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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只管麻醉
◎撰文/邱淑絹
慈濟道侶叢書•不再嘆息——斯里蘭卡的人醫足跡


在我的觀念堙A畢業後就是當醫師、醫師……直到退休為止,從沒想過要
在醫院以外的地方看診。若不是海嘯賑災的因緣,我此生大概很難有機會
來到斯里蘭卡;看見半數以上患者的傷口都感染了,我不免疑惑:「附近
醫院仍在運作,為何傷患不馬上就醫?」幾天的義診後,我終於找到了答
案……

——新店慈濟醫院麻醉科主任李俊毅




狹小的通道,列滿了等待的病患,或坐或站,帶著他們滿腔的希望。

醫療站媮{時接的電,又因負荷過重跳掉了。昏暗的診間,醫師和護士們
仍持續動作著,彷彿有電沒電都不受影響。

重傷區,是最常發出哀吼的地方;外科醫師李維哲戴著頭燈,汗如雨下地
為病患清潔和包紮傷口,麻醉科醫師李俊毅也跟著低頭忙碌著。

判定傷處,劃開傷口,清創、上藥、包紮……醫療站不比醫院,沒有護士
幫忙,醫師凡事都得自己來;除了小心不要弄痛病患,一邊還留心觀察、
探問病患家中受災情形。

在這堙A醫師們發揮全方位功能,不再只專注於自己的科別,也不只是解
除病患身上的痛;而是在夜以繼日的分秒間,為受災民眾分憂解勞,清洗
他們身上有形的傷口,也膚慰他們心中無形的傷痛。





十二月二十六日印度洋發生大海嘯,相關新聞一則則出現在電視螢幕上,
每一則死傷數字的跳動,都讓李俊毅的心跟著上下起伏。

即將成為新店慈濟醫院麻醉科主任的李俊毅,在過往所聞、所見的經驗
,直覺慈濟應該會對此緊急災難有所行動,於是打了通電話給醫院籌備處
祕書,請她記住有任何賑災計畫,他都可以隨時待命出發。

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四點多,接到確認通知,早把行李打包好的李俊毅,
向父母報備及太太叮嚀後,便於二十九日加入慈濟「第一梯次斯里蘭卡賑
災醫療團」,踏上了義診行。

對於斯里蘭卡,李俊毅的腦海中只存在著媒體傳播的印象:「她是個盛產
紅茶的國度,很少天災,優美的環境是度假天堂。」

很多國家沒去過,很多國家想去,李俊毅並沒有優先考量過遙遠的斯里蘭
卡,「若不是海嘯的因緣,我此生大概很難有機會踏上這個國度吧!」

災難發生之初,許多狀況不明;隨著時間拉長,災情逐漸明朗,媒體報導
的傷亡數字持續上攀,讓人驚心動魄。「受傷可能很嚴重,災民們一定很
難過……」坐在飛機上的李俊毅,看不到電視衛星畫面,以想像讓自己提
前進入狀況。

從首都可倫坡穿越兩百四十公里山路,賑災醫療團一行三十多人,風塵僕
僕來到重災區漢班托塔。醫療站快速架設運作後,李俊毅負責支援重傷區
的創傷處理。

「約有半數求診的病患傷口已有感染現象,原來他們之前根本無暇理會!
和失去親人、家園的傷痛相較,肉體上的傷害實在不算什麼……」


直接面對受傷的病患,心中的想像化為實體呈現,感受自然也不一樣。李
俊毅說,在台灣,不論是車禍,或是任何意外傷害,都能快速地尋求醫療
協助;「然而在斯里蘭卡災區,超過百分之五十的患者傷口都已經感染了
……」

附近有一家公立醫院仍持續運作,為何受傷的民眾不馬上就醫?李俊毅心
中的疑問,在幾天的服務後找到答案:「居民根本無暇理會身上的傷口!
因為和失去親人、家園的傷痛相較,肉體上的傷害實在不算什麼……」

災區堙A居民無助的表情、無望的感覺,令李俊毅印象深刻且心疼:「新
聞上的統計數字,無法詮釋災民真正的哀傷;唯有親眼見到,才能真正體
會那深刻的傷痛。」

醫療分工細密的台灣,麻醉科醫師的工作包括手術麻醉、疼痛門診,及參
與院內急救教學系統;但在斯里蘭卡,李俊毅彎下腰親手為每位病人清洗
傷口,他的心中滿溢另外一種體驗。

他提到學生時代搭公車,不太敢讓座給老弱婦孺的經驗。「因為沒人讓,
自己讓位好像很特別。」行醫過程中,他也有相同的心情,「在馬路上看
到街友身上的傷口很髒,想過去幫忙;卻又想到這樣做,人家一定會覺得
我很奇怪……」

