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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良醫之心
◎撰文/徐錫滿
感謝——老師的最後一堂課


那個學期的解剖學課程,
是體力的考驗、縝密思考的訓練,
也是耐性的磨鍊;
我們從大體老師身上學到許多課本上沒有的知識,
也從中獲得了信心、力量,
以及對患者的尊重。
醫療行為如果缺乏這分信心和尊重,
將等同於商業行為;
感恩大體老師為我們開啟了「良醫之心」。

——黃威翰




傍晚時分,黃威翰伸了伸懶腰,甩了甩手,抖擻了精神,踩踏著滿地的落
日餘暉走出醫院。

他是甫進醫院工作的住院醫師,像為病患填寫重大傷病卡、診斷書、每一
次化療的病歷、病程紀錄都得負責,早上七、八點走進醫院,有時要到凌
晨一點才能完成工作離開醫院;不僅如此,對於需要支持與安慰的病人,
他也會多花些時間陪他們聊聊、解答心中的疑惑,讓他們放心睡個好覺,
這對病況改善也會有很大的幫助。

人總是血肉之軀,不免會感到疲憊;每當夕陽西照,黃威翰就暫放下手邊
的一切,步出醫院,吸一口新鮮的空氣,漫步去吃頓飯,小憩一會兒,工
作的動力就又回來了。

讀醫和行醫有很大的不同,實習階段,黃威翰有時會對忙碌繁瑣的工作有
小小的抱怨、偷懶一下;但一成為住院醫師後,「一切都得非常投入了!
」黃威翰說。



初次在人體內探索


回想學醫路上,黃威翰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位曾經教過他了解人體結構、
尊重看待病人、為病人審慎且全面思考的「大體老師」;那分遺愛世間的
無私胸襟,無時無刻影響著他。

大三的大體解剖課,是醫學生從理論進入臨床之前,初次可以在奇妙的人
體內探索悠遊的機會;上課前那令人期待、畏懼與擔憂的心情,彷彿還歷
歷在目——

期待的是,穿上純淨的白衫,拿起解剖器材,一探生命的奧祕;畏懼的是
,要朝夕相處的是冰冷的遺體;擔憂的是,怕自己學得不夠好、不夠透徹
,辜負了捐出遺體的善心人士。

進慈濟醫學院就讀之前,黃威翰曾聽就讀中國醫藥學院的哥哥提過大體解
剖課程的內容,以及他們使用無名屍的奇異怪談。早年無名屍是醫學生解
剖遺體的最主要來源,遺體直接泡在福馬林池堙A要使用時再吊起來。

慈濟醫學院解剖課開始時,黃威翰看到的遺體卻是一具具存放在冰凍櫃
。啟用前,師生們隨著靜思精舍常住師父,朗誦《往生咒》、《大悲咒》
、灑淨、瞻仰大體老師遺容……感覺很是莊嚴。

但真正開始第一堂解剖課,接觸到冷冰冰的遺體,還是讓他感到害怕和顫
抖。儘管解剖圖對黃威翰而言並不陌生,但這第一刀該如何劃下?仍不免
猶豫。

解剖學是醫學的基礎,透過大體老師的身體,醫學生所學將從基礎走向複
雜、從理論走進臨床,也開始更全面的學習——思考每一個器官間的相互
影響與作用、醫療處置後可能發生的各種狀況。

例如,知道那一條血管是供應那一部分肌肉的養分,看到病人的腳腫起來
,就可推斷是那一條動脈阻塞,以決定適當的處理方式。而面對被檢查出
胃癌的病患,得從癌細胞生長的部位,思考可能產生的不同症狀——如果
靠近食道,後發症狀很快就會出現,那要儘早放置胃造廔管,以防癌細胞
若擴散將無法動手術放置,患者會無法進食。

黃威翰回想起在那個摸索學習的階段,曾經有一組同學不慎把大體老師的
手臂神經給剪除了,被老師罵了好一陣子——因為如果那是個活生生的人
,整個肩膀就掛在身上不能動了!這個錯誤對同學們來說,是最難忘且值
得警惕的經驗,畢竟真實的病人受不起這輕輕的一刀。

