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菩薩身影
上一頁
下一頁
上一層
回首頁
永遠的志工老兵
顏惠美
◎阮義忠、袁瑤瑤
迷你袈裟


二○○二年二月五日,我和大愛電視台工作人員,搭下午三點半的自強號
火車從台北直奔花蓮,目的就是拜訪顏惠美。

在還沒與顏惠美會面之前,我對身為慈濟醫療志工團隊創建人之一的她就
很熟悉了。在電視上,我常看到這位志工老兵侃侃而談,講述一件又一件
關懷個案。打從民國七十五年花蓮慈濟醫院成立,顏惠美就領著一批接一
批的志工,每天在醫院媥嵽蘌摰v和病人間的橋梁,膚慰飽受折磨的病患


來到花蓮慈濟醫院時已近七點,天色全黑;顏惠美在她的辦公室──大門
左側的社會服務室堙A用陽光般的笑容歡迎我們:

「你們來得正好,我剛好要下班了!」

她脫下志工背心掛在椅背上,笑瞇瞇地說:

「又是一天了!」

這件背心是慈濟醫院的特色之一,素有「迷你袈裟」之稱;穿上它,就意
味著要踏上「慈悲喜捨」之門,體會利他就是利己、度人同時自度的修行
意義。

辦公室堛疑C惠美和志工們終日面對的非病即苦;然而,忙累一整天後的
他們,看來卻像是快樂了一整天,臉上毫無倦容。

在等候回精舍的交通車時,顏惠美試著聯絡志工黃瑞芳。明天下午大家要
去花蓮監獄和受刑人進行一年一度的圍爐同歡,而黃瑞芳以前正是那堛
受刑人,找他來現身說法是最有意義不過了。和顏惠美同寢室的志工張紀
雪把電腦打開,兩人瀏覽著檔案、查電話號碼。

交通車馬上就要開了,顏惠美和張紀雪雖然是因趕時間而彎腰站著,卻依
舊儀態優美,因為證嚴上人常告訴弟子:「身為慈濟委員,右肩要擔起佛
教精神,左肩要擔起慈濟形象,而胸前即掛著自己的氣質。」

她倆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幅上人的墨寶,「聞聲救苦」正是所有慈濟醫療
志工的寫照!




僧團的修行生活


大家回到精舍,紛紛前往齋堂藥石。對一般人而言,用過晚餐就要好好鬆
懈、準備休息了,可是志工們還有得忙。近六十位志工準八點在觀音殿旁
的知客室集合,舉行志工會議。

志工會議於九點結束,本要去大通鋪安單的瑤瑤,被顏惠美拉去她位在衣
坊間二樓的小寮房媢L夜。睡了十多年大通鋪的顏惠美由於前兩年身體較
差、晚上睡不好,於是常住師父安排她住進小寮房堙C

木頭門拉開,整潔而樸素的室內暗暗的,一盞昏黃的小壁燈照著靠牆的三
張單人床、小書桌和中央的矮茶几;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擺設。顏惠美先把
日光燈打開,輕聲地告知瑤瑤床位和書桌,隨手再把日光燈按熄:「希望
這樣妳還習慣,我們要盡量替常住師父省電。」

忙了一天的顏惠美在梳洗完畢後,終於露出倦容。然而,她還是就著暗淡
的燈光在床上看了一會兒上人的法語,在安單的板聲響起後才放下書躺好


三位女生躺在被窩堣p聲地聊了一會,溫馨的感覺好像學生時代的女生宿
舍。在進入夢鄉之前,瑤瑤忍不住問顏惠美:「這樣過日子,豈不和出家
沒兩樣?」

只聽見顏惠美的聲音愈來愈小:「我十三歲的時候看了一本佛陀傳好感動
,好嚮往僧團的生活……」

第二天清晨三點四十分,靜思精舍的常住二眾以及安單在此的志工們在打
板聲中起床,四點十分準時集合在觀音殿做早課。對他們而言,此刻萬籟
俱寂、心靈沉澱,是最能貼近和領會佛法的時刻。平常十分活潑的顏惠美
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浸沉在《法華經》梵唄聲中的她,顯得是那麼地出
塵脫俗。

