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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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不只一個答案
◎葉文鶯
「老虎跑得快沒什麼了不起,
但是沒有耳朵和尾巴,
失去平衡感,還跑得快就稀奇了!」
患有腦性麻痹的國中數學老師董士源,
靠著「傻氣」的生活哲學,
走過病苦、挫折,活出自我。




董士源穿著志工背心守在病房外,等著病人的看護出來向他「打暗號」。

中年男病患原本個性開朗,糖尿病截肢後
,現又因中風而喪失另一隻腳的功能,他
恐怕再也無法走路,住院期間極度沮喪。
每當志工前來探望,他便佯裝睡著,讓董
士源徒勞往返。

「請你給我機會說話好嗎?」當看護來打
暗號,董士源興沖沖地走進病房,看著男

病患的眼睛,慢條斯理地說。然而,不論他說什麼,病人都表現出一副愛
理不理的樣子。

幾天後,董士源一身便服混在醫院大廳人群中,還是教男病患的看護給認
了出來。「你今天怎麼也來醫院?」

「我來看病拿藥啊!」

「你看,人家有病在吃藥,還到醫院當志工,你能夠再消沉下去嗎?」看
護激勵病人。

在這次不預期的談話中,男病患向董士源傾吐心中的焦慮、苦悶之後,說
:「如果我這隻腳也必須截肢,那麼,就再裝一條義肢吧!」接受了最壞
的結果,男病患不再顯得鬱鬱寡歡!



當「病人」有經驗 做志工更貼心


「走路不平穩、講話不清晰」,董士源的外在難以掩飾他是個「病人」。
然而他的熱心腸似乎與他的腦性麻痹一樣,與生俱來。

大林慈院啟業前,學校一位同事在校內廣邀大家報名當志工,卻獨漏了董
士源。

「妳怎麼沒找我參加?」董士源親自去打聽。

「我看你不方便啊!」

「其實我很方便。我家就住大林,到慈濟醫院走路只要五分鐘,當志工最
方便了!」董士源故意忽略一般人所在意他的「不方便」,表現出自信和
助人的熱忱,毛遂自薦加入志工培訓。

培訓期間,董士源每次上課總是提前到,舉起組別牌以便同組學員很快找
到位置坐下。「給人家方便,就是在當『志工』了嘛!」董士源說。

大林慈院啟業後,董士源被安排在大廳引導就診民眾。由於志工人數眾多
加上踴躍爭取服務機會,董士源經過觀察,決定以單獨就醫的老人為主要
服務對象。

「喔,病院呷大間,我一定摸嘸路,拜託你帶我去,你等我看完順便帶我
去拿藥,拜託你嘜走啦!」有時,董士源遇見如此殷殷相詢、全然信託他
的老人家,當然是開心地「全陪」到底。

初做志工,由於尚在熟悉醫院的環境和作業流程,董
士源有時被民眾問及,難免露出猶豫、缺乏信心的表
情,加上講話速度緩慢,無法得到每一位民眾的信任
。然而,這對董士源來說稱不上是打擊信心的「挫折
」。

「我的條件本來就比別人差,所以我要更用心!」儘
管身體有缺陷,但是身為「病人」的經驗,卻讓董士
源在服務時對病患多了一分同理心;當自身經歷能夠
鼓舞病人,他的喜悅更是不可言喻。

有一回,董士源在診間看見一位年輕人帶著弟弟來看病,到了就診時間,
哥哥進入診間,卻把坐在輪椅上的弟弟留在外面。

看著弟弟落寞的神情,董士源正在想著如何開口,正好同在候診區服務的
志工問起:「董師兄,你怎麼走路走不穩,講話也不清楚呢?」

「我出生時得了腦性麻痹,三年前又中風,才變成這樣。腦部開刀後,醫
師本來說我可能半身不遂,甚至不能說話、寫字。可是我拚命地做復健,
半年就恢復得不錯。」董士源故意提高音量,又說:「開刀後體力差,真
是寸步難行,其實我也曾經想放棄做復健,所以請教醫師:究竟可以恢復
到什麼程度?」

「醫師用手指天。你知道那個意思吧?他是叫我『看天』啦!我又問他:
可不可以不要做復健?他說,像我這樣的病人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第一
條路是終身坐輪椅,第二條路就是繼續做復健。」

