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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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後看見陽光
◎陳柏州
挺過風雨的臂膀,
在陽光下奮力扛起米糧,
也扛起來自遠方的誠摯祝福。




「在六月底至七月上旬的半個月內,全椒縣降雨量是全年總雨量的六成多
,貫穿全縣東西的滁河全線漫堤,縣城一半以上被洪水淹沒,北部山區山
洪爆發,南部圩區潰堤行洪。全縣六十四萬畝農田有四分之三被沖毀,二
十六萬人受災,直接經濟損失十一點五億元。」
網路上讀到的這則新聞,不如去夏七月十
六日身歷其境的慈濟志工薛明仁描述得真
切,他說:「到全椒時水還沒退,約三、
四米深,下鄉時看不到路,鎮長帶我們到
官渡慈濟中學,船在洪水上走了幾個鐘頭
,連鎮長也迷路。」

針對去夏江淮水患,慈濟擇定安徽、江蘇

兩省共五個縣市作為賑災重點,在歲末年終時刻,為兩萬五千戶受災民眾
帶來衛生衣褲、棉衣、棉被與四個月的糧食,期待受災民眾也能過個溫暖
的年。

當全球各地以一夜的煙火送舊迎新,二○○四年的第一天,我們落腳安徽
省全椒縣城。清晨街上是迷濛白霧,戴暖帽騎腳踏車的人像穿牆人,在幾
公尺前倏然清楚了起來。

蜿蜒縣城的襄河河水在眼前緩緩流動,河岸婦人將衣服、被單攤在水上漂
浸,木棒擣衣的聲音,一陣一陣傳到太平橋上我們的耳中。

全椒是古時吳楚相交之地,漢朝時已設全椒縣;兩座橋樓各寫「江淮背腹
」、「吳楚衝衢」的橫幅,蒼勁豪氣的字體,帶我們回到楚漢相爭的當年


「太平橋最初是劉邦項羽征戰時,軍隊通行的一條小木橋。漢朝縣令劉平
加以整修。當年發生大洪澇,劉平未啟奏即開倉賑糧,革職調離時,全椒
百姓在河岸跪地送行,祈求他平安無事。也從那一年開始,每年農曆正月
十六日,全椒居民走上太平橋巡禮河岸,祈求風調雨順來年豐收。」全椒
電視台主持人楊鳳岭說起這段典故:「當年木橋修成石拱橋到今天斜拉索
橋,居民還買爆竹煙花到橋上放,已成為全椒年度一大盛事。」

「太平橋也稱清官橋。」一旁全椒縣政府辦公室主任仇培補了一句,他眼
角的尾紋隨即漾了開來。



大水沖毀田,出外打工掙錢


冬天的全椒,陽光在十點多才散發熱度,下午兩三點是最舒服的時候,居
民喜歡在庭院外坐曬一身陽光,中午還會端一大碗飯菜坐在巷口用陽光佐
餐。

在陳淺發放現場糧站一角,碰到坐曬暖和陽光的王樹琴、李榮梅、曹仁紅


王樹琴家有十畝田,兩個女兒大的念小學五年級、小的一年級;李榮梅家
有十一畝田,大女兒十八歲已出外打工幫忙家計,兩個雙胞胎兒子念中學
;曹仁紅家有十三畝田,有個念小學五年級的男孩。

「田堛漱p麥與油菜已經一尺長了,今年五、六月就可以收割了。」她們
的丈夫都到南京打工,曹仁紅特別強調是打苦工,「去年淹大水,農作物
沒辦法收成,如果不到外地打工掙錢沒辦法過活,尤其家堣p孩還要念書
。」

發放時,很多婦人像她們三人一樣,代表一整戶來領米、領被。在周崗鄉
我差點喊沈申霞為大嬸,攤開戶口簿發現,她實際才三十多歲,外表看來
實在超齡太多,不知道是生活的重擔加重歲月的年輪,還是年年天災的折
磨所造就?