眼前的她的確有如出家眾,只不過等天一亮,她的道場就轉往醫院了。

顏惠美的正式職位頭銜是慈院社服室副主任;早上八點二十分,她來到辦
公室後,先主持簡短的會議;出席的有兩位醫師、一位護士、三位穿制服
的醫院社工人員、六位穿迷你袈裟的慈院志工。此時的顏惠美,儼然就是
一位精幹的企業主管,事事都能抓住重點做明確交代。

顏惠美處理事情的篤定,使我想起她在進慈濟之前,就是在當時算是很大
的東元公司服務,並且還是頗受器重的主管階層。很多慈濟人就像她一樣
,在社會上的各個領域堙A擔任著經理、企畫或執行的工作。這些人才在
進入慈濟世界以後,把他們的智慧和專長都投入了志工行列,從汲汲利己
的人生窄路,轉向無私利他的菩薩大道。

顏惠美的身後有一扇大玻璃窗;窗外的陽光正透過濃密的樹葉灑下,在她
身後映出疏密有致、濃淡不拘的光點。鏡頭堛漲o,社會面的精幹和志工
面的慈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監獄堛漲繵鞳j


在我所記錄的對象當中,顏惠美是屬高難度的一位,因為她老是動個不停
,說話快、走路也快,彷彿隨時都在搶時間。上人的「搶秒關」做事,在
顏惠美身上算是活生生地展現了。

近午驅車前往花蓮監獄,顏惠美的專屬座位是靠車門的第一個位子,因為
目的地到了,她總是會一馬當先、下車指揮志工照章法進退。

一行十多人穿過了好幾道戒護鐵門,才進入男監;許多受刑人已在佛堂
等候多時了。顏惠美先是抱歉讓大家久候,然後俐落地說,既然身在佛堂
堙A就先向佛祖頂禮吧,若不是佛教徒,立正或合十也可以。說完,她轉
身就向佛壇行禮;所有的受刑人竟然全都跟著她跪下來,恭恭敬敬地頂禮
。這群桀驁不馴的受刑人,因為頂禮的動作而柔順起來。

顏惠美豪爽直接的溝通方式,顯然很適合江湖人的脾性。她殷殷地說:「
你們要把憎恨心去掉,盡量學技能、學佛,日子就會好過得多。要是心存
不滿,就要想想自己是為什麼進來的。一切都是因緣果報,在媕Y就要結
下好緣再出去,這樣重新步入社會,至少可以安定自己,如果能夠進而幫
助別人就更好了。我們不是來說教,而是用掛念你們的『媽媽心』走這一
趟的──別人都會遠離我們,但媽媽永遠不會!」

接著,顏惠美就告訴他們,由於世界多災多難,證嚴上人正在推行「愛灑
人間」運動,希望藉此啟動大家的善念。大家雖然人被關在堶情A心卻可
以自由自在地飛到外面去,藉機懺悔、啟動善念,為自己、也為所有的親
友祈福。

受刑人在顏惠美的帶動下,跟著志工們唱「愛灑人間」手語歌,一邊唱、
一邊比……

這個景象真是動人啊!慈濟人的愛不但灑在自由的人與人之間,也灑在失
去自由的人與人之間。




再見老虎


回到慈院,顏惠美泡了杯咖啡;才喝完就像已充足電似的,拉著我們去靜
思堂地下二樓參觀博覽會。

在博覽會展出的幾個特殊案例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再見,老虎!
」──一位慈院病人的真實故事。

