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布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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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離別留下「再見」希望
◎撰文/魏秀珊 相片/劉秀華提供
五年多前──民國八十八年元月三日下午
兩點,是我們一家人永難忘懷的時刻:堅
強的老父,未掉一滴眼淚地為他的獨子,
做了這輩子最有價值的一件事──如果真
的救不了,就讓他去救別人!面對至親的
死別,我們承受著不捨及不忍,更必須堅
強地面對親友的責難,讓器官捐贈功德圓
滿。我們不懂什麼是布施,只知道:既然

是好事,就該義無反顧地去做。我的弟弟,年輕的生命還來不及對社會有
建樹,就匆匆結束了;但是他的器官,現在卻好好地活在別人身上,不也
是一種「生命的再造」?在造就別人的同時,也成就了自身的功德……

──劉秀華




當劉忠正的生命走到盡頭,他的家人為他的「離別」留下「再見」的希望


「忠正是我們劉家唯一的兒子,對爸爸非常孝順,每次出門前,一定會和
爸爸說『再見』,讓老人家放心;但他那一次出門,卻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大姊劉秀華難掩悲痛地說。

家住花蓮的劉忠正是卡車司機,為石板工廠載貨。民國八十八年元月三日
正值元旦連續假期,石板工廠的專業搬運工人休假,劉忠正於是自行裝貨
。不諳技術的他站在貨車上操作,一不小心,體積龐大又笨重的石板落到
腳上,他整個人如倒栽蔥地從車上摔向地面。

由於傷勢過重,轉送到花蓮慈濟醫院時,生命跡象微弱,醫師抱歉地向焦
急趕至的劉秀華搖搖頭。劉秀華哭著說:「不管怎樣,死馬當活馬醫,請
你們一定要救救他!」醫師於是安排手術,作最後的努力。然而,劉忠正
仍陷入深度昏迷中……

劉秀華和妹妹劉秀香回到家,七十歲老父捧著一碗白飯正在午餐。姊妹倆
才剛開口:「忠正他……」眼淚就流個不停,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父親不
用多想,也猜得出事情的嚴重性。

父親輕輕說道:「很嚴重喔……斷手斷腳還沒關係,若是成了植物人,會
拖累很多人,社會要付出很多成本,那就不要救了。」

「爸,若不能救了,救別人好嗎?」劉秀華鼓起勇氣徵詢父親意見。

沒想到父親竟然說:「好。跟醫師說:看誰需要什麼就捐什麼!」

父親捧著飯一粒一粒地吃,直到整碗飯吃完為止……

劉忠正走完了簡短的一生,當年,他才三十八歲。


七十老父的豁達:能用的全捐給人家用


一晃眼,五年時間過去了。

走在人車熙來攘往的街道上,劉忠正的妻子惠娥看到一輛卡車疾駛而過,
內心不禁抽痛一下──想想曾經有多少個星光燦爛的夜晚,她和先生一起
將卡車停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唱歌、睡覺,等到太陽升起繼續趕路;小小
的駕駛座,是夫妻倆相伴送貨的工作站,堶掘侉△萓^憶不完的點點滴滴


「當我接獲通知,帶著孩子趕到醫院,看到忠正昏迷不醒,我已經哭到不
行;沒想到大姊和二姊還說要為他捐贈器官……」看著兩個孩子就這樣失
去父親,惠娥只有悲慟;又聽到大姑們作出器官捐贈的決定,她一時之間
簡直無法承受。
劉秀香平日勤於涉獵醫療知識,尤其民國八十五年父
親罹患大腸癌時,她還曾經天真地想過:「聽說器官
移植可以救命,可惜沒有人移植大腸,不然,換條腸
子,父親說不定可以痊癒吧?」或許是這種「將心比
心」的感受,讓她在弟弟陷入昏迷時,立即想到器官
捐贈。

姊妹倆原本擔心老父可能無法接受這觀念,沒想到父
親勇敢地支持這個決定。

惠娥儘管內心有千萬個不願意,想想平日對自己視如

己出的公公都答應了,還能說什麼呢?只好忍痛簽下同意書,捐出先生的
心瓣膜、腎臟和眼角膜。後來得知還可以再捐四肢長骨時,卻再也沒有勇
氣寫任何一個字了。這時,父親說:「能用的全捐給人家用啦!不然燒掉
後就沒用了。」

聽到父親這麼說,大家先是一陣錯愕,然後哭得肝腸寸斷。

劉秀華說:「從忠正昏迷住院到完成器官捐贈、出殯,爸爸一滴眼淚也沒
掉。直到辦完喪事,才發現他會站在忠正以往開車常經過的大馬路旁,看
著車來車往掉淚,好像還在等忠正回家。」


永恆的追憶:模範先生與模範父親


惠娥十五歲就嫁給大她三歲的忠正,因為同樣住在花蓮、都來自單親家庭
、與父親同住,許多的共同點造就了他們共結連理。忠正非常疼愛妻子,
每到假日就陪著太太「回娘家」,也和同樣愛車的小舅子無話不談。

