僅能靜靜凝望大海。
若一位旁人的心情已是如此,又如何形容罹難者家屬乘以數千、數萬無以
計量的慟?

就在蔡蘭卿的兒女們,仍將這段經歷,一字一句傾吐成話語表達出來時,
悲慟中的感恩會讓你被某種人性光輝所深深觸動,那於心翻湧的情緒會讓
你在撰稿之中,數度停筆。

因為他們所做的,不只是為了對爸爸、媽媽的追憶,他們的傾訴是期盼同
樣遭遇的家屬,好好繼續往後的日子,不容易,但別放棄。

當蔡蘭卿的孩子們,以至哀的心情祝福爸媽乘願再來,並會好好照顧自己
和家人來為整個訪談畫下句點時,一轉頭望向靈堂遺照中的蔡蘭卿,始終
就以淡淡的笑意也凝望著大家。





【同理傷慟.1】

讓風箏自在飛


◎撰文/李委煌


五二五華航空難那晚,我隨同志工前往華航公司大樓,關懷驚慌失措的家
屬;走動穿梭間,瞥見兩位志工安慰著一位婦人,她們或搭著婦人肩頭傾
聽,或撫握其雙手勸慰,久久不見停歇。

婦人先生失業已久,日前終尋得一份大陸工作機會,不意第一天搭機前往
報到,竟痛遭此無常。

「去年七月,有台商在大陸遇害,其中一位就是我先生……」坐在婦人右
側的志工安慰說,痛失摰愛的感受,她完全能了解。

這位以喪偶經驗勸慰婦人的志工,就是陳明憓。





五月三十一日,大雨滂沱。我沿著北市撫遠街尾行去,依約前往陳明憓所
經營的廢金屬回收工廠。

由於臨時有空難遺體自澎湖運返台灣,陳明憓接獲通知後,隨即和其他志
工趕往松山機場迎靈助念。一個多小時後,她才返回工廠。

先生遇害後,陳明憓幾乎「以廠為家」。廠房堸鵀章q纜線、不鏽鋼、鋁
合金、銅類等回收金屬,陳明憓指著一堆回收廢金屬說現代人太不惜福,
有些東西甚至連標籤都沒撕就被丟掉了;日前她發現了幾個全新的煮鍋與
蒸籠,便趕緊挑出送給社區志工使用。

由於須盯著進出工廠的貨車,她拍了拍滿是灰塵的沙發,示意我在車輛熙
攘旁的休息室進行訪談。

去年七月十六日凌晨,廣東佛山市一家五金化工廠遭歹徒闖入,兩名台商
及三名大陸人士遭殺害,她先生即是其中之一。

乍聞先生大陸遇害訊息,陳明憓當下心頭浮現──二十餘年前上人的弟弟
在軍中遭人失手打死之事,當時已出家的上人對母親曉以大義,最後終以
寬恕取代怨恨。

當天陳明憓隨即停止工廠運作,隻身前往大陸廣東認屍與善後;證嚴上人
致電關懷:「事情既已發生,就要勇敢去面對;慈濟人會隨時支持妳……


「冤宜解,不宜結。」慈濟好友陳阿桃開導她說,哀傷難免,然若生者心
煩,亡者神識也易罣礙,悲慟只會讓人感到無力,畢竟尚有許多後事待辦
……憾事既已發生,最好就是接受它、面對它,然後放下它。





頭七那天,陳明憓偕同孩子捧著先生骨灰自大陸返台,近百位慈濟志工、
親友守候機場外迎靈,連續多日來的悲傷壓抑終於潰堤;返回台北工廠後
,又見志工們已協助將靈堂擺設好,疲憊的她心中感動不已。

包含台商在內等五人遇害,在當時是個頗大的社會案件,由於其間牽扯甚
多,因此她決意低調處理後事,甚至連訃文都未發;親友送來的奠儀,陳
明憓一律以當事人名義捐出,賑濟桃芝風災。