這是一位曾因逃兵、吸毒,四度進出監獄的口腔癌患者。親友早已將他放
棄,而母親在得了老年癡呆症之後也無法再保護他,於是他到處流浪。出
現在慈濟醫院時,身體已被自己糟蹋得不成樣子,刀也不能開,只能用藥
物控制疼痛。

由於不做化療,為了不佔床位而離開醫院時,志工問他要去那堙H他老實
回答已無家可歸。在婉拒志工想幫忙的好意後,他再度消失在人群之中。

寒流來臨,志工們開始擔心他,便照著他曾經描述過的生活狀況四處尋找
他,直到在已成為廢墟的花蓮舊火車站,才發現一片黑暗之中,他躺在用
紙板圈成的空間堙A身上只蓋著一床舊棉被,且多日未進食。志工買東西
給又冷又餓的他吃,將他帶回醫院,替他刮鬍子、剃頭、洗澡,並勸他繼
續接受藥物控制疼痛。

他的身上紋滿了刺青,胸前更是有一隻威武的大老虎。他告訴陪伴他走過
生命中最後一段日子的慈院志工:「我發現你們不僅獻出時間、金錢和精
神,還簽了往生後的大體捐贈同意書。我身上的這隻老虎雖然死了,可是
我已經明白了虎死留皮、人死留名的道理;我要把身體捐給醫學院的師生
們解剖做研究。」

顏惠美說,每個病人在不同階段都由不同的志工關懷過他們;許多人愁愁
苦苦地進院、快快樂樂地出院;有些人雖然往生了,但走的時候卻非常地
安祥。像這位虎死留皮的朋友,走的可真是灑脫啊!當護士要將他從心蓮
病房的助念堂推出的那一刻,他輕輕地對志工們說:「拜拜!」然後闔上
眼,離開人間。

在聽顏惠美講這個故事時,我突然明白,她並不是沒有個人生活的,每個
關懷對象都是她生命中的篇章;她和慈院志工們的生活,比起一般人來,
不知要豐富了多少倍!




水源村拜年


二○○二年二月十二日大年初一,下午兩點多,我和顏惠美及十六位志工
去水源村拜年。

才踏進村堥S幾步,就看到有三戶人家的狹小客廳堙A擺著棺木及靈位。
往生者有一位是九十六歲的老阿嬤,兩位是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而這兩
人都因酗酒而導致肝硬化死亡。水源村民多為天主教與基督教徒,因此顏
惠美帶著志工們一一在三家靈堂前頌唱聖詩「哈里路亞」。

在九十六歲的張玉雪阿嬤靈前,顏惠美祝禱著:「巴夷(阿嬤),妳很累
了,去休息吧,換一個好身體回來,再為你的主服務。要好好跟喔!」張
玉雪是水源村最後的一位臉部刺青者;她的離去,帶走了這個村落的黥面
文化。

我們所造訪的最後一戶賴家,四代同堂卻無法共享天倫之樂,遭遇最讓我
不忍。老阿嬤今年已九十二歲,媽媽六十五歲,她在派出所當工友的兒子
出車禍成了植物人,兒媳帶著孫子出走,留下毫無生產能力的三代三口人


志工們舞獅給這對老母女看。老母親感動地一邊擦淚,一邊接過顏惠美代
轉的上人紅包及日用品;老女兒卻始終木然。顏惠美對愁眉難展的老女兒
說,大愛電視台開幕時看過她表演跳舞,那個舞好好看啊,一起來跳好不
好?老女兒推拒著,說很久沒跳了、忘了,而且沒音樂也跳不出來。

顏惠美卻說沒關係,她記得;邊說著,她就讓大家手拉手圍成一圈,又唱
又跳。紮著頭巾、緊繃著臉的老女兒開始扭起身子、踢起腿來,臉上漸漸
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舞跳完,老女兒不禁激動地說:「本來我天天都在難過,你們來,讓我好
高興啊!」

在回程的車上我問顏惠美,為什麼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能打開別人的心房
?她說:「經驗加上真誠的關心,就能讓對方感覺到。重要的是,要告訴
他我看重他,對他有期望!」

我覺得,這句話是對「菩薩心」最平實而有力的詮釋。眼前的顏惠美,就
是天生有著一顆菩薩心。




堅毅又柔情的身影


帶領花蓮慈濟醫院志工團隊至今已十六年,十六年來,顏惠美看盡生、老
、病、死,生活婺侉﹞F別人的悲喜劇。螢幕上的她總是感同身受地說著
別人的故事;而關於她自己的故事,又是什麼呢?