劉忠正原本幫父親做冰塊生意,退伍後在父親和兩位姊姊經濟支援下,買
了一輛卡車從事貨運工作。

「說起開卡車,政府應該頒獎給他!他開車絕不亂按喇叭,一定是讓小車
先行,喝酒絕不上路……」說起先生的駕駛道德,惠娥讚不絕口。

劉秀香也憶起弟弟小時候的一段往事。忠正七歲時,父母離異,讓他十分
自卑,每當看到同學、鄰居有母親細膩地呵護,忠正總難過得把自己關在
房堙C忠正對母愛的渴望,便由長他四歲、兩歲的兩位姊姊承擔下來。

有一次,因為和姊姊發生小爭執,劉忠正憤而離家出走。劉秀華看他帶了
雨傘和水壺,問他:「你帶這些做什麼?」劉忠正說,雨傘是下雨用的啊
!水壺可以裝水口渴時喝啊!說完,就「離家出走」到巷口幾小時。

除了「長姊如母」的關愛,劉忠正的父親也以身教,為孩子們樹立好的典
範。劉秀華說:「如果收到的是紅帖子,他會包紅包祝福人家,卻很少參
加喜宴;如果是喪事,他一定是禮到人也到。看新聞時,爸爸總是機會教
育,教我們多做善事、利益人群。」

惠娥也說:「公公很疼我,他就算身體多麼不舒服,就是不肯叫出來。人
家問他這麼痛為何不叫出聲?他說:『我不要讓我的媳婦聽了難過……』
公公就是這麼讓人敬佩!」

當劉忠正的生命走到盡頭,父親為兒子做了這一生最有價值的一件事──
器官捐贈。「或許因為如此,父親發現到生命存在的意義和希望所在,後
來在提到遺願時,他不再是擔心孫子有沒有房子住、也不再擔心媳婦有沒
有錢用?他擔心的是,我們會不會遵照他的願望,在他往生後為他捐出大
體。」劉秀華說。

忠正往生後七個月,父親也往生了,如願將大體捐贈慈濟醫院作病理研究






劉秀香曾對惠娥開玩笑:「如果那天走在路上,有個人多看妳一眼,他可
能就是用了忠正的眼角膜喔!」

雖然一個人的往生,撼動了整個家族的心,就像運轉中的星球,突然亂了
依循的常軌;但器官捐贈卻賦予這家人新的人生面貌,因為,他們在另一
種「再見」中,有了「不生不滅」的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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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生命勇者

◎張美茹(花蓮慈濟醫院社工員)


回想當時我走進協談室,馬上感受到一股特別的氣氛──姊姊秀華與太太
惠娥兩人,為了是否讓忠正捐贈器官,有著不一樣的反應:秀華堅持要完
成父親的期待,幫助弟弟遺愛人間;而惠娥實在很難捨,哭得好傷心,我
可以感覺到她心如刀割。

兩人一邊哭、一邊對話。過了好一會兒,秀華
的態度依舊沒有改變,只是擔心與傷心再也掩
飾不住;簽同意書時,秀華突然站起來對我說
:「太痛苦了!我不希望我的家人將來也承受
這樣的煎熬……妳給我一張器官捐贈卡,我現
在就要為自己簽下器官捐贈同意書!」

一拿到器官捐贈卡,秀華轉身對先生說:「以
後如果我先走一步,你只要支持我的決定,幫
我把器官捐出去,不用再承擔這樣的壓力!」

身為醫院的社工,接觸過不少器捐案例,那一刻,我卻清楚聽見自己的心
跳聲,好像當下才開始認識生命!

早在民國八十六年我剛到慈院工作時,就
認識忠正的父親劉世村了。劉阿伯因大腸
癌就醫,他開朗、健康的人生觀,讓我常
忘了他是病人,他常常參加病友聯誼會,
與眾分享他如何照顧腸造口,也很樂意當
眾示範。不僅幫了護理師很大的忙,也給
其他病友很大的鼓勵。

忠正出事轉來慈濟醫院,因為情況危急,志工忙著打點助念等事宜,我在
加護病房內外穿梭,家屬聚在一起陪著他走最後這一段路……秀華突然問
我:「美茹,借我抱一下好不好?」

「好!」我往前一步,秀華抱著我、我抱著她,我感受到她很放心地靠在
我身上。雖然身體的勞累讓我有點站不穩,但我不斷提醒自己撐著,因為
她正需要這個「抱抱」,而其他家人此時已無法再給她這樣的擁抱。

劉阿伯一下憔悴許多,唯有那助人的心依然熱切,一再告訴我們社工人員
:「如果真的救不了,就讓他去救別人吧!」

忠正當了「捨身菩薩」後,每當劉阿伯到醫院回診,我都儘量陪他說說話
。幾個月後,阿伯也隨菩薩去了,而且把身體捐出來作病理解剖。

阿伯的告別式就在慈院助念堂簡單而莊重地舉行,我到靈堂向他道別,秀
華特別請求父親保佑,幫我找個好老公。我跟秀華說:「阿伯去當神仙了
,妳還要他掛念這件事情,會不會太辛苦了!」

陪伴他們,我真的幫上忙了嗎?其實我並不清楚;但是,他們卻幫我上了
很重要的一課──當這些生命勇者無聲地訴說他們如何熱愛生命的時候,
我應自我期許善用生命的使用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