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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斯里蘭卡所見所思
◎口述╱林仲箎 採訪整理/陳怡伶
災後一個月,我兩度深入斯里蘭卡,
那堛漱g地,那堛漱H,
讓我倍感親切,
他們經歷的傷痛與本性的純善,
緊緊牽繫著我的心。
一個親切的動作,就能讓笑容綻放,
多一點關注,
就能為他們擎起一把力量。

回到台灣一段時間了,
海邊那位失去所有家人的漁夫,
依然令我惦念。
但我知道,
踩進傷痛的那一步要趕緊向前踏,
才能再邁出力量和勇氣去幫助人。




去年底歡樂的耶誕節日剛過,印度洋地區發生芮氏規模九強震,引發海嘯
以駭人速度奪走數十萬人命。

猶記得一年多前的伊朗大地震,我也參與了慈濟的賑災工作,災後那撕裂
毀壞的大地、災民空洞無助的眼神,迄今還在腦海堹B沉。遽聞大海嘯讓
許多島國瞬間變成煉獄,憂傷和悲情重掠心頭。



使命上肩


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五點,我來到慈濟關渡園區,上人正行腳至此進行歲
末祝福;我如往常一樣期待著能親炙上人、聆聽慈示。

六點多左右在會客室,上人對圍繞身旁的弟子開示,對斯里蘭卡的災情流
露沉重憂心。上人問,去年有位在斯國經商、正在培訓的師兄,曾表達欲
在當地設立慈濟聯絡點的意願,「有人知道是那一位?」

我向上人報告,是朱章麟師兄。上人囑咐我立即聯繫。

在此同時,志工們開始籌措賑災物資與人力動員等事宜。宗教處主任謝景
貴問我:「你的時間可以嗎?」我知道他指的就是去斯里蘭卡賑災。能親
手布施是相當難得的機會,我毫不考慮就答應了。

朱章麟為我們聯繫上他在斯里蘭卡的生意夥伴「Leader Day」公司老闆阿
尼爾、席若沙等人,經他們和斯國總理辦公室協調,建議慈濟可去援助南
部的漢班托塔。

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兩點的班機,當日上午我們在關渡園區忙著打包賑災
物資。上人在歲末祝福的中場休息時間,匆促又殷切地對團員叮嚀,並一
一為我們佩戴觀音項鍊、發送福慧紅包。

望著上人匆匆的身影,心中著實過意不去。接受上人祝福時,我不禁虔誠
跪地頂禮受納,強烈的使命感伴隨感恩之心而生——男兒有淚不輕彈,強
行壓抑下卻化成一片通紅布滿臉頰。



向苦難深處行去


十二月三十日深夜十二點多,我們抵達斯里蘭卡首都可倫坡機場;兩千公
斤醫療物資加上行李共一百八十四件通關後,在漫長夜媗X車行進,抵達
旅館已經三點。三個多小時後,我們又整裝出發到漢班托塔災區。

斯國政府提供慈濟架設義診站的地點,位在一間佛寺後方,鄰近還有一間
清真寺;而一株超過四百年的菩提樹,就在診療室的前方,我覺得這是很
巧妙的因緣。十二月三十一日一早八點多,我們布置好場地、豎立起慈濟
旗幟,全體團員合唱慈濟功德會會歌,為義診揭開序幕。歌聲中,一些團
員甚至圍觀的附近居民,都忍不住落淚。

架設完醫療站,我們尋覓著另一處空間來容納賑災物資與辦公。原屬意醫
療站斜對面的房子,屋主表示借用一兩天不用錢,若長期使用,則月租換
算成台幣要三萬元。思量十方捐款不易,我們決定另覓他處。

我們發現隔壁還有間空下來的房子,屬於農業發展局所有。我與主管J.
Dissanayake商談時,告知我們來自那堙B打算在此做什麼事情。

他說可以免費借我們用,我向他說明可能會使用一段時間,還是應該付租
金。但他說:「你們為我們人民做事,我們已經很感謝了,真的不用錢!


熱心的他還馬上請局堛漱H幫忙清掃房子、修理門窗和換新鎖。我們因此
有了聯絡中心、救援物資倉庫,還有廚房可以料理餐點。

元月二日,醫療團員持續看診,另有十多位人員到安班南托塔(
Ambalantota)往診,聽聞有個漁村全毀,我們決定前進了解。然而,中型
巴士行駛在泥濘不堪的道路上大約十多分鐘,已陷入泥沼無法前行。這時
,一部鐵牛車緩緩駛來,車伕表示願意載大家進去。

我們都很高興,他來的正是時候,就像是菩薩來接引我們去勘災。儘管一
大群人擠在這輛小小的鐵牛車上,在破碎的道路上一路歪斜推進,但我們
心堨u有感恩,因為若不是好心的車主,真不知要走多久、走多遠,才能
到達那受盡巨浪衝擊,令人哀慟的地方!



