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道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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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心眼」看見美麗世界
◎撰文/蕭名芸 攝影/劉衍逸
「眼睛看不到的最大『收穫』,
就是讓我『看』到自己以前看不到的。」
當視力漸失,
黑暗如墨汁逐日滲透暈染宋秀蘭的生活,
她沒有習於昏沉,反而打開了心窗,讓光亮透進來。
母親是她的拐杖,
母女倆相互扶持,行在志工路上,
閃耀的銀髮相依,
成了名副其實的「黃金組合」。



清晨,宋秀蘭與母親宋治正要前往參加一場告別式。穿著慈濟制服的身形
,和諧、一致的步伐,融成台北社子街道堬M新的一抹藍。

「早上四、五點的時候有下雨喔!我聽見了……」五十八歲的宋秀蘭走著
說著,一邊作出側耳傾聽的姿態,微微一笑,像極了雨後的含笑花,雙手
仍緊緊挽著身旁的母親,小心跟上步伐。宋治滿頭銀絲沾上幾滴露珠,在
濕涼空氣中閃耀光芒。

母女倆緩步而行,周遭房舍有種醃漬罈堛熙純簧薿均A宋秀蘭的聲音再度
從風中傳來:「轉一個彎,就到菜市場附近了,現在我們走的這一區,都
是比較老的房子。」

一路這樣左彎右拐,問她為何對路況如此明瞭?「當然啊!阮自細漢就底
這生活了!」宋秀蘭嫣然而笑。

如今的社子街頭,還是宋秀蘭記憶中的景致嗎?那些屋簷房磚,是否已添
歲月的滄桑?無論如何,在宋秀蘭失去視力十多年後的今天,這處街弄巷
道早在心媗O刻為鮮明的地圖,讓她坦然前行,不致在回憶堸g路。





約莫早晨六點,宋秀蘭靜靜睜開雙眼,起身、轉開收音機,「慈濟世界」
廣播節目為一日拉開序幕。

她摸索著牆壁,緩緩步入佛堂。供桌素淨如鏡,映照佛菩薩的慈容;地板
有一角磁磚失修翹起,像是張嘴訴說些什麼。她熟練地避開桌角與坑洞,
俯身接近地面、四肢放鬆、虔誠禮佛。

佛堂外的陽台,櫻花、仙丹、石榴、小百合、九重葛交織成一片綠意。「
這就是『佛祖直接看花』!」宋秀蘭的先生林正行如是說,笑容揉合在含
笑花的芳香堙C樓下的廚房傳來鍋碗瓢盆的輕碰聲響,已經八十歲的宋治
,髮髻挽得服貼、腰桿挺得筆直,正在準備早餐。

宋治本姓陳,結婚時因冠夫姓改為「宋陳治」,之後在一次戶口校正中,
因戶政人員疏失,僅留「宋治」兩字,只好將錯就錯,「本姓就按呢無去
了啊!」宋治抬起布滿皺紋的手遮住笑嘴。

宋秀蘭是宋家五千金堛漲舅k。宋治說,以前家堸農,養豬很忙,並沒
有很注重孩子的學業,「囝仔無變壞就好啦!」後來宋家轉為經營文具雜
貨,宋秀蘭幫忙照顧生意;初中畢業後當了一陣子電機公司作業員,再轉
往劍潭一家保齡球館擔任計分員,「每天都可以吹冷氣,覺得很高興!」

宋秀蘭三十歲時與長她五歲的林正行結婚,陸續孕育了三位女兒,宋治對
外孫女們疼愛有加。「每天中午,阿嬤在家堸策n便當就趁熱送去,我女
兒她們從來沒有吃過隔夜飯,也很少吃學校的營養午餐!」一旁的宋治聽
宋秀蘭這樣稱讚,只是咧嘴呵呵笑。


人生海波浪


宋秀蘭一家和樂融融,人生宛若晴天行船,沒什麼風波漣漪;怎知,一九
八九年、宋秀蘭四十三歲那年,視力逐漸模糊,宛如被浪頭正面拍擊,開
始抓不穩舵、看不到前方……

「醫師說,這是一種視網膜病變,幾萬人堶惜~會有一個。」林正行一字
一句說著,思緒似乎飄回十多年前。那時家人帶著秀蘭跑遍台北市各大醫
院檢查治療,中西醫雙管齊下,只要聽聞有人介紹名醫,不論多遠仍專程
趕去求診,一聽說美國發明新藥或那埵陳咿_的偏方,都一一試遍。
種種的嘗試與努力,最後得到的結果卻是
希望與失望的輪迴,彷彿看不到盡頭。「
遇著了,總是沒法度!自己的查某囝啊…
…」宋治喃喃著「囝是自己的」這句話,
談起過往,沒有半點怨怒,只有對命運的
徹底順服,面容映照的深淺陰影,如同記
憶斑駁。