解剖課程中,也安排臨床經驗豐富的外科醫師,來教導他們如何運刀及正
確使用器械,讓同學們不會盲目運刀、施力,也不會因使用器械的不當,
造成大體老師的傷害。

這些一進開刀房可能就是十幾個鐘頭的外科醫師,簡潔、迅速、確實、專
業的一刀,是過去從大體老師身上劃下第一刀,到正式穿上白袍、累積千
刀萬刀的經驗琢磨而成;巧妙的解剖縫合手法,提供醫學生最好的學習榜
樣。



磨鍊出信心,也學會尊重


解剖實習室的空調很冷,大體老師夏士玉的身體也很冰冷,但黃威翰的心
卻是溫暖的。

在每次實習前的默禱中,黃威翰都會向夏老師報告當天的預計進度;學期
末,一針一線將皮膚縫合回去,更讓他覺得夏老師是活生生的一個人,而
不是冷冰冰的教具。

尤其,鋸開夏老師的肋骨,以便觀察胸腔的那一次,最讓黃威翰感到震撼
。那是他第一次鋸開人的骨頭,當時夏老師的胸腔不斷溢出莫名的水分,
他的速度卻沒有因此慢了下來,心跳也因加速振動而隨之奔騰。

不像是恐懼,也不是不安,因為夏老師是心臟病往生,黃威翰想著,假設
這時是在手術台上,病人患了心血管疾病,倘若再遲一分鐘,就無法為他
插管、心肺按摩,病人可能就此離開人世……這使得他將鋸械握得更緊,
只想認真地在夏老師身上發掘、學習到更多更有用的知識。

那個學期對黃威翰而言,是體力的考驗、是縝密思考的訓練,也是耐性的
磨鍊。從開始學習時的挫折不斷、自我否定,到逐漸從夏老師身上學到許
多課本及圖譜所無法呈現的知識;那是一分信心、一分力量,也是一分對
未來病人的尊重,油然而生於方寸之間。

沒有了這分信心和尊重,醫療行為等同於商業行為,醫病關係亦蕩然無存
。這是黃威翰從夏老師身上學到的良醫之心。



穿上白袍前的紮實訓練


黃威翰七年級時,慈濟大學開設了「模擬實境手術」新課程,這是一次最
接近真人解剖及實作的課程。

此外,黃威翰在慈濟醫院參與了多次死因不明或特殊疾病病人的病理解剖
;面對這些剛往生的人,黃威翰一次比一次嫻熟、也更懂得如何尊重地協
助醫師進行重要器官的摘取。

回溯七年來在學校及醫院的進程,黃威翰說從大體解剖、病理解剖到臨床
解剖,感覺是一步一步很紮實地被訓練過來。

他記得大五的暑假,同學們到各大醫院見習,有一次,在他校舉辦的臨床
病理討論會中,教授拿出一個病理案例,請在場同學藉由病徵推論最後結
果;影片才播到一半,黃威翰就寫出了答案,最後也只有他一人答對。

原來,早在慈濟醫院堙A他就有機會見到類似的病理解剖案例,使他在這
方面累積了許多寶貴的經驗。

黃威翰回想年前在整形外科實習時,曾替蜂窩性組織炎患者作清創。主治
醫師握著他的手拿起手術刀,帶著他在病人身上劃下一刀,這是他學醫以
來,第一次在活著的人身上動刀,但這一刀極為平順,不再因陌生而顫抖






畢業之前,黃威翰在相片沖印館遇到夏老師的女兒,他向她點個頭打聲招
呼,但她似乎已經認不出他來,匆匆趕上車就離去了。

人的記憶會隨時間褪色,但黃威翰明白夏老師不會就此消失,而是永遠留
駐在他的生命堙C

天色暗了,他或許仍埋首在填寫病歷工作之中;或許穿梭在病房間,與病
人談心,寬解他們的不安。一天二十四小時,考驗著住院醫師如何「今日
事,今日畢」。

太陽斜懸在天的一邊,黃威翰走出院門,伸了伸懶腰,甩了甩還是易顫的
手,一身的疲憊似乎又一掃而空;回過頭來,再披上白袍,又繼續投入忙
碌的醫療工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