記住上人叮嚀,盡可能安定人心


斯里蘭卡是南傳上座部佛教的重要根據地,人民多信仰佛教,生活型態和
三十年前的台灣相似,人民善良又純樸,所以我步行在這塊土地上,格外
感到親切。

在這堙A我們很少看見無家可歸的災民流浪街頭,幾乎都被收容在親友家
中或廟宇堙F我想這就是佛教之邦的慈悲和肚量。醫療站每日看診人數從
百增加到千時,大家還是井然有序地耐心候診,這也是我多次出國賑災、
在其他災區少見的。

每天上午,我們隊伍整齊地走進醫療站,表達對病人的尊重;居民都會起
立鼓掌。他們等候看診的時間,我們則進行衛教或帶動團康,有一次,病
人竟然全體站起來合唱斯里蘭卡國歌回饋我們。

雖然求診的人不一定都是因海嘯而受傷的,許多罹患長年箇疾的人也聞風
而來。然而我們謹記上人開示,災民與非災民其實有不可分的關係,義診
的主要目的就是在安定人心,所以都盡量予以救治。

醫療站旁設有個留言板,寫滿了當地居民的心婺隉A其中有段話是這樣寫
的:「你們的協助,讓我們的國家有了很大的改變。我們國家是小乘佛教
,你們是大乘佛教,你們助人的善行,讓我們深深感動!你們能夠來這
為我們服務,真是不可思議的因緣!」

我們秉持上人理念去醫病和膚慰災民;也記取上人慈示:無論到任何地方
賑災,都必須啟發、帶動當地人的愛心來幫助自己的鄉親,如此愛才能源
源不絕。而這分愛,果然激勵出許多災民成為愛心種子。



一碗熱湯治好六神無主,阿布杜拉成為「志工一號」


阿布杜拉,我封他為「志工一號」。

和許多受災居民一樣,阿布杜拉患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他六神無主
、恍恍惚忽地走出診間,我上前拉他坐下來,一手搭著他的背,與他聊了
起來。他說自己已經六天沒吃沒睡了……

海嘯來臨時,他正好外出吃早餐,一對妻兒在家。吃完早餐後,已恍如隔
世——很多人圍繞在他那已頹敗的家,既恐懼又殘酷的畫面竟然發生在自
己身上!至愛的人被沖到遠方,直到翌日傍晚才找到遺體……

他邊說邊掉淚,我實在不忍勾起他的回憶;但讓他有機會把悲愴的情緒宣
洩出來,或許是一種舒緩。

我鼓勵他,提到我的父母也已經離開人世,可是自從參加慈濟後,我把天
下的長者都當作自己的父母,年幼者都當作自己的子女。而慈濟幫助過五
十九個國家,再加上斯里蘭卡已經超過六十個地區,我們能在這堿蛫J,
也算是有緣。

言談中我得知他是穆斯林,我在伊朗賑災時學會的伊斯蘭教問候語,此刻
派上用場。他聽到熟悉的語言,激動地拉著我的手……

我告訴他,透過慈濟助人,我的人生愈來愈快樂,「我相信,你一定也可
以!」

他空洞的眼神為之一亮,「真的嗎?我可以參加慈濟嗎?」

我說,當然可以!慈濟是不分種族和宗教的。於是我邀請他在慈濟醫療站
當志工。

就在我們交談時,志工端來一碗熱湯請他喝。他喝了一口便停住了,一邊
掉淚一邊說:「我六天來幾乎沒吃沒睡,現在是我感覺最輕鬆的時刻……


隔天下午,阿布杜拉信守諾言來到醫療站。「我走出來了!」他這樣告訴
我。和他同行的還有他的叔叔、弟弟Rasik和老闆。他的叔叔對我說:「
很多人不斷安慰他都沒有用,我本來很失望;但聽說他好多了,所以我要
來看看到底是什麼團體,竟然能讓我的姪子走出來!」從這天起,阿布杜
拉和弟弟就開始來當志工,逐漸揮別悲情。

之後,阿布杜拉每天祈禱五次——兩次回向給上人、兩次給家人、一次給
真主阿拉。這是他表達感謝的方式。

因為他,我更留意災民的情緒,與災民互動時,衷心想讓他們歡喜。尤其
老人和小孩較含蓄、靦腆,但只要一個親切動作,就能使他們從孤獨無助
中,綻放出純真笑容。



再見在地志工身影


元月上旬我結束斯里蘭卡首梯次賑災醫療團任務,農曆過年前我又重返災
區服務。我所惦記的在地志工,幾乎都言而有信地出現在我面前——

被我暱稱為「志工三號」的達夏那,不但自己來服務,還找來朋友幫忙發
放白米;他曾因親眼見到五十多位同胞因為缺乏醫療物資而喪生,內心痛
苦萬分,直到見到慈濟醫療團才放下心。

還有,烏迪達感動於慈濟所做的事情,持續擔任志工,當我們要返回台灣
時,他還抱著我們哭了起來。

十一歲的女孩賈娜迪(Janadhi)來到醫療站說:「我爸爸告訴我,你們是
好人,要我來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做的事情。」我心想她年紀這麼小,能
幫上什麼呢?但她不灰心,第二天又來,她說她可以幫忙翻譯呀!