「看天?不如看自己!」董士源說,復健期間,太太每天買菜都找他一起
出門,剛開始走路常撞到牆壁或電線桿,因為無法確知自己跟物體的距離
,只好仰賴拐杖;耐心訓練下來,終於能自行走路。

沒想到,這位因意外導致行動不便的年輕人聽完後,便以有力的雙手將自
己的下半身撐起,自信滿滿地說:「我也要站起來!」

「好,我一定陪你,我要看你站起來!」董士源後來果真陪伴年輕人做復
健,直到他能走路。



從小被人照顧 希望能去助人


在國中教數學的董士源,民國九十年以四十九歲、服務滿二十五年,自學
校提前退休,每週至少安排三天在大林慈院服務。很多人納悶為什麼他不
多教一年,五十歲再退休呢?

「因為當志工更快樂啊!」董士源說到這堙A又迫不及待地分享一則志工
體驗。

一位被恐龍玩具弄傷的「小恐龍迷」來住院,這位小弟弟幾乎每晚都哭,
媽媽白天照顧他,晚上又要哄他,實在精神不濟。為了讓媽媽休息,董士
源和一位正好也是恐龍迷的慈青志工利用一天下午陪小弟弟玩,讓媽媽躺
在病床上「補眠」。

玩了好一會兒回到病房,媽媽還沒睡醒,董士源乘機告訴孩子:「你看,
媽媽因為照顧你累成這樣,我們進來了,她還不知道,我們讓她繼續睡,
好嗎?」

當媽媽醒來時,董士源問小弟弟:「媽媽照顧你很辛苦,你想跟媽媽說什
麼?」那孩子很快摟住媽媽,說:「媽媽謝謝您!」

「那麼,晚上不要哭好不好?讓媽媽也休息。」小弟弟開心地答應了董士
源。

志工在醫院的角色雖然不是專業,但是志
工的關懷常教病患和家屬感念在心。董士
源說,他在兩年多前積極加入慈院志工,
也與那次中風求醫的經驗有關。

四十三歲那年,他突發腦中風陷入昏迷,
被送到一家醫院,醫師立即開出病危通知
單。太太相當緊張,急著通知其他家人來

見他最後一面。

「志工幫我太太找到公用電話,可是電話故障,所以請她到志工室打電話
;開刀時,太太獨自坐在手術房外等候,社工員前來安慰她;中午,社工
員又來問她是否需要買便當。我太太焦慮得吃不下,最後他們端來一杯阿
華田。」董士源說,危急時受助於人,覺得醫院若有志工與社工員建立良
好的聯繫管道,病人和家屬隨時都能感受貼心的照顧;而有機會躋身服務
行列,怎能錯過?

自一出生,董士源就被認為需要特別照顧,然而長久以來,他多希望自己
也有能力關心別人!如今回想,董士源很感恩術後靠著妻子悉心照顧,加
上自己努力復健,至今只是感到體力不如從前,可是語言和行動能力並沒
有減損太多。雖然留下了癲癇的後遺症,不過三餐按時服藥,還是可以如
願當志工。



粗活做不了 苦讀考上師大


在充滿競爭的時代,一個患有腦性麻痹的兒童能成為一名國中數學老師,
董士源的成長過程,不知歷經多少艱難?

董士源說,他是頭胎,出生後無法自行吸吮乳汁,母親也不知如何撫養,
遂由祖父母靠著米麩將他餵食帶大。家中務農、田地不少,祖母念及這個
孫子終究無法勝任粗重農活,所以鼓勵他多讀書。

「到了小學六年級,我還時常流口水,同學看到我遠遠地走來,就嘲笑我
:那個『流涎的』又來了!」董士源說,他八歲才學會走路,那年進小學
就讀,幸有妹妹照顧,不過來自同學的訕笑與欺負,還是造成他嚴重的自
卑心理。

「老師派的功課很多,我寫字慢,常寫到晚上十一、二點還在寫,妹妹不
忍心,催我先去睡,她幫我寫作業。」董士源說,小學時因為寫字慢、功
課跟不上,畢業前夕又擔心考不上初中,有天,他絕望地決定去跳河。