顏惠美,法號靜曦,慈濟委員編號二四八;祖籍福建惠安,民國三十七年
生於台北,老家在台北大稻埕一帶、民生西路和太原路口的蓬萊國小正對
面,她當然就是從家門口的這所學校畢業的。老家很久以前就賣掉了,舊
址現在是間銀行,門前正是每到晚上就燈火通明、攤販林立的雙連夜市。

老家的縱深很長,後門已是重慶北路二段的一條巷子。小時候,顏家像這
樣橫跨兩條街的房子不止一棟;顏惠美的阿公顏福春以自己的名字創立了
福春木材行,生意做得很大,父親顏榮慶接手後,生意更是蒸蒸日上。顏
惠美記得小時候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戴著很可愛的帽子、穿著很亮
的皮鞋;大人們時常警告家堛漱p孩不要跟後街的窮小孩來往。

然而有段時期,父親卻開始橫遭接二連三的倒帳,使得生意一蹶不振,家
堛漸肮﹞@夜之間困難起來。篤信佛教的祖母告訴爸爸,寧可傾家蕩產,
也不能欠人一分一毫、讓子孫蒙羞。祖產賣光了,失意的父親仍然放不下
身段出外謀職,以往閒來會替孩子們做衣服的母親弄了一部縫紉機,以這
份手藝一肩扛起所有的生活重擔。她經年累月地幫人做衣服,過年時更是
通宵達旦趕工,母親說再苦孩子們也要念書。

在提到這些往事時,顏惠美對母親的艱辛和堅強充滿了感念。事實上,對
她這一生影響最大的人,除了母親顏高梅櫻之外,還有祖母顏郭葯娘和師
父證嚴上人;而她們都是偉大的女性。

問到顏惠美童年印象最深刻的事,她格格地笑起來!小時候的她很淘氣,
看人家在溜滑梯就想,為什麼頭不先溜?結果就趴著溜下去,把自己嚇了
個半死。幸好沒出事,所以她才能一站起來就對同學說:「你看,我不是
做到了嗎?」

還有一次玩單桿,人小卻偏偏要去玩最高的那架。她要堂弟幫她搬椅子來
,爬上去一盪,堂弟忘了把椅子搬走,她就撞了個頭破血流。回家後媽媽
問她怎麼回事,她說是她自己弄的!

在家堙A她也闖過類似的禍。有一天她扛著小三輪車上三樓,車很重,她
邊扛邊想,要是放手摔下去會怎樣?結果車一放手,人就不小心跟著三輪
車一起滾下去,把家堛獐荓頛略F一個大洞。

除了這些調皮事外,有一件事始終讓她耿耿於懷。有位同學家境比較差、
沒錢去畢業旅行,她就給她十塊錢。事後這位同學拿了兩顆自家的雞蛋給
她;顏惠美覺得十塊錢也沒什麼了不起,不值得人家回報,怎麼樣都不肯
收。長大回想起來,她才真正懂得了當時那位同學受傷的眼神。她的語氣
帶著懺悔:

「現在,凡是有人送小禮物給我表達心意,我一定收下,即使後來我會再
轉送給需要的人。因為我收了,他就不會一直掛在心上,好像虧欠了我什
麼。」

從這些例子可以看出,顏惠美從小就有倔強不屈的個性;此外,她還有念
頭一起就要去完成的決心。這不正是做個好志工的基本條件嗎?而要做得
好上加好,還需要一顆溫熱的心和滿懷溫柔的體恤,顏惠美那堅毅又柔情
的身影,正是內在特質的外現。




答應的事一定做到


顏惠美是怎麼跟證嚴上人結緣的呢?

