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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活下去
◎撰文、攝影/Willy Yanto、Ari Trismana 翻譯/林九川
大愛進南亞.真情膚苦難——傾聽苦難聲音



身為一家之主

身為一家之主,我一定要努力,
不再去想已發生的事。
我不再害怕,因為人的壽命是由阿拉決定,
我不會離開這堙A因為這個家是我唯一的財產。

——Jamaluddin


災後兩個多月,我們來到美拉坡Ujung Baroh村。太陽高掛天空,依然到
處可見斷垣殘壁,被海潮拔起的樹幹倒臥一旁。空蕩蕩的小村莊似乎失去
了生命力。

村子的另一頭,村民群聚排隊領取慈濟志工分發的領米券。循著一條泥淖
路走去,空氣中飄散著燒柴的味道,四十七歲婦人瑪哈瑪(Marhamah)
正在燒水,她的先生賈馬路迪(Jamaluddin)走過來和我們圍坐一起談話


「那一天就像世界末日。先是一陣天搖地動,馬路就像被撕開一樣,根本
無法站立;我腦海一片空白,只想趕緊回家探望妻子、孩子和孫子是否平
安……」他飛奔到家,卻發現家堛霾L一人,立即奔向外呼喊妻子的名字
。當時路上都是奔跑的人們,婦孺害怕地哭泣尖叫,男人到處呼喊著家人
的名字……

「『漲潮來了!漲潮來了!快跑啊……』聽到這樣的喊叫,我還沒來得及
找尋潮水的方向,背後突然有個東西衝撞我又拉起我,轉來轉去讓我呼吸
困難。我發現我在水堙I大水非常濃稠,我不小心吞下一口,感到有苦味
。」

「我試著張開眼睛,但什麼都看不到。我高舉雙手想抓住東西,很幸運抓
到一根木頭。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聽到有人喊:『拉上那位先生!
拉上那位先生!』我感覺身體被拉起。我再次試著張開眼睛,見到了陽光
,我以為到了另一個世界……當我被搖醒時,發現自己在屋頂上,雖然身
體很痛,我試著站起來……」說到這堙A賈馬路迪沉默了,眼神看向遠方


為了打破僵默的氣氛,妻子瑪哈瑪接著講述逃難的情境:「我帶著唯一的
女兒和孫子拚命往前跑,潮水彷彿有眼睛,我們跑到那奡N跟到那堙F當
我再轉過頭來,已經看不到女兒和孫子了……而潮水愈來愈靠近我,我只
能認命地繼續往前跑。我是如何逃過這次的災難?我也不清楚。雖然活了
下來,但我的心情很複雜……」

瑪哈瑪的故事到此就停下來,她拿起一塊木材放入熊熊大火中,又蹲下來
向灶口吹幾口氣,試著讓火旺一點。

我們沉默地聆聽這對夫婦的故事,感同身受地想像:那大浪是如何突如其
來侵襲著這座向來平安的村莊。我們不再多問,不忍讓他們回想起更多傷
心事。

賈馬路迪說,此地外援不多,有時一人僅得一碗米及一包速食麵,所以當
他聽到慈濟將發放白米,馬上去登記。

對賈馬路迪來說,現在只能過一天算一天了,他一點一點修建房屋,打算
等房子修好了,能籌到一些錢的話,就做個小生意,不然就去拉三輪車或
做工。雖然他年紀不輕了,但他還是希望負起養家之責,不要拖累別人。

「我身為一家之主,有責任照顧家人,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堅持下去,不再
去想已發生的事。我不會離開這堙A因為這個家是我唯一的財產。我不會
害怕,因為人的壽命是由阿拉決定,就像亞齊俗語:『只要生命尚存,不
向困難屈服。』」賈馬路迪在此結束了和我們的談話。

告別了夫婦倆,我們很感動也很感傷——不知還有多少像他們一樣遭遇的
人們?但可確定的是,我們一定要盡快幫助他們,以避免更大的悲劇。

回頭看了一眼他們的住處,房屋雖然簡陋,但正呈現出生活的氣息;而冒
出的炊煙,代表了一家人為生活奮鬥的精神。



守護父親

災後第七天,傳來父親的消息,我真不敢相信他還健在!
我飛奔到醫院,十五個小時後他卻在我眼前斷氣。

——Syariffudin


災難發生的那個上午,大亞齊縣(Aceh Besar)十八歲的西亞里弗丁(
Syariffudin)正在商店購買煤油,這是父親交代他的任務。

「突然間聽到很大的聲音,看到很多人在跑,我很害怕,也跟著跑。」西
亞里弗丁逃過一劫,卻和家人失散了。「我回到村莊,想看看我的家,但
是已被夷為平地;我找不到家人,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去那堙K
…」

