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布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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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落,掌聲響起
◎葉文鶯
她的肩膀不只擁抱家人,
更帶給許多貧病無依的人溫暖。
儘管她的人生劇本不長,然而謝幕下台時,掌聲響起。




十一月十六日晚間九點,澎湖。

這堣韏異穭@場球賽,慈濟志工們接手布
置會場。一如往常舉辦慈濟活動,大家在
借來的場地打掃、拖地板、接音響、擦拭
桌椅,甚至以繩子測量每一排椅子的距離
,專注而勤快。

遠從台北三重來的十多位志工帶來工具,仔細釘量木架、銜接吊繩。當蒼
白的牆壁被鮮黃布幔一片片遮去,大家的悲傷也被一寸寸晾起,心情濕透


慈濟澎湖聯絡處負責人張莊桂桑,十一月九日病逝於花蓮慈濟醫院,得年
五十一歲。

家人遵其遺願,將她的眼角膜捐出,使兩名年輕人重見光明;將罹患罕見
疾病的遺體捐作病理研究,期能讓醫師找出病因與治療之道,嘉惠同受病
苦者。

這位熱愛生命、多行善事的慈濟委員,即使在生命最後一刻,所行仍以利
益眾生為依歸。

十一月十一日進行病理解剖、火化之後,桂桑的骨灰安奉在花蓮慈濟大學
大捨堂。十七日,親族暨慈濟志工在澎湖舉辦一場追思會,讓一直期待她
康復出院、最終卻無法再相見的親友和慈濟人與她正式告別,得以抒發內
心的悲傷與祝福。



追思,再一次靠近

百花叢中,妳露臉端視前方,
眼尾與嘴角都笑開了。
還沒習慣妳所在的位置,
於是有人低頭不語,或別過臉哭了。
彷彿錯置在一條黑色輸送帶上,
被推向一場不可避免的儀式,
心情被捲入、壓縮,
才嚐到「人生無常」的況味!


「走在輪迴路,一路要知足,用感恩心去付出,以歡喜心來受苦……」

布置就緒,接著進行追思儀式排練。司儀王麗雲說,「自如」是桂桑生前
最喜愛的歌曲,歌詞恰如她一生的寫照。

桂桑的兒子晉榮將媽媽的遺照捧在胸前,與家人、志工們緩步走向台前。
當他恭敬地將照片置於禮堂正中央,那張面對眾人的笑臉,乍時勾起大家
的感傷。

以往每有活動,桂桑總像個老管家「看頭看尾」,然而此後她將永遠缺席
了!感嘆著「人生無常」,有人低頭不語,就連男眾也有人別過臉,哭了


或許,次日將舉行的追思會,算是桂桑最後一次的參與吧!大家用心籌辦
追思會,既是最直接,也是最後一次向桂桑致意,至少減輕遺憾。靜思精
舍常住德如、德悅師父,也特地前來協助。

「大家辛苦了!十二點半以前,所有的人
都要離開會場喔!」王麗雲提醒大家早點
回家。然而她自己卻沒有遵守,口中仍在
朗誦詞句,幾個志工也留下來繼續練習走
位。

會場還有一大群年輕人,他們是桂桑么女
小燕的同學,自小學到大學、有住澎湖和

台灣本島,過去蒙受「張媽媽」的熱情招待,他們想來盡一分心力。晚上
十一點,當志工們還在排練,這群大孩子竟送來熱騰騰的點心。

「張媽媽做過很多好事,我知道她曾關懷一位眼盲的獨居老人,那位老人
年輕時修鐘錶,所以家堛瑰薴W全掛滿時鐘!」透過彼此訴說對桂桑的回
憶,彷彿就能與她再一次靠近。

以往,多是桂桑在召集大眾;此時,從這群主動前來幫忙的人,可見桂桑
平日廣結善緣。

生前,桂桑的肩膀不只擁抱家人,更邀集志工將溫暖帶給澎湖群島貧病無
依的孤老殘疾人士;死時,不論識或不識,人們紛紛前來悼念、追思,他
們淚眼相送,並以鮮花祝福,祈願她乘願再來人間,同行菩薩道。

眾人一點一滴的記憶,拼湊出桂桑一生善良、高貴的德行風範。她的人生
劇本並不長,然而謝幕下台時,掌聲響起。



病中,身苦心不苦

認識妳的人嘆說:去得太早!
過去,不論健康或生病,
妳都選擇善用身體做好事,
濃縮菁華、璀璨豐實的一生,
照破死亡的黑暗,
家人終得以祝福,代替悲傷。


桂桑個性爽朗、笑口常開,做事積極、活力十足。生病,不是突然發生的
事,只是她不輕易顯露病容,事實上長期都在服藥。

女兒小燕說,民國八十三年,媽媽被診斷出罹患「溶血性貧血症」。醫師
解釋,那是體內某種抗體太強,它會結合白血球吃掉紅血球,以致引起嚴
重貧血。這種抗體存在於脾臟,醫師當初建議切除脾臟或長期服用類固醇
,媽媽選擇了後者。