「當時的心情真的很『鬱卒』!」宋秀蘭說,由於視力逐漸退化,日常起
居很不方便;接觸爐火熱水、危險性較高的烹飪工作,大部分交由母親負
責。

當黑暗如墨汁,逐日滲透暈染自己的世界,宋秀蘭心想,總有還能做的事
!煮飯不成,拖地、擦桌子總行,她尤其習慣手洗衣服,憑著觸覺去判斷
質料,「當天的衣服當天就洗,我不喜歡放到隔天啦!」


「無常」另解


視力的消褪,讓宋秀蘭不得不對生活做出取捨,一些過去喜歡做的事情,
只能黯然放棄,「比如說……打麻將啊!」

宋秀蘭年輕時對打麻將很有興趣,常與親朋好友聚攏開戰,玩得通宵達旦
。某天,她至劍潭一位朋友家打牌,無視當天的颱風警報;等到即將返家
之際,外面風大雨大,聽見附近有人頻頻呼喝:「淹水啦!」心堣~開始
發慌。「中山北路上,水都淹到膝蓋啦!只好提起裙子『撩落去』……」
最後連警車都出動,「護送」她們一群人回家。

笑談這段往事,宋秀蘭就像在回憶的池塘媦^戲,將自己還原成一個孩子
。然這樣有驚無險的「風波」,並沒有讓她放棄打牌的嗜好。

一次,宋秀蘭帶著幼女外出與人「對戰」,正玩在興頭上,聽見鐘聲十二
響,轉頭看見在旁等待的女兒已沉沉睡去,身為人母心生憐愛,當下雖有
些慚愧與不忍,可是竟生起一念:「如果女兒快點長大就好,這樣我就能
盡情打牌了!」

宋秀蘭笑著說,自從看不見後,這種所謂的「嗜好」可成了絕緣品,「就
是『人生無常』啦!」幽默註解配合笑意,是她用歲月換來的智慧。


「聽」出希望來


當視力退化到只能依稀感受光線明暗,無從辨認物體形狀,宋秀蘭變得退
縮,不愛出門。

失去視覺的度量功能,空間感瞬間模糊,一旦置身街道,往來呼嘯的車聲
,在在都讓宋秀蘭心驚,「覺得自己好像快被撞到了!」她只能選擇沉浸
在自己的世界,不和外界接觸。

生命重心失焦,宋秀蘭彷如載浮載沉,抓不住一根浮木,鎮日昏沉,難有
笑容。某日,她無意間轉開收音機,在頻道之間漫遊,卻被一個極為柔和
的嗓音所吸引,教她捨不得轉台,仔細聆聽才知這是證嚴上人的開示。從
此,宋秀蘭準時收聽「慈濟世界」廣播節目。

有次節目中介紹「超越天堂的淨土」──樂生療養院老菩薩們的故事,宋
秀蘭十分感佩老人家們的精神,「他們雖然身心煎熬,卻還能這樣放下、
全力付出,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她因此深切體認:「身體有缺陷,
如果連心都不平衡,就會活得很苦!」

宋秀蘭常隨著節目內容又哭又笑,也從中找回了歡喜心,「如果打不開心
結時,聽『慈濟世界』就能找到答案。」她說,這已成為她不可或缺的心
靈食糧。

「聽」聞慈濟沒多久後,宋秀蘭在大姊宋秀枝陪同下,親身走訪花蓮靜思
精舍;她對常住眾的自力更生感到敬佩,並思索發揮自己生命良能的可行
性;最幸運的是那次還遇見了上人、獲得了開示:「眼睛醫不好沒關係,
妳可以用『心』看世界。」