省立台北商專畢業後,顏惠美進入當時算是台灣屬一屬二大企業的東元公
司服務,做事認真的她甚得公司器重。一九八二年,三十四歲的顏惠美打
算到日本去進修有關幼兒教育的課程;臨行前,應朋友之邀到靜思精舍參
觀。

第一次到精舍的顏惠美,看到大殿的看板上,詳細寫著從民國五十五年起
功德會所做的事,心媟P動於上人救苦救難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十幾年
來每天不斷。進到書房時,顏惠美看到上人正吊著點滴在寫字……

上人看到她,就說要和她談一談,談過後請她來做委員。顏惠美當時告訴
上人,她要去日本念書了,做不到的事決不會答應別人;上人卻安靜地看
著她說:「我也不隨便叫人做委員的,我只要妳那麼一點力量……」

仍然作著留學夢的顏惠美還是沒有答應,四處走走後,突然聽說上人心絞
痛發作,她莽撞地就衝進寮房,見上人全身直冒冷汗,就對正在照顧上人
的釋德融師父說,趕快擦汗、否則會感冒。退出寮房後,顏惠美隨著朋友
要離開,上人竟然走出來了,忍著痛楚虛弱地對顏惠美說:「妳要來幫我
喔,妳要來當委員喔!」

那樣的情景、那兩句話就像尖刀似地刺進顏惠美的心口……

這位師父是何苦來哉啊!為了眾生,竟然如此不顧自己的性命……她當下
允諾來幫上人。平生從不許諾人家什麼的她,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多一
個人,就多一分力嘛,她想。

就這樣,一晃二十年。




藏在箱子堛犒L去


顏惠美老是對我說,決定住到精舍時,她就把過去都捨了,不再穿俗家衣
服、也沒有保留任何老資料、老照片。沒想到我們一起去造訪她弟弟顏煌
彬位在中和景平路的家中時,才一進門,弟弟就拎了一個小提箱出來:「
妳不但有老照片,還有一整箱的過去!妳一定都忘了,也不知道我幫妳保
存這麼久。我搬了幾次家,無論到那堙A這個箱子都跟著我!」

打開箱子,我才赫然發現,顏惠美的過去可是多采多姿的。她喜歡爬山郊
遊、參加過許多救國團的活動、在東元服務時得過很多獎章,並且還擁有
插花的教授資格。從好多張老照片中,也可看出她經常造訪大、小廟宇參
禪。

有一張在大陸安徽省全椒縣拍的照片,顏惠美綁著一條大辮子,和現在梳
髻給人的感覺很不一樣。我想起釋德師父曾經說過,以前的顏惠美是個
言行舉止嚴謹而優雅的大小姐,出去勘災時頭上的帽子還有蕾絲花邊;看
到她後來為了逗關懷對象開心,融入鄉土、唱跳說笑的樣子,覺得她為了
當個好志工,改變實在很大。

顏惠美說,那次大陸賑災給她很大震撼,一回來,她就決定破我相、再也
不梳辮子了。看到眾生是那麼的苦,她暗自發願,要放下所有身段、捨棄
一切自我,為膚慰苦病而活。

顏煌彬在姊姊的牽引之下進入慈濟這個大家庭。同是慈濟人,姊弟卻一年
難得見個幾次面。

有時特地開幾個小時的車到花蓮,卻只能在顏惠美的工作空檔堙A跟她見
面五分鐘。顏煌彬說:「她把一切都給別人了;雖然很少和家人在一起,
可是我們能夠理解,也以她為榮。」