今年八月,桂桑忙完慈濟人醫會在澎湖所舉行的大型義診後,因血紅素下
降而住院。九月三日出院,繼續忙著「父母恩重難報經」手語劇在澎湖的
上演。十月下旬,胃痛加上黃疸指數升高,她決定回花蓮慈濟醫院就醫;
由在台北念大學的小燕陪伴來到花蓮。

十月二十七日,聽聞兒媳順利生產,桂桑總算放心。不過她的血紅素並沒
有升高,後來陷入昏睡、意識不清。

「師父不是說……」「大愛台……」「小
燕,要發放了,這個拿出去。」桂桑不斷
囈語,甚至錯把點滴架上的點滴瓶,當作
每月發放日將送給照顧戶的結緣品。聽得
出,她的心始終不忘上人的叮嚀和慈濟事


「媽,妳是不是很痛?」十月二十九日,

女兒發現她的表情不對。經這一問,桂桑強忍疼痛的緊繃情緒終於放鬆。
她在流淚,她實在不願家人擔心。

「如果我好不了,我要回精舍,我把自己交給師父。」桂桑已做好心理準
備。女兒說,她與媽媽在病房觀賞大愛電視台,其中播出慈誠隊員張順得
往生後捐贈大體的消息,媽媽當時便交代:「將來(往生後),我的身體
能做什麼,就做什麼。」

十一月八日,桂桑開刀切除脾臟,之前幾天,她不斷打電話給澎湖的慈濟
人。

「你們放心,等我開完刀再回精舍休養幾天,就會回去了!」

「靜思書軒最近怎麼樣?」

「培訓委員的推薦函都做好了嗎?」

「我這次回花蓮,是讀『博士班』呢!生病讓我學到很多,等我回到澎湖
,一定要跟大家『現身說法』。」

小燕說,媽媽總是報喜不報憂。其實醫師早說過,媽媽的疾病罕見,即使
切除脾臟也不一定能控制病情。「媽媽還說,住院的事一定不能讓師公知
道,這才是『孝順』。」

「為什麼不早一點讓我知道?」八日當天,證嚴上人得知消息,桂桑已在
開刀房。

「她一直都在承擔我給她的使命,卻永遠不讓我操心。」上人既心疼又難
過,後來在加護病房看到桂桑,可以感覺這個弟子其實是在等他。小燕說
,上人跟媽媽說話時,她好像看到媽媽在點頭、微笑。

即使是遲來的一面,桂桑已心滿意足。

九日凌晨,桂桑病危。一早,遠在澎湖的親友和慈濟志工陸續趕到花蓮。
上午十一點,在家人、精舍常住師父和慈濟法親陪伴下,桂桑走完了她的
一生。家人忍住悲傷,為她完成心願──捐贈眼角膜,並將身體捐作病理
研究。

那天,家人陪同桂桑乘坐救護車回靜思精舍做最後巡禮,正巧台中區培訓
委員們也來到精舍,大家聞訊,站立道路兩旁為桂桑合十念佛。

「這樣的因緣,半點都勉強不得,應是她平日與人結了好緣。」上人說:
「在醫院看到她最後一面,我安心了!她知道人生的劇本演完,她自在地
鞠躬,帶著微笑下台。還有這麼多人送她,她應該很歡喜。」



訪貧,勤耕心靈福田

觀光客總愛來這堮蠵i假期,
而妳,卻鍾情於觀光客到不了的地方。
偕志工為老人整理屋宅、洗滌衣衫,
那個雙腳需要長肉、長力氣的中年人,
「一二、一二,知足、感恩、善解……」
你們高喊口令,讓他踏步得更起勁。
天涯淪落人,在別人眼中何其渺小?
卻在妳明亮的眼中被放大。


「桂桑還沒加入慈濟前,志工都騎摩托車去訪視;民國七十七年桂桑加入
,她買了九人座廂型車,專門載大家去做慈濟。」范黃翠英說起往事,暫
忘悲傷。

「有天傍晚看完照顧戶要回家時,桂桑在車上和大家又說又笑,突然間車
子的一個後輪差點掉進水溝,開不動了,大家覺得很好笑,都不知道要煩
惱呢!後來七、八個人下來推車,還用肩膀去頂呢!」

「早期少有男眾,一群女人家做慈濟都靠
桂桑開車,實在很快樂,常在車上分享心
得。有一次她邊開車邊說話,開著開著,
車子竟然開到了沙灘,前面就是大海了!
」范黃翠英笑說,桂桑做起事來像女超人
,不過這些趣事讓她看起來像個傻大姊。