她一個小孩十七歲、一個十五歲,都在念書,丈夫到江蘇打工。我笑問幾
歲結婚?孩子長這麼大了真好命!排在後頭的婦人搶著說十八歲,沈申霞
靦腆地笑了起來,露出整排白牙。

從全椒出外打工的農民,教育程度不高也沒有專門技術,只能做一些蓋房
子、挖地的粗工,一天工資約二十到三十元間,要付房租、有菸癮的還要
菸錢,扣扣減減,可以寄回家的工資所剩不多,況且還不是天天有工可打
。在大城市底層討生活的他們,得肩負一家的希望。

周崗小學三年級的李夢娜,自己用紅色束帶把長髮繫成左右髮束,磨蹭著
爺爺李金榜到發放會場。他們爺孫倆一起生活,小小年紀的她得自己穿衣
、走路上學,爺爺有時下田晚了,她就走到外婆家吃飯。

有三畝旱水田各半的李金榜說,旱地種山芋、雜糧,兒子和媳婦去了合肥
打工,一年只農曆年才會回家。我問小女孩想不想爸爸媽媽?她閉著嘴脣
搖了搖頭。



退耕還林、退耕還湖、退耕還草


「全椒位處華東中部江淮之間,南面是長江、北面是淮河。常發大水是因
為──春季時,北方乾燥氣流若佔上風就容易發生旱災,南方從東海來的
暖濕氣流若佔上風,就容易發生水災。亦澇亦旱是這堛滲S色;如果暖濕
氣流滯留,則是陰雨綿綿。」仇培告訴我們這個千百年來造成全椒宿命的
自然規律。

武崗鎮長姚本山帶我們到荒草二圩看興築
中的南堤加高工程。一台台挖土機、推土
機,在曠野寒風中挖起田媔壑g再推到土
堤上,要將原來堤防再加高八十公分。

「這些淹水的地方以前都是濕地,整個環
境遭到破壞後,才發生了問題。」仇培看
著無垠田疇說:「六○年代時,還常看到

仙鶴飛來避冬。」

「現在糧食政策改變,開始倡導退耕還林、退耕還湖、退耕還草。因為坡
地、湖地拿來種糧食,會破壞自然生態;洪水有它的家園,我們可以減災
但不可以抗洪。否則堤壩不斷築高、洪水水位還是每年不斷升高,根本無
法解決水患問題。還是要遵循自然規律疏洪治水……」仇培繼續說著。

我想到在台北木柵動物園看到長頸仙鶴的模樣,生態專家曾說鶴是環境生
態的指標。一旁楊鳳岭打趣說:「這兒仙鶴不見,麻雀倒是很多。」



艱困中向上,是辛苦也是幸福


大人口中的政策和道理孩子那媕敢o。住慈濟村讀小學一年級的潘月,傍
晚我們到訪時,她唱「新年好」歡迎我們。小小年紀的她,在大家的鼓勵
下連唱好幾首歌,唱歌時,她的腳跟隨著節拍一上一下地墊高又放下。她
不知道大人煩惱的事,只知道爸爸媽媽忙得沒有空聽她講話。

潘月的媽媽劉永翠在後頭弄飯,我們摸黑擁著潘月進
到廚房,昏暗的圓燈泡下溢著香氣。仇培問她:「煮
什麼?」「野菜」,我聽到口音的解讀是這兩個字。
掀開灶上鍋蓋,是加上香油的一鍋匯煮青菜,晚上她
們家就吃這個。

「新年到了,想跟媽媽說什麼話?」潘月拗不過大家
的慫恿,第二次終於說出「媽媽,我愛妳!」便往媽
媽懷媦酗F過去,淚眼晶瑩的潘月告訴我們,她以後
要好好讀書。

這讓我想起住周崗鄉河北村的許乾余,他感激送糧送被的慈濟人,還說兒
子許再超讀全椒慈濟中學,去夏時考進武漢大學獲得慈濟五千元獎學金,
念三聖中學的女兒許再香則考上阜陽師範學院。在旁的領導聽到我們的對
話,插了一句話:「讀書才能改變家堛滷〞p。」

不高的許乾余有著粗壯的臂膀與身軀,我看到的是陽光下一位辛勤父親的
身影,是幸福也是辛苦,正奮力供養一對念大學的子女;當他扛起獲贈的
米糧時,雙肩上壓滿慈濟人誠摯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