君子之交的羅曼史


二月十五日,乘顏惠美回到台北演講的空檔,和她約在台北分會見面。還
沒打照面,就聽到比平常響亮兩倍的笑聲;原來她最好的朋友慈璧也在現
場。

長得白白圓圓、一團歡喜的慈璧是北區醫療志工的大隊長,個性爽快明朗
,和顏惠美相知相惜已有十七、八年。兩個好朋友就好像是彼此的回音谷
,一個人的哈哈大笑彈到對方,共振回來就變成迴盪不已的歡樂音波;任
誰見了,都能一目了然她倆的情誼。慈璧笑嘻嘻地說,人家都叫她倆「王
哥、柳哥」;顏惠美則說,她倆都很憨厚,應該要叫「憨姊、厚妹」才對


我們一起在分會旁小公園的涼亭堬嶀恁A在訪問顏惠美時,往往她還在想
,慈璧就已經代答了。對有些問題,顏惠美的回答甚至是:「你問慈璧好
了,她比我還清楚!」

顏惠美成為慈濟人之後的志工生涯,許多人都知道,但走上菩薩道之前的
她,對大多數人來說,就像是一張白紙。我試著讓顏惠美從閒談中透露她
的個人經歷,單刀直入地切入最敏感的話題,問她有沒有被人追過、有沒
有過結婚成家的念頭。

顏惠美笑彎了腰;可是還沒等腰直起來,慈璧已經脫口而出:「有有有,
在日本有一段刻骨銘心的羅曼史!」

顏惠美又氣又笑:「你看你看,又被她出賣了!好啦好啦,妳不要那麼雞
婆,我自己講好了!」

由自己來交代,果然是不明不白、點到為止。我每個字都沒有聽漏,還是
只能把故事湊得含含糊糊。顏惠美說,她去日本碰到一個台灣去的留學生
正在攻讀工程博士,兩人照了一張相片。回來後有通信,工程師信寫得很
好,可是顏惠美告訴他不可能有結果,因為她想走自己的路;不死心的工
程師直到五年後才被顏惠美勸退。

這段所謂刻骨銘心的羅曼史,聽起來好像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幸好慈璧後
來又補充的一句話,略為透露了一下重點:「她當時的確是動了心,可是
她實在是想照顧更多的人,而不只是照顧一個家庭。」

這句話使我想起了上人還未出家時,一位法師告訴上人,能夠提菜籃的婦
女是最幸福的;而上人卻暗自發願,要提,就提天下人的菜籃。這是何等
大的悲願啊!三十六年來,慈濟從三十位會員變成如今四百萬會員的大家
庭。上人的願,度了多少人走上菩薩道!而顏惠美的願,又幫助了多少人
減輕人生的病苦啊!




無用之用的體會


幾次相處下來,顏惠美的坦誠和親切讓我覺得和她不只是法親,還是朋友
。二○○二年二月十九日,為了捕捉她的多才多藝,我們又來花蓮慈院拍
她插花、做披薩和彈月琴。

插花時的顏惠美,心境格外安寧。她告訴大家,除了花器的配合很重要之
外,花材取自在地環境最好,不必費心去求珍奇的花卉。

像今天的花材,就是在精舍掬手可得的山蘇葉和鳳梨花。在插花之前一定
要把葉子洗乾淨、再細細地擦乾葉片上的水分,因為那是對大自然的尊重
。她所持的花道是源自寺廟的「池坊」,特色穩重而自然,叫人看了心生
無限歡喜。然而,顏惠美告訴我,她在插花上所獲得的最大啟示是來自上
人。

有一次精舍有客人要來,顏惠美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插出幾盆花,卻來不
及去買花材。上人指點她,遍地都是花材,要靠自己去發現,去學習從無
變到有。