然而在斯里蘭卡,李俊毅不假思索就能自在地為病患清洗傷口,彷彿習慣
已久,他享受那樣的感覺。「賑災的過程,讓人有機會調適自己、準備好
自己。我想,以後如果馬路上有人需要我為他清傷口,我應該會做得很自
在。」

「台灣醫療分工細密,在走入專業領域後,應該回過頭來再接受通識醫學
訓練,重溫『創傷處理』等基本技能;這對有心助人的醫師而言,尤其必
要。」


在台灣日漸走向精緻醫學、分工甚為精細的當兒,麻醉科醫師在一般外科
處理上,多不如外科專門醫師那麼精準;在斯里蘭卡的醫療經驗後,李俊
毅直覺「創傷處理」應屬醫師的基本技能。「醫師在走入專業領域後,應
該回過頭來,再接受一些所謂的通識醫學訓練;這對一個有心要去幫助人
的醫師,尤其必要。」

兩、三年前,李俊毅曾報名民間慈善醫療團,到柬埔寨和越南義診,主要
對象以脣顎裂兒童為主。「我在開刀房媯弁f人進來,幫他麻醉;待外科
醫師為其手術後,再注意術後照顧。醫病互動並不密切。」

李俊毅表示,在斯里蘭卡的義診很不同,醫師們很自然地和慈濟志工一樣
,關心病人的狀況、關心他們的家人,甚至為他們的未來設想,「病人幾
乎是受到全方位的照顧。」

還有一點讓李俊毅感受很特別:「在災區,不論醫護人員、志工,大家一
起搬重物、一起吃大鍋麵、一起幫助災民,過程雖然辛苦,卻相當有意義
。」

在慈濟人的邀請下,許多當地居民也加入志工行列。二十一歲的烏迪達因
為會說英文,在重傷區協助醫師翻譯;和他接觸頻繁的李俊毅表示:「災
後,烏迪達失去了叔叔,他很傷心。但陌生人來到他們國家救災,讓他對
災難有了不同的看法;他感受很深地說:慈濟賑災醫療團的到來,讓他的
世界開了一扇窗。」

李俊毅說,就算慈濟人沒去,斯里蘭卡有天仍會走向進步,世界一家的觀
念早晚會傳達進去;但慈濟賑災團讓他們提早感受到外面的世界,他覺得
是件好事。

而慈濟人鼓勵災民服務災民,這種膚慰災民的獨特妙招,也讓李俊毅留下
深刻印象。

「剛投入臨床服務時,有一位車禍受傷的年輕人,手術前緊握我的手,請
我一定要救他;我承諾了他,卻無法做到,沒多久他就走了……」


小時候,身體不好的媽媽常生病,一個孩子的單純心念,令李俊毅朝著當
醫師的目標行去。成績不錯的他,順利考進了醫學院,他坦言自己並沒有
遠大的志向:「只是覺得當醫師不錯,又可以照顧家人。」

醫學系四年級那年,因畢業校友的熱情號召,李俊毅跟著醫療服務隊出去
服務。醫學生還不會看病,只能幫忙籌設藥局、檢傷分類、旁聽資深醫師
的問診,或做社區服務等,發揮的功能甚至還不如同年級的護理人員;這
對當時充滿熱忱的李俊毅而言,挫折感相當重。

「學生時代有熱忱又喜歡熱鬧,人家拋出一個理想,就忙著去追尋;但到
底懷有多少愛心?能發揮多少功能?其實自己並不清楚。」

畢業後,李俊毅順利走上行醫之路。初為人醫的他,卻碰上今生永難忘懷
的經歷——

才到職第三天,一位十七歲的年輕人因車禍被送進醫院,嚴重的腹部重創
需緊急開刀處理。年輕人躺在手術台上,握著麻醉醫師李俊毅的手說:「
請你一定要救我。」強烈的醫師職責,讓李俊毅堅定地回答:「沒問題,
請你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的。」

然天不從人願,手術刀一劃開病患的肚皮,立刻發現腹部下腔靜脈已因車
禍重創而破裂,鮮血不斷湧出……雖持續緊急輸血,才三分鐘的光景,已
沒了血壓,不久即宣告急救無效。

對於自己的承諾無法實現,走出手術房的李俊毅,躲起來大哭了一場,「
他親口要我救他,我卻沒做到……」

深沉的哀傷,侵擊著李俊毅的心;可再想想其他需要照顧的病人,他悄悄
收起哀傷,第二天仍然走進醫院,繼續他的行醫生涯。但從此之後李俊毅
心堜白,自己對於「行醫」,有了更深的使命感:「在我能力可及之處
、該注意的地方,我寧願做得超過,也不願不夠。」