橋上人車來往,跳入水中的董士源很快被民眾發現救起。從那之後,董士
源的三叔每在他幫忙田媢A作收工時,故意邀集大家到河邊洗去滿身汗臭


「他其實是在教我游泳,因為會游泳之後,我就不會再跳河尋死了啊!」
董士源提起小時候做過的傻事,大笑不已。

上了初中,董士源遇到一位很好的數學老師,在他的影響之下,也決定了
他日後成為一名數學教師。

每次考試,老師出的試題常無法在課本上找到,很多同學考得一塌糊塗,
董士源卻連得滿分。

「幾年以後,我去數學老師家拜訪,沒想到老師從抽屜堮野X我考滿分的
幾張試卷,對我說:你是讓我最有成就感的學生!」

念職校時,董士源學的是化工。有一次做實驗,因為身體不平衡,手一抖
動,做實驗用的硫酸滴到他的腳,送醫時,董士源心想:「我的身體這樣
子,適合念化工嗎?」於是,他花了兩年準備考大學。

歷經苦讀,董士源好不容易考上師範大學,口試時卻遇到難關。

「你講話這麼差,不適合教書。」校方準備報請教育部將董士源重新分發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考上。」董士源央求著。

最後校方提出兩個條件與董士源達成協議。第一,必須請醫學院教授證明
,他的語言能力並不影響日後教學;第二,填寫切結書,畢業後要是無法
順利任教,須賠償公費。很幸運地,一位耳鼻喉醫師願開具診斷證明,董
士源終得以順利入學。



天生一股傻氣 難堪事也能笑


大學時代的董士源喜歡助人,他到孤兒院免費幫孩子們輔導課業,也曾參
加諮商團體的義工訓練,「很可惜結訓時,機構以我的語言表達能力不理
想,而拒絕讓我排班服務。」

「別人認為我不適合做,我就不會勉強。」董士源處之泰然。在他的生命
經驗中,「被拒絕」已是家常便飯,然而還有比這更教人難堪的事呢!

有一回住院,太太以輪椅推他出去散步,
笑容滿面的董士源被人當面建議,說:「
喂,你在笑什麼?你不要笑好不好?你笑
的時候好難看喔!」

又有一回,他鼓起勇氣在眾人面前唱了一
首歌,他自認為表現還不錯,沒想到有人
打趣地說:「我看,你可以去兼職了!」

「啊?兼什麼職?」「孝女呀!你唱歌好像在哭喔!」

重提往事,董士源輕描淡寫。總之,別人否定他、嘲笑他,他哈哈大笑;
別人肯定他、誇讚他,他也哈哈大笑。無論別人給予他的回饋是好、是壞
,董士源都不改臉上真誠的笑容。

「樹上有十隻小鳥,被獵人打下一隻,樹上還剩幾隻?」董士源在閒聊時
問了這個題目。「數學老師的答案是最差勁的!」不等大家回答,他便自
我調侃。

「我的幾個學生有不同的答案。有人說剩下一隻,因為樹上那隻鳥耳聾!
又有一個也說剩下一隻,那是中彈的小鳥的媽媽,徘徊不忍飛去啊!也有
人說彼此的關係是夫妻。總之,都合情合理。」董士源很高興學生能從人
之常情去思考,而不是純粹理性思維。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董士源隨口哼起「兩隻老虎」。

「我也曾問學生:為什麼這兩隻老虎沒有耳朵、尾巴?後來我跟他們解釋
,老虎跑得快沒什麼了不起,但是沒有耳朵和尾巴,跑起來失去平衡感,
當然跑不快啦!但這兩隻老虎跑得快就稀奇了!所以我改編歌詞─一隻騎
著摩托車,一隻騎著腳踏車,真奇怪、真奇怪!」說著唱著,董士源自顧
哈哈大笑。

就像這「兩隻老虎」,董士源也有身體上的缺陷,不過,他經歷了求學、
工作、結婚、育兒,甚至擔任志工關懷他人,他認為自己並沒有與眾不同
。或許,改編「兩隻老虎」歌詞的想法,正說明了他的心態──任由外在
因素變化,只要自己懂得變通,還是能夠自在、快樂過日子。

生命的答案不會只有一個。在董士源這個懂得精算的數學老師身上,我發
現他之所以能夠活出自己,還源自於天生的一種特質,那就是──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