有客戶來家中捻香,即便是大男人,眼淚依舊咚地就落了下來,反而是陳
明憓在安慰他們。她時時提醒自己,不要拿苦痛來懲罰自己,不如將時間
用來利益眾生。

訪談期間,協助經營工廠的小兒子忙進忙
出;父親遇害那晚,他人也在現場,所幸
因熟睡而躲過一劫。

「恨有用嗎?」事發當時,孩子也吞不下
這口氣,陳明憓安慰他,千萬不要因懷恨
而與人結惡緣,那只會讓自己生命種下惡
的種子。

在法庭上,陳明憓也對著嫌犯開導:「憾事既已發生,我也不要求任何賠
償;若你們有犯案,希望能虔心懺悔,也許還有減刑的機會……」


先生遇害尚未滿一年,嫌犯仍在上訴中。然聽她談及此事,卻像是件已漸
淡忘的塵封往事。





這一年來,事業穩定、孩子支持、慈濟忙碌,她甚至無暇思索喪夫之事。

日前,澎湖罹難者遺體陸續運返台灣,陳明憓幾度前往迎靈;望著一具具
棺木,身旁家屬哀號不已,在助念的聲聲佛號間,她憶起當初喪夫之慟…


她細細體悟上人所說:「罹難者就像一只高颺的風箏,卻因親情這條線的
牽綁,不能自在而去……」當時,她就是憑著那股心念,剪斷了那條線,
祈願線的兩端都自在。

對於遺體仍未打撈上岸的家屬,她很想對他們說:「放掉風箏的線吧!不
要太在意這副身軀,即使打撈起遺體,也多是殘缺不全,徒增不捨;不如
把那分美好記憶留於心底……」

往者已矣,若生者能善用有限生命,投入利益人群之事,那將會更有意義
。將傷慟轉化為服務動力,陳明憓就是以這樣來回應無常。





炎陽高照,幾位工人在廠房堙A俐落地將回收金屬整理分類,一旁堆疊著
一落落的壓縮鋁罐,每落一百公斤。陳明憓說,經過加工後,這些東西都
將賣往中國大陸,因此過去她與先生常得輪流往大陸跑。

孩子自大學畢業後,陸續接手起家堛漕こ~,這一年來她花更多時間投入
慈濟,今年五十六歲的她,學習新事物的熱情亦與日俱增。一年半前受證
慈濟委員,她說,加入慈濟,讓她懂得了何謂心靈的快樂;過去她一直認
為,唯有賺錢才會快樂,但那終究是短暫的。

除了例行的書法班、電腦班、練習手語、學習撰稿等,她還參與教聯會、
慈警會、茶會、幹部會議等活動;除非工廠有要事,否則她不會推辭。

正因為做事認真,加上熟悉廢金屬回收,陳明憓又身兼起環保副組長之職
,不但在社區做環保,也帶動工人一塊兒投入。

陳明憓的小媳婦說,有時見婆婆在工廠接到一通電話,隨即便換上志工服
,一溜煙地消失了蹤影……

現在的陳明憓,有著豐足的心靈生活;手旁一疊手抄「心經」與「大悲咒
」,只要晚上得空,全家人都會同來一字字地抄寫經文,每個字句,都有
其心願與祝福。先生往生時,她不燒冥紙,卻燒了五百張手抄「心經」,
希望將這分祈願迴向給先生。

陳明憓告訴我,失去先生這一年,她從不感覺孤單,因為她擁有更溫馨、
更熱鬧的慈濟大家庭!