西亞里弗丁只好住在以廢墟搭建成的災民收容所中,數百人分食少量的飯
菜,晚上很冷,生活很苦。「我一無所有,只剩下身上這件衣服。」他低
聲地說。

他也曾四處找尋家人,但愈找愈傷心,因為災區所見都是遺體。在日子最
難過的時候,他的舅舅找到了他,才得以離開收容所。

災後第七天,他從一位鄰居口中得到了好消息——父親就在班達亞齊的華
基納(Teungku Fakinah)醫院!他幾乎要飛奔而去,「我真不敢相信父親
還健在!」

舅舅與他在醫院找到了父親,但父親的情況很糟,頸部和手部都有重傷,
呼吸困難、無法言語。

人可以有希望,但最後還是必須接受命運。在西亞里弗丁抵達醫院、和父
親相處十五個小時後,凌晨兩點左右,父親在他面前呼出最後一口氣。

西亞里弗丁的悲傷不只到此為止。因為醫院的救護車沒空載運父親的遺體
,他和舅舅還得等上十四個小時;而病房有限,必須立刻接納其他病人,
父親的遺體只能被移出放在外面。

西亞里弗丁守在父親僵硬的遺體旁,上下只鋪蓋一張藍色的布及兩張筒裙
。他不知道該到那塈鋮恣A舅舅到處設法但徒勞無功。

他們向來此義診的慈濟志工求助,遺憾的是,慈濟唯一一輛救護車剛好送
藥品到災民收容所。志工安慰他,同時給他麵包和礦泉水。

下午兩點四十分,救護車終於來了,舅舅和一些好心人合力將遺體抬到車
上;跟在後面的西亞里弗丁,眼神充滿了悲傷。

這是一個高一學生的悲傷故事。更教人悲傷的是,他不會是亞齊地震及海
嘯災難中唯一與全家人分離的。



認命過一生

浪潮退去後,地上躺滿人,看不出是活著還是去世了,
但我已找不到兒子;
之後每晚我都被恐懼纏繞。
此刻我一無所有,我向那些肯幫助我的人道謝,而我將認命地過這一生。

——Tengku Ibrahim


登古(Tengku Ibrahim),四十四歲,靠著牆壁坐在那兒,眼神一片空洞


他曾經擁有四個孩子,一個幸福的家庭卻毀於海嘯中。「當時,我正在住
家附近的田地工作,察覺發生了地震,三公尺外的海岸傳來三次宛如打雷
的聲音,接著颳起風,突然之間,巨浪奔來!我趕緊跑回家抱出兩個孩子
。」

他左右兩手各抱著一歲的Rodhah和兩歲的Rodhiah奔跑,後面跟隨的妻子
也抱著兩個孩子,數百名居民就這麼一路往高處逃。「當時一切混亂,到
處都聽得到小孩和婦女們的哭泣。大約差兩公尺就要到達丘陵,後面的浪
潮卻衝擊著我,我摔倒在海水中,不知什麼東西撞上來,我抓不住兩個孩
子,沉到了水底,眼前一片黑暗……」

海浪將登古沖到高處,浪潮退去後,他滿身泥土、溼淋淋地走下坡,踉蹌
著找尋家人。「我一邊哭、一邊喊著兒子的名字;地上躺滿人,看不出是
活著還是去世了。」沒想到不到五分鐘,更大的浪潮來襲,他轉身往山上
逃去,又被海水吞沒,「我想,是阿拉真主要我的命吧。」

登古再次甦醒,覺得全身骨頭彷彿斷碎了,衣服破了,全身都是泥;但他
沒敢直接下山,擔心大浪再來。「大約等了十分鐘後,我才走下去。只找
到Rodhah,卡在芒果樹上,另外三個孩子都找不到了。」

他獨自來到災民收容所,「我找不到我的家了,因為已經被夷成一片平地
。」他低下頭說。

翌日慈濟志工來發放食糧、毛毯、藥品時遇見了他;見他額頭和身上都是
傷痕,想要為他治療,他婉拒說:「請先幫重傷者看,我才一點小傷而已
。」

雖然,他與幾千位災民居住在一個很安全的收容所,但他每晚都被恐懼的
感覺纏繞。「現在我一無所有,只有這個——」他指著身上穿著的短褲,
以及圍在頭部和胸前的紅色方格沙龍。

「我向那些幫助我的人道謝,我會認命地過這一生。」他說著。眼神依然
流露著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