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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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兵蓉的日記
◎呂媛菁
兵蓉(化名),一九七八年生,湖南人,
二○○二年九月非法偷渡來台,一上岸立即被逮捕,
收容在警局拘留室將近半年。
下文由兵蓉口述,詩歌部分摘自兵蓉提供的日記。




在海上漂流了一天一夜,黑暗中依稀記得奮力爬上海邊的礁岩;一陣強光
,手銬銬住了我,冰冷的海水與刺眼的燈光形成強烈對比,直到進了警局
的拘留室,我的腦袋仍然是一片空白。

腦海中的伊人身影,背負著我偷渡的原罪;面對他的背叛,我選擇逃避,
即使明知一踏上船,船隻將航往不可知的未來,但對一個行屍走肉的人來
說,未來又怎樣?

我躺在地板上望著鐵欄杆,儘管外面的世界多麼炫麗、空氣多麼新鮮,失
去愛情的我卻無心欣賞,甚至有著生不如死的絕望。





望著大海,我有著想喊的衝動
望著草原,我萌發想擁抱的欲望
望著高山,我燃起想超越的雄心
望著鐵窗,我卻泣不成聲

——二○○二年九月



在學歷欄寫下XX大學畢業,我可以發現身旁的警員紛紛露出訝異的眼光
,「太可惜了,有這麼好的學歷,怎麼選擇偷渡來斷送自己的一生哩!」
事實上,我偷渡入境的目的,與其他想要來台打工賺錢的女孩有很大的差
別。

身為家中的獨生女,我集父母寵愛於一身,大學畢業後,即在國家機關擔
任會計師工作。認識男友卻遭到父母反對,於是兩人瞞著家人同居四年,
並生下一對可愛的雙胞胎。好不容易二○○二年初,父母終於同意我們結
婚,準備在眾人的祝福下步入禮堂時,我卻在街上目睹男友摟著別的女人


一氣之下,婚沒結成,我賭氣坐上漁船,當時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那塊
傷心地。我知道偷渡的後果,但生或死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犯不犯法更
不重要了。從出生到就學、就業,我的生活一切都算如意,唯獨感情竟如
此殘酷地對待我。

在拘留室堙A三坪不到的地方擠了將近十人,每個人僅有一床棉被的活動
空間,晚上大家幾乎是背靠著背睡。我時而倚鐵欄發呆,時而躺在地上空
想;也許因為我的行為孤僻,同房的女孩幾乎不與我交談。

我常在想,如果抽離了愛恨情仇,我大概也只剩下一具無用的軀殼。





這段日子
我整天都在期盼
有時真的很可笑
不知道在盼什麼
燃起希望
卻總在失望中墜落
我真不知道我還能支持多久
感覺很累卻不願意放手
沒有愛、沒有恨
有牽絆卻不能掛念
茫然地存在這個世界
多餘的我找不到歸家的路

——二○○二年十月



封閉的地下室,讓我看不見外面的世界,重重的鐵門阻絕了我與外界的訊
息,算算日子,已經有一個月沒看見陽光了。空氣中隱約感受到涼意,看
看隨身衣物都是夏天的單薄短衣,穿著短袖衣服的我,不禁打了冷顫,現
在家鄉的楓葉應該紅了吧?





此時此刻
就連一句問候的話都能讓我感動很久
如此絕望地騙人說:我不需要
內心的期盼卻呼之欲出
有時真想在傷心時有人撫慰
寂寞時有人陪伴
生病時有人關心
失落時有人默默守候
可這些想法只是剎那間的意念
有時自己都嗤之以鼻
因為我覺得這些感受是弱者的戰利品
對於強者,卻顯得格外多餘
然而現實生活中,我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自己的定位
是好,還是壞?是對,還是錯
是強者,還是弱者
是我欠別人,還是別人欠我
無助失意常困擾我
淡然地處在人群中
我有一種孤獨感
害怕和恐懼讓我不知所措
我弄不懂──
什麼樣的生活才是我要的
什麼樣的人生才是屬於我的人生

——二○○二年十一月



今天下午來了一群穿著藍色制服的慈濟委員,每個人看起來都好慈祥,她
們臉上洋溢著笑容,我腦海中彷彿浮現起母親的慈容,我有多久沒回家了
?我捫心自問。可笑的是,我被關在監牢中,家中的父母還不知道呢!

慈濟志工在我們最沮喪無助的時候伸出了援手──知道天氣變冷,我們沒
有厚衣服穿,她們馬上送來保暖的衣物;知道我們三餐都吃便當,她們貼
心地為我們準備水果;知道我們在堶接L聊,她們送來《慈濟》月刊、《
靜思語》,還教我們唱歌、比手語。

當志工唱著「媽媽」這首歌時,不少人都淚流滿面,甚至還有人抱頭痛哭
。看到志工安慰她們,情同母女的場面實在令人動容!連我也不覺熱淚盈
眶,不過卻故作堅強狀,將眼淚吞入肚堙C

志工彷彿看穿我的心事,她們鼓勵我:「過去的已經過去,現在妳需要的
是時間,既然在這堙A就好好思考如何面對未來的日子。」

也許受到志工的影響,我鼓起勇氣打了電話回家,父母親的訝異我並不意
外,他們的傷心難過更是可以想見。

「爸媽,請您們原諒我,我會再站起來!」話還沒說完,眼淚已潰堤。我
告訴自己,我的人生不能這樣結束,好歹我也學了那麼多的東西,我相信
我還會再站起來的!





如果生命的價值在於奉獻和付出
那麼時間將是它的見證
對生命,我們無權去要求
但是對於生活
我們可以選擇
無論是為了活著而生活
或是為了生活而活著
我們都為此付出了艱辛的努力
也偶爾會有慘痛而刻骨銘心的教訓
但代價是對等的

——二○○二年十二月



人生的字典堙A不可能沒有「遺憾」二字,這幾個月來,我過著渾渾噩噩
的日子;放棄自己親生的兩個小孩,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對父母不告而
別,沒有盡到子女的責任。以前我凡事只想到自己,對於身旁親人的關心
,偶爾還會感到很厭煩;甚至因為失敗的感情,心中累積很多怨恨。

經過慈濟志工的開導鼓勵,我反而感謝過去的男友,因為如果沒有他這樣
的對待,我不會萌發珍惜親人、善盡母親責任的念頭;只是付出這樣的代
價太過沉重。現在我可以原諒他對我所做的一切,以寬容的心來面對。

有幸在台灣認識到慈濟人,雖然在警局相遇不是很好,但也算是一種緣分
。過去,我盲目沒有目標,總認為人與人之間是自私的,在看到慈濟人無
所求地付出,讓我受到很大的感動;有了她們的鼓勵,讓我對未來的人生
更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