她準備要回可倫坡上課前一天,帶了女同學娜迪妮(Nadini)來接力,並
且對我們說:「雖然我不認識你們,也不知道你們的名字,但我一輩子都
會記住你們這一套制服,希望長大後加入你們的行列。」而我元月下旬再
進入災區,依然看見娜迪妮服務的身影。

元月底的大型發放,洪卡瑪(Hungama)的一所學校百餘位師生也加入志
工行列。年輕有活力的學生,讓發放速度變快了;幫忙搬運完物資,他們
還貼心地在禮堂擺好椅子、打開電風扇,熱情邀約我們過去小坐。

我向老師表達感恩之意,謝謝他發揮良能把學生教得這麼好,也請老師跟
學生們分享:雙手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壞事,孩子們做好事幫助自己的
同胞,這更有意義。

經過老師翻譯後,學生們都非常開心。



沒有神通,只有大愛


協助我們進入災區的「Leader Day」公司,六十多位員工分兩梯次,從車
程七小時外的可倫坡,輪流來到漢班托塔當志工。

我和這群斯國志工分享,此刻全球慈濟人正在為海嘯災民募款,大家不畏
嚴寒走上街頭勸募;不論捐款多少,都彎腰感恩每位捐款者。

我打電話回家,兒子說他班上同學募了一萬多元,女兒也募到了一千五百
元,太太告訴我,公司每位員工都響應賑災,她正在寫信感恩大家……

我把這分歡喜和Leader Day員工分享,他們聽著聽著都流下了淚水。這是
一個多麼善良的民族啊!

阿西達(Ashida)幾乎天天都在災區當志工,大大小小的事情找他幫忙,
他都毫無怨言地熱心處理。

有一天,他問我慈濟旗幟上法船的意義,之後每天早上都虔誠地對著慈濟
旗膜拜;接著又開始在義診現場做環保。

阿西達是阿尼爾的弟弟,這個弟弟一向令他很頭痛;確實我也在他來的第
一天,聞到他身上的酒味。阿西達在醫療站持續服務一段時間後,有一天
阿尼爾悄悄問我:「上人是不是有神通?竟然改變了阿西達!」我回答他
,我不知道上人有沒有神通,但是我知道上人「精神暢通」,教導我們把
大愛傳出去,用感恩心化解災民的悲慟。



如果你遇到那位漁夫,請你幫我……


從斯里蘭卡賑災回到台灣,心還是牽掛著災民,特別是感念著在地志工的
協助,真希望也能讓他們認識上人。

很感恩朱章麟的居中協調和Leader Day公司為員工支付機票費用,十三名
斯里蘭卡志工的台灣「尋根之旅」得以成行。二月七日當他們出現在中正
機場時,我心底的企盼已然落定。

在靜思精舍三天期間,他們入境隨俗,學著持筷端碗,而不用手抓飯;穆
罕默德和圖安果斯會主動切水果、泡茶招呼大家;席若沙買了靜思背包和
書要送給小孩;阿尼爾和達夏那用堅定的語氣說要加入慈濟團隊……

在精舍圍爐時,上人送給每人的結緣品中有五粒種子,叮嚀這蘊含了對他
們的深切期待──以一生十,十生百,百生千乃至無量……

我也願——願這一群來自斯里蘭卡的善種子、新發意菩薩,在接受上人的
祝福後,隨著遠行的飛航,回到他們淳樸的國度撒出愛的種子,生根發芽
、茁壯豐收。

記得在斯里蘭卡時有一天,我們要到政府機構申辦事務的路上,看到一名
漁夫正猛力拉漁網。上前問候他,沒想到他竟號啕大哭說全家都往生了…


我抱著他,從口袋抓了一把糖果給他。因為還要趕路,我匆匆告訴他慈濟
醫療站的位置,希望能在那兒與他相逢。

但是,後來我再也沒見過那位漁夫。每每想起他無助悲傷的樣子,我的心
就揪成一團。

十三位志工離開台灣前,我向達夏那提起這位在海邊偶遇的漁夫,「請回
去幫忙留意尋找,如果你們見到他,請代為關懷……」還有請幫我多留心
阿布杜拉,「如果他還需要什麼,請盡力幫忙!」





有天,有兩位七、八十歲的老婆婆來到醫療站,說她們沒東西吃。「領隊
,我們該怎麼辦?」志工問。

身為賑災團領隊,我該怎麼做呢?當下我很掙扎,如果給了,會不會有一
群人擠過來,人人都要東西吃?如果這樣,絕不是醫療站有能力提供的。

然而,當我轉身走離幾步,心媢磞b煎熬與不忍,淚水在內心淌著……走
了幾步路後,我想到——如果上人會怎麼做?於是,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了。我折回原處,請師姊把食物給她們吧!

世間苦難偏多,賑災時所見的眾生苦相,啟發我們的悲心,也考驗著智慧
;唯有依照上人的法,做到「前腳走,後腳放」——踩進傷痛的那一步要
趕緊向前踏,才能再邁出力量和勇氣去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