「每次搭船到離島訪視照顧戶,桂桑一上

船就坐定。」只要有她在就一定有笑聲的人,怎麼突然變成乖寶寶?「因
為她會暈船啊!」

「每次活動,桂桑都會把每一項工作詳細列出來,讓大家分工合作把事情
做好。」范黃翠英還說,桂桑為了跟緊台灣本島的慈濟腳步,常帶著澎湖
志工回花蓮尋根,或到台北向委員組學習,絲毫不以搭機、轉機為苦,還
特別注重慈濟委員「形象」,要求大家衣著、髮型決不能馬虎。

剛開始推動骨髓捐贈,這群娘子軍也到台灣本島觀摩;幾次在高雄、台南
、台中、台北等地的義賣,桂桑也帶隊把澎湖名產拿去換愛心。身為慈濟
委員組長,她的用心號召了更多志工加入。

「桂桑原本可以享福,但是她加入慈濟忙著造福。她不但關心照顧戶,也
關心每個慈濟人,她對大家的家庭狀況瞭若指掌。」杜銀杏說,桂桑提供
自家當作聯絡處,並著手布置、張貼海報、整理文字資料等;後來觀摩台
灣本島的作法重新布置,「從樓梯口走下來,就可以看見佛像,地上鋪地
毯、放蒲團,活動記錄等展覽更加豐富。任何事只要人力不足,她的先生
張武男就是她最好的助手。」

蔡金西說,桂桑喜歡替人解決事情。曾有一位獨居老人因病乏人照顧,桂
桑帶志工為他打掃、沐浴、協助就醫,最後還幫他申請住進仁愛之家,讓
老人家終得安頓之所。

「桂桑責任心重。今年五二五華航空難發生時,她人在台北,隔天一早媳
婦發現她不見了!原來她已搭早班飛機回到澎湖。」副組長許罔巿說,在
那之後,桂桑總是「走在最前,做到最後」,不顧勞累忙於救災。

許罔巿還記得初識慈濟,桂桑帶了《慈濟》月刊親自拜訪,鼓勵她多參與


「我什麼都不會,我不敢出來做。」

「做慈濟,有心就可以,不要怕力量小。」桂桑說:「不會不要緊,大家
相ㄍㄧㄥ(協力)嘛!」她的鼓舞使得許罔巿今日得以承擔幹部的重責。

回憶與桂桑一同做慈濟的時光,大家感到充實又快樂。或許這是桂桑多年
來忘卻病苦的藥方,如今這些往事也在幫助大家療傷止痛。



回歸,心靈的故鄉

法號「慈諾」,
妳果真沒有失信,
回到澎湖「現身說法」,
在這場追思會中,
活著的人從妳所示現的「無常」,
重新回頭看待「生命」。


「姊姊把對待父母、公婆的孝心,也分享給澎湖許多孤老貧病的人,她把
房子、車子,還有她的心都布施了!」弟弟莊德森提起姊姊,既悲傷又驕
傲。

「在姊姊眼中,慈濟永遠是最好的。有一
次,晉榮開著姊姊的九人座車去加油,他
打電話回來問:加那種油?姊姊竟說:哎
呀!慈濟的車加什麼油都會走。」莊德森
當時啼笑皆非,如今想來,才明白姊姊這
個「快樂的瘋子」有多愛「慈濟」!

非但愛慈濟,姊姊在她的代書工作中也積

極行善。有一回,姊姊接受一個土地買賣案件,兩個當事人基於利益堅持
不下,「後來姊姊說:不如這樣吧!我各少收你們兩千元的代書費用,你
們都各讓一步好不好?兩位當事人心生慚愧,事情終於圓滿解決。」

莊德森曾抱怨姊姊過於熱愛慈濟,因而減少與他談心的機會;但是姊姊生
命最終,他看到精舍常住師父、志工們一路陪伴、主動協助,這一分關懷
與尊重,讓他覺得:「姊姊這一生所選擇的慈濟志業,是正確的。」

「姊姊病重時,交代兒女不要驚慌,她要把身體交給醫師、把心交給菩薩
。凡事隨遇而安,她的愛心和堅定的意志力,讓我們都感到光榮!」莊德
森說,以前常聽姊姊說,生命的價值不在長短,「確實,姊姊已經活出了
她自己的『如來』!」

「等我和你們的爸爸老了,我們想回花蓮住,在那媟礂茪u。」小燕記得
媽媽曾向子女提及老年計畫,雖然媽媽來不及老去,卻提早回到了她心靈
的故鄉──花蓮。

小燕說,媽媽平日不諱談死亡,真正面對自己的死亡也能毫無恐懼、平靜
地走,她的勇敢堅強讓家人化悲傷為祝福,並且愛其所愛,為媽媽承擔責
任。

少了桂桑這位推動澎湖慈濟志業的「火車頭」,追思會中,不但當地慈濟
志工更發心盡力,桂桑的先生、子女也自德如、德悅師父手中接過她的勸
募本,象徵「傳承」。

「如去如來,來去自如……」

追思會最後,會場再度響起「自如」這首歌。當人們失去所愛,總有人嘆
問:「生從何來?死從何去?」此時,何嘗不是桂桑信守承諾,為大眾所
做的現身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