這一句期勉,讓宋秀蘭豁然開朗,就像風中搖擺的花朵,終於向陽光顫巍
巍地伸出了枝葉。


「媽媽」牌拐杖


二○○三年士林區培訓慈濟委員的圓緣典禮,順著掌聲流動的方向望去,
台上兩張神韻相仿的笑臉,與她們手上的花束禮物相映紅──宋秀蘭得到
的是「全勤獎」;培訓期間從頭到尾陪伴女兒上課的宋治,則獲頒「特別
獎」。難怪宋秀蘭要說:「媽媽就是我的拐杖!」

宋秀蘭多年來以「因為眼睛看不見,擔心
自己無法承擔更多」為考量,只敢幫忙招
募會員,但在已經出任委員的大姊宋秀枝
和資深委員黃由美的一再鼓勵下,終於提
起勇氣走上精進之路。

委員培訓課程期間,宋秀蘭和母親兩人總
是形影不離,一同聽講、一起放學。宋秀

蘭看不見,受日本教育的宋治,也只聽得懂淺顯的國語,兩人無法像其他
學員一樣勤作筆記,對課程的認知,全憑藉宋秀蘭過人的記憶力,及收聽
「慈濟世界」節目來輔助。

「有些講師的課程內容,『慈濟世界』節目曾經播過,或者錄音帶也有啊
,所以上課就像在複習一樣。」宋秀蘭說。

林正行說:「秀蘭雖然看不見,但是每個人的電話號碼她都記得,隨時問
她,她都背得出來!」儘管如此,宋秀蘭有其獨到的取捨智慧,上課只記
重點:「記多少算多少,該放就要放。」

慈濟志工鄭美月敬佩地說,這對母女培訓過程一路走來,都是用心在聽、
在看。當眾人繞佛時,宋治牽著女兒的手,亦步亦趨地前進,一心一意念
茲在茲。鄭美月形容母女倆的虔誠神態:「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讓人
自嘆不如。」


行善三人行


宋秀蘭能夠順利成為慈濟委員,除了母親的疼惜與護持,先生的支持同樣
是她的堅實後盾。長年來,宋秀蘭的勸募本是林正行一筆一畫謄寫整理的
,向會員收款的時間到了,林正行就會挨家挨戶前去拜訪,現在已寫滿十
多本簿子。

宋秀蘭感念於母親和先生的付出:「我當慈濟委員,都是大家的成就,我
自己實在沒做到什麼啦!」當旁人欽羨宋秀蘭嫁到好尪,林正行隨即接腔
:「阮是娶到好某!」宋治則欣慰地看著女兒和女婿,將眼睛笑成一彎月
牙兒。

有回母女倆清早參加完一場告別式,旋即要趕往慈濟關渡園區擔任生活組
志工,回到家中換下委員旗袍,改著較方便行動的藍天白雲制服,林正行
當場幽兩人一默:「哇!時裝表演喔!」

宋秀蘭將自家已無人居住的老宅作為社子區的慈濟環保回收站,每個月的
環保日,她偕同母親和夫婿出動,三人手套、帽子一應俱全,看來頗有專
業架勢。

「因為她們比較不方便,所以負責口頭指揮、當『總監』,我做就好了啦
!」林正行言談不改逗趣本色,手上卻一刻不得閒,將回收物俐落綑綁、
搬運。

當宋秀蘭聽見成堆寶特瓶傾倒在地的聲音,先靜靜判斷聲響來源,走到定
點後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試探性地尋找瓶子,旋開蓋子、使力踩扁瓶身
,動作雖然不若常人俐落,卻形成一種溫柔的節奏;不遠處的宋治,也不
落人後地進行回收物分類。

陽光下,只見母女倆和林正行的身影前後交疊,還有他們臉上的笑容。


黃由美的「基本保障名額」


黃由美是社子街頭一家老藥局的「頭家娘」,幾十年前,宋秀蘭常從她店
門口經過,參與慈濟後,兩人才有互動聯繫。「還記得我的臉嗎?」黃由
美笑問宋秀蘭。宋秀蘭仰頭輕聲笑說,只有淡淡印象。黃由美可算是宋秀
蘭唯一約略知道長相的慈濟人。

除了陪伴、鼓勵母女倆勇於參與和承擔各項活動,黃
由美也常開車接送,「我的車上一定先空出兩個座位
,她們是『基本保障名額』啦!」

黃由美閉上眼睛,手心向下、攤平、停格在空中,極
其認真地模擬著:「想像一下,如果今天,我們看不
到,會是什麼感覺?」正因這一分同理心,讓黃由美
對母女倆除了提攜之情,更有疼惜之意。