好友陳阿桃眼中的陳明憓,就像是盛開於郊野堛漯嶍鞳A即使沒人欣賞,
也依舊平凡綻放;見她與陳阿桃常有默契地放聲大笑,我彷彿也嗅到生命
自然、直率的芬芳。





【同理傷慟.2】

雙臂上的疤


◎撰文/陳美羿


這天是七夕。

一歲半的蔡德富,跟著兩個小姊姊到村子堛瘍帠蔔鶚銇媽。太陽很大,
六隻小腳丫在發燙的馬路上歡樂地奔跑著。

爸爸出海捕魚,媽媽在村堛漱p型加工廠曬魚乾。跟澎湖所有的婦女一樣
,媽媽穿著花布袖套,戴著斗笠,斗笠上的布巾裹到臉上來,只露出兩顆
亮晶晶的眼睛。

雖然這樣的打扮,但三個小孩一眼就認出了媽媽。

「哥哥呢?」媽媽問。

「阿富說要『便便』,哥哥回家去拿衛生紙……」

話還沒有說完,一個龐然大物從天而降,然後「轟」的一聲,隨著爆炸,
冒出一團團火球……





「那是一架空軍的運輸機,不知怎地摔下來,衝到我們的村莊來。」蔡德
富說:「一座軍方的醫務所被撞個正著,也有一些民宅被毀或被燒掉;村
民死了十多個。」

蔡德富的母親當場死亡;三個來找媽媽的小孩受到重傷;而回家拿衛生紙
的哥哥則幸運逃過一劫。

三十多年過去,蔡德富談起那次的空難,神情難掩黯然:「那時候我還沒
斷奶,對災難的景象完全沒有記憶。聽父親說,村民用畚箕撿屍塊,挑到
水井邊,打井水來清洗。」

蔡德富的父親在前一天出海捕魚,當晚夢見四個孩子都被燒成焦炭,心
覺得不祥。第二天趕回來,發現妻子已經罹難,三個孩子也在生死邊緣。
一夕之間,家破人亡,真是情何以堪?

蔡德富和姊姊都嚴重燒燙傷,大姊秀麗的臉龐留有傷疤,手指迄今無法伸
直;二姊傷勢較輕;蔡德富則手腳、背部都有火吻的痕跡。

「還好老天還留著一張完整的臉給我。」蔡德富慶幸地說。

因為兩隻手臂都有嚴重的疤痕,蔡德富一直不敢穿短袖的衣服。這個心理
障礙,一直到進入慈濟才克服掉。





小時候,失去母親的蔡德富很自卑。小兒麻痹症造成他走路有點異常;六
歲時,因為跌倒壓到玻璃瓶,致右手虎口受傷畸形;而雙臂上恐怖的傷痕
更讓他羞於見人。

國中畢業後,父親讓他到高雄去讀高職電子科。之後
返鄉做過多種行業,最後還是回到電子本科,目前在
馬公市開了一間通訊行,做電話及交換機的生意。

十三年前,蔡德富結婚了,現在有兩個女兒,分別就
讀小學五、六年級。

因為開設門市,經常有人上門化緣,蔡德富夫妻多多
少少都會結個善緣,可是並不知道捐出去的錢是做了
些什麼?

十年前,友人郭明勝和曾月卿夫婦跟他介紹慈濟,從此踏進了慈悲與智慧
的大門;也因為幫助他人,自己二十多年的傷痛,有了釋放的出口。

在慈濟世界,蔡德富建立了信心,最起碼,他敢在夏天,穿上短袖的衣服
,把兩隻手臂的傷疤,攤在陽光下,攤在眾人的眼前。





五月二十五日那天下午,驚聞華航客機墜落澎湖外海,蔡德富立刻換上慈
濟制服,跟著志工趕到赤崁碼頭。

「剛開始聽說已經撈獲一百多具遺體,所以我們每人都分到手套和口罩,
準備協助搬運遺體。」蔡德富說:「我們等了又等,後來證實是誤傳,一
直到凌晨一、兩點大家才暫時解散回家。」

回到家,洗個澡,蔡德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兩百多條人
命喪生,兩百多個家庭破碎……突然,他想到了三十多年前的往事,母親
也是在空難中罹難,自己也是在空難中受傷。

「那我就是『空難當事人』,也是『罹難者家屬』啊!」想著想著,眼淚
竟然流個不停。

天亮之後,蔡德富又趕到澎湖空軍基地,為罹難者和罹難者家屬服務。

當他的故事在慈濟服務中心流傳開來的時候,志工建議他現身說法,用自
己的心路歷程和同理心來和罹難者家屬交談。

「你的一句話勝過一般人的千言萬語。」大家勉勵他。





燠熱的天氣,使得一片哀傷的空氣更加令人焦灼。

蔡德富端著托盤,托盤堿O紅豔多汁的西瓜。他穿梭在家屬休息的帳棚和
樹林堙A親切地說:「請用!不要客氣!」

「咦?你的手是怎麼啦?」有人問。

「喔!是三十多年前……」他回首當年,談起自己的故事。

「我很能體會家屬的心情。」蔡德富說:「就像我自己,一下子看到這麼
多遺體,心堣]很難受。我在心中默默祝福,希望生者心安,亡者靈安。


回到家後,蔡德富迫不及待地跟妻子談「生死問題」。

他說:「人生無常,我們要有充分的準備,因為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死
亡』會突然來拜訪。」

他們也不避諱地跟孩子談,人生這條路,崎嶇不平,有許多坑洞和荊棘,
難免受傷或跌倒。

「想要療傷止痛,最好的辦法就是去當志工,去幫助別人。」蔡德富如是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