「人到底在爭什麼?爭金錢、爭名聲、爭……永遠在競爭,就永遠不會滿
足;除非有一天下定決心,超越自己。」


從小家境不好的他表示,年輕時幾乎終日生活在競爭的氛圍堙C

「讀書時若考全班第二名,會想拚第一名;得第一名時,會想拚全校第一
;有機會到全校第一時,會時時刻刻想保持那個位置。就這樣永遠比不完
、爭不完,永遠給自己壓力……至於到底有沒有認識自己、了解自己?不
曉得。」

而在行醫十四年的過程堙A有些無法改變的制度面,也曾讓他充滿無力感
:「人們到底在爭什麼?爭金錢、爭名聲、爭……到底如何才能滿足?」

今年四十歲的李俊毅,回首人生旅程,他感慨三十多年來,一直在跟別人
競爭,可從來沒用心和自己比較。

「永遠在競爭,就永遠不會滿足。除非有一天你下定決心,超越自己。」
走過賑災路,看見醫院以外的世界,李俊毅也回頭看見了自己;他說:「
只要跨出去,就是進步。唯有超越自己,才能得到最恆久、持續的喜悅。


海闊天空的心,讓李俊毅的精神舒活了起來。他表示,以前關心病人通常
只是放在心堙A而病人也因處於麻醉狀態,無法認識身為麻醉醫師的他。
然「有願就有力」,他相信未來應該可以將對病人的愛,做得更具體。

「關心,是重要的治療工具。我會加強手術和麻醉前的『訪視』,鼓勵病
人提問以釋放壓力;也讓自己更有機會關心、照顧病人。」


「傳統的醫病關係雖然不是對立,但病人一直是處於弱勢。」曾經有位病
人在李俊毅向他詳細解釋麻醉的風險評估後,感動得哭了。「原來他從知
道要手術就開始緊張,但不敢問醫師,也不想讓家人擔心,整整兩個星期
無法安睡。在獲得手術和麻醉的風險性分析解釋後,才終於釋懷。」

「如果我在兩個星期前,就有機會跟他講,他不就可以少擔兩個星期的心
?」因此緣故,李俊毅已規畫未來在新店慈院開設手術和麻醉前的「衛教
諮詢門診」,讓病人有問題時可以直接提問,釋放心中的壓力;也讓自己
更有機會關心病人、照顧病人。

曾經有位年輕人夜歸車禍受傷,手術恢復期間,還照樣說笑,一點都無法
體會父母的憂心。李俊毅看在眼堙A忍不住提醒他:「你看到父母的傷心
了嗎?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是對父母不孝……」沒想到,年輕人竟
然哭了出來。

第二天,李俊毅訪視病患時,年輕人的父母對他說,兒子跟他們保證,以
後不再夜歸,會交好朋友,不再惹他們傷心。

這個經驗讓李俊毅體會到,用言語關心病人也是在治療過程中,一項很重
要的工具。

在災區,李俊毅忙碌地做著迥異於麻醉工作的創傷處理,卻仍保持著講話
斯文、條理分明,不失其溫和深度。情緒管理的穩當,李俊毅表示來自一
次偶然的機緣。

四年前,他在地上撿到一張紙,標頭寫著「靜思語」,未細看便將它收了
起來;有次塞車,百般無聊下拿出來看,「大概是第二十幾則的位置,寫
著:『生氣,就是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從那次後,我生氣的次數
就慢慢減少。」

李俊毅說過去自己很容易動怒,「就是『理直氣壯』!當別人做錯事,影
響到病患安全時,我會很生氣地指責,甚至挖苦人家。不過,在責備他人
之後,其實最難過的是自己。」

而後,每當想發脾氣時,李俊毅會用這句靜思語來提醒自己。「也許是頻
率對了,就會慢慢融入生活中;那句靜思語對我影響很大。」





「在電視上看到的災情,也許會令人感動,也許會讓人流淚,但還是不夠
深刻,所以感動不能持久;但親身走入災區,感受完全不同。」

年輕想成為醫師時,李俊毅壓根兒沒想過,有天會到遙遠國度從事醫療賑
災服務。「在我的觀念堙A畢業後就是當醫師、醫師……一直到退休為止
,從沒想過要在醫院以外的地方工作。」

在斯里蘭卡,李俊毅得到原有職務以外的心靈富足與安慰。李俊毅說,醫
療團設站之初,許多病患是跛著腳走進來,或是讓別人扶著來;經過醫治
和包紮,幾天後,他們都可以自己走進來。看見災民一天好過一天,李俊
毅覺得自己付出不多,感動卻很深。

回到台灣後,李俊毅仍時時想念著當地的人民,關心著他們,「期待大愛
屋蓋好後,我還能有機會回去看看他們!」



李俊毅簡介

學歷/台北醫學院醫學系、長庚大學臨床醫學博士
經歷/長庚醫院麻醉部主治醫師、新店慈濟醫院麻醉科主任
專長/一般麻醉、婦幼麻醉、移植麻醉、基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