「上人讓我體會到『無用之用』,不再執著於『有用之用』。」

顏惠美做的披薩跟我所想像的不一樣。原以為要大費周章地和麵、桿皮,
沒想到她準備的卻是厚片土司。志工李里幫著切菜;顏惠美先在土司上遍
抹蕃茄醬,鋪上一層乳酪,再灑上切成絲或片的青椒、磨菇、素火腿和草
莓,最後再在蔬菜上覆以厚厚的一層乳酪絲、灑上胡椒粉或辣椒粉、放進
桌上型的小烤箱,全火烤八分鐘就大功告成了。

這麼簡單的材料和不講究的步驟,實在讓人懷疑這個批薩的味道。沒想到
跟著顏惠美把烤好的批薩送到病房時,卻見到食欲不佳的病人吃得津津有
味、讚不絕口。

回到社服室後,我趕緊請她也烤一片給我,一口下去,上面的乳酪又軟又
拉絲、中間的蔬菜又脆又帶汁、下面的土司又酥又有嚼勁兒……真是美味
啊!

由於這道披薩簡單易學,社服室的志工人人會做,有空就會做了和病人一
起分享。慈濟醫院的病人,你們可是真有口福啊!




捨到連自我都沒有了


顏惠美有好一陣子沒彈月琴了,今天她特別到二五五八號病房,和因鼻咽
癌住院的涂先生和照顧他的女兒同樂。

涂家一家都是慈濟人,夫妻倆在深圳開工廠;涂先生回來開刀,妻子跟著
回來,女兒也休學一年從美國回來照顧爸爸。電療和化療均非常成功,涂
先生不久就可出院了。在這段日子堙A他們一家的感情更為凝聚,也讓夫
妻倆重新思考事業與志業的取捨。

顏惠美先彈唱了一首自己作詞的歌:

「大家有愛,大家有愛,白雪都融化。心中有愛,心中有愛,黑暗變光明
。」

她說早期慈濟沒什麼歌,所以她也寫了十首歌唱給病人聽。現在可好了,
許多專業人才替慈濟寫的歌,集起來厚厚的一大本,再也不怕沒歌唱!

接著,顏惠美彈唱起雨夜花來。我奇怪她怎麼把這麼哀怨的歌唱得如此歡
樂,她卻說,在病房唱歌不能傷感。

這首歌讓她憶起一位曾經輔導過的愛滋病患。被族人丟石頭趕出來的這位
原住民,對傳染他的那位朋友始終懷恨在心。顏惠美不斷地關懷他、依他
的願望請上人來看他、帶十多位學生去幫他過生日……他的心房終於打開
來時,生命也即將步入盡頭。

和這位病患最後一次相聚時,她帶著月琴到病房去唱雨夜花給他聽,問他
,你花謝落土後要如何?他說:我想到慈濟來。她知道他是基督徒,說你
可以跟著耶穌基督去,沒關係。他沉默不語,直到顏惠美彈到第三遍,他
才又說,我要來慈濟做志工。顏惠美問他當志工要如何?他說,要心想好
事、口說好話、手做好事、腳走好路……不久他就睡著了,結束了生命。

往生前,這位病患告訴顏惠美願意將遺體捐出來供醫院做研究;大限之後
,顏惠美、志工們以及精舍的四位常住師父一起去為他助念。事後,負責
病理解剖的許主任告訴顏惠美,他對來訪的學者談及志工的付出以及常住
師父高聲齊唱「一切歌頌讚美主……」的情形,大家都極為震撼!

這種對往生者的敬、對宗教的包容,不只台灣沒有,全世界也找不到啊!

望著顏惠美懷抱月琴的身影,我不禁想到證嚴上人的一句話:

「捨到連自我都沒了,才能在最後一刻與天地宇宙合為一體。」

上人已達到了這個境界,而顏惠美和成千上萬的慈濟人,正跟隨著上人的
足跡,一步一步地走在這條菩薩道上。



(本文摘自靜思文化出版的《看見菩薩身影:顏惠美》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