舉凡做環保、助念、告別式、關渡園區工地志工……
都能見到母女倆相互扶持的身影。「她們是『有求必

應』的母女檔!」黃由美朗笑說道,現在有任何活動,大家都會想到這個
「黃金組合」,並且熱情邀約。

早上十點多,關渡園區工地餐廳一角,宋秀蘭與母親正聚精會神地摺著餐
巾紙,收放整齊後,好方便工程人員進餐使用。宋治先扶著宋秀蘭坐定,
拉著她的手碰觸紙餐巾,宋秀蘭細細撫摸著已完成的樣品,順著摺痕,反
覆模擬摺法,宋治則攤開手掌,將紙巾輕輕壓平,兩人的神情宛如課堂上
最用功的小學生。

幾位志工陸續加入摺紙巾的行列,今年七十七歲的陳麗華,認真端詳宋秀
蘭摺紙的動作,央求指導:「幫我看看這樣摺對不對?」

「我要看著東西才有辦法說哪!」宋秀蘭歉然表明自己看不見,沒辦法教
她……陳麗華止不住陣陣驚訝:「坐在這邊這呢久,竟然不知妳目睭看無
!」

宋治也在旁為女兒高興:「伊雖然看無,但在厝堙A什麼代誌都會做!」
志工們紛紛稱讚宋秀蘭實在能幹!


眼中不再有缺角


宋秀蘭失去視力的時候,三名女兒年紀都還小;十幾年後,皆已亭亭玉立
。家中有女初長成,身為母親的驕傲與惆悵,全部寫在臉上。

「我女兒都長得很漂亮!眼睛比小時候更大、鼻子更
挺,而且嘴脣厚厚的,聽說是現在最流行的喔!」宋
秀蘭語氣中有幾分得意又帶些靦腆:「因為別人都會
稱讚,所以我知道;而且她們的臉,我也可以用摸的
。」

「我看人都很簡單,我女兒笑我頭腦太簡單了。」宋
秀蘭說,由於自己無法從外表去判斷對方,所以不會
預設立場或刻意提防,反而能與人坦誠相對;除去視
覺因素的左右,感覺更加輕安自在。「該放下就要放
下,不要囤積垃圾在心堙C」

往昔,宋秀蘭的「完美主義」作祟,只看缺點、拿先生和小孩的過錯懲罰
自己;黃由美說,宋秀蘭對孩子的學業要求甚嚴,只要成績不盡理想,難
免心生煩惱、與家人有爭執,女兒還曾經在週記本媦g下「爸媽又在吵架
」的句子。

「我現在知道,缺口的杯子,不去看那個缺角,其實還是圓的嘛!」宋秀
蘭說,雖然自身心態漸趨柔軟,參與慈濟活動時,依舊難掩惶恐:「就像
參加告別式的時候要排隊,我會擔心沒有站得很正。」她說,團體的美感
很重要,可要好好維持呢!





光可以觸之,風可以視之,音可以嗅之──萬事萬物皆有我們忘了去感覺
的面貌……

問起宋秀蘭,初次面見上人有什麼感覺?「因為我看不到,所以不會緊張
啦!」她又淡淡一笑:「我在夢中見過上人。」雖然形象模糊,宋秀蘭在
夢境中卻有著難以言喻的安心──那是師徒之間,知心相契的感覺吧!

也許世俗認知與習慣中,視覺感官所接受的訊息是最直接和明確的,但對
宋秀蘭而言,透過任何途徑和方式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滋養著她的慧命。
「眼睛看不到的最大『收穫』,就是讓我認識慈濟──我看到自己原本沒
看到的……」

微風將她的鬢角白髮吹拂成飄逸柳絲,從此岸度向彼岸、自黑暗跨到光明
。宋秀蘭看見,最不一樣的世界。




宋秀蘭 從黑暗中體會的人生智慧

•以前「完美主義」作祟,眼睛專看人的缺點,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


•因為無法從外表去判斷對方,所以不會預設立場或刻意提防,而能與人
坦誠相對。

•身體有缺陷,如果連心都不平衡,就會活得很苦。

•不受視覺左右,反而輕安自在;該放下就要放下,心堣ㄜn囤積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