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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年前的六個字:為佛教,為眾生
◎撰文╱潘煊
師徒因緣


今天的慈濟,始於「為佛教,為眾生」的啟蒙深因。
若問我這生受誰的影響最深,那就是我的師父。

——證嚴上人




那是一個閃動光澤的歷史場景,民國五十二年,台北慧日講堂,午後大雨


前因是這年二月,台北臨濟寺即要開壇傳戒,從各地齊聚而至的沙彌、沙
彌尼,都將進入戒壇接受三十二天的具足戒,正式成為僧伽的一員。

一位來自花蓮、自行削髮的沙彌尼,在戒會的前一天到了台北,先去臨濟
寺打算報名,而後又到慧日講堂。

在慧日講堂堙A他第一次見到了印順導師。

印順導師憶起當年那一幕:「那時候我住在慧日講堂,有位以前女眾佛學
院的學生慧音,帶了一個人來,見了我之後,就到講堂的圖書處去買《太
虛大師全書》。我這才聽慧音提起,這人本是要來受戒的,但因為在花蓮
時,只依了一位許聰敏居士為老師,就削髮了;沒有出家的剃度師父,來
了才知道無法進壇受戒。當時有人告訴他其實可以就近拜個師父,就能報
名了,但他堅持師父要慢慢找,所以想到慧日講堂來買套《太虛大師全書
》,就要回花蓮去了。沒想到買了書後,他就跟慧音講:『我要拜導師作
師父!』」

老人家說到這堙A呵呵朗笑起來:「我這個人啊不善於說話,也不知道他
看中我什麼?但,我答應了。隨即替他取個法名叫『證嚴』,就要他趕快
回去,戒壇報名的時間就要截止了!」

證嚴,是法名,他的字是,慧璋。

證嚴法師憶起當年那一幕:「記得那時候,我皈依跪下去時,師父就說:
你我師徒因緣很特殊,受戒的時間到了,我沒有辦法跟你講很多話,不過
你要記得『為佛教,為眾生』。我非常的震撼,『為佛教,為眾生』這六
個字不用一秒鐘就講完了,我一生走來,直到現在!」

而今坐在慈濟靜思精舍一幢安適靜室中的印順導師,悠然點出了當時收下
這位弟子的剎那一念:「因為他買《太虛大師全書》,所以我才答應。太
虛大師雖然不是我直接的師父,但他是我的老師。所以,世間的事啊,不
可思議,那真是想也想不到的因緣。」

證嚴法師談起買書因緣:「我曾聽說,若能看太虛大師這部小藏經,就等
於整部佛法的概括差不多都知道了。」

從印順導師的角度而言,自己的這個徒弟,是從自己老師的書而來,多麼
難以思議的關聯啊。一套書,就這樣在歷史的時空中,奇妙地串連了三代
師生門徒、縱貫三世紀的優美因緣。

民國五十五年,印順導師應聘在文化學院授課。

民國五十五年,證嚴法師在花蓮成立「佛教克難慈濟功德會」。

當印順導師作為全台第一位和尚教授,正在大學校園中以佛法的智慧澆灌
青年學子時,他的弟子證嚴法師,開始以三十位信徒為基底,溫渥貧病人
群,喚醒人心大愛,引動了日後滾滾大潮般的浩蕩長音。

證嚴法師這麼說過:「吾師對大乘教義之弘揚不遺餘力,不僅強調『理入
』,更強調『行入』。這是直接影響證嚴孜孜於慈善事業的根源。這種根
源,源遠流長。」

那一場雨,那一套書,那二個字的法名、六個字的法囑,法脈之流,流成
慈悲心行廣濟人間的慈濟世界。

(本文摘自天下文化二○○五年四月出版之《法影一世紀——印順導師百
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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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編輯部


在慧日講堂初見的那一年,導師五十八歲、上人二十六歲。

導師對於上人的第一眼印象是瘦瘦小小的、不太活潑;在聽聞慧音法師的
描述後,理解了上人的背景:「他出家的意志很堅強,就是不懂得出家的
規矩,一個人從東部跑上來了。他不是為我而來講堂,是來買太虛大師的
書,這很難得,我就對他有好感啊!所以幫了他這個忙。」

皈依時,導師輕輕的六個字,上人銘記在心。「師父要我『為佛教、為眾
生』,是要提升佛教的品質。乍聽之下,我心頭一震!以當時台灣的佛教
環境而言,這兩句話,是多麼沉重的使命與責任!」

當年的台灣,民間佛道不分,信徒習於拜懺、求功德,知識分子則視佛教
為迷信。上人認為:「佛法應該切合社會實際需要;若脫離人間,變成玄
虛的佛學,如何有益於人?」因此不斷思索要如何發揚佛教精神、讓佛法
遍入人間。

因緣出現在民國五十五年。當時上人出家已三年,帶著五位弟子在花蓮普
明寺後方的小屋刻苦修行;在嘉義妙雲蘭若閉關的導師,決定出關應聘到
文化學院授課前,要上人前去妙雲蘭若常住,並給了兩千元的搬家費用。

上人憶述當時:「我和弟子們住的地方簡陋,生活來源也沒著落。師父非
常慈悲,想到妙雲蘭若後方有一塊田地,我們到那堨h可以自力更生。」

不過,花蓮一群常聽上人講經的老人家卻捨不得他離開,找代書幫忙寫了
封陳情書給導師,希望能「緩徵」上人三年。

就在那時,三位天主教修女來訪,與上人相談甚歡,彼此說人生、談宗教
,也辯論了起來。修女們同意佛法的道理很好,但在東方社會中,佛教徒
人數比基督教徒、天主教徒多,卻沒有組織起來為人群付出——至少,花
蓮的佛教對社會缺乏具體貢獻。

「和修女說完話後,我受到很大的衝擊!那天中飯實在吃不下去,一直在
想:我要如何做,才能把佛教無形的精神變成有形呢?」

於是,上人對弟子們說:「現在我想要做一件事,只要這件事做成功了,
我就不離開花蓮……」

上人決心成立慈濟、濟助貧病。就從先前那三十位聯名簽署留住上人的信
徒而開展了……



精神的支柱,行動的支持


「成立功德會、建設醫院,都是利益眾生的好事,讓人對佛教尊重,我是
讚歎的;但是,當時他像一個小小的孩子一樣,要挑一個那麼重的東西,
不容易啊!理想這麼大,要成就不太容易,假如不能成事,半途停下來的
話,那不如不做啊。我跟他說這個道理,希望他多考慮。」這是二○○三
年二月,導師接受大愛電視台訪問時,回憶起當年聽聞慈濟要在花蓮建醫
院時的心情。

導師為上人擔心,卻以行動支持——

早年,慈濟在台北沒有會所,每月北區定期發放物資給照顧戶的地點,便
是在導師啟建的慧日講堂;從民國六十二年三月起到民國八十年,達十八
年之久。民國六十八年花蓮慈濟醫院籌建以來,導師不僅給予精神鼓勵,
還時常將海內外弟子、同道的敬儀或壽誕供養,捐作慈濟建院基金。而慈
濟在九二一強震的賑災、美國九一一事件後的「愛灑人間」活動,乃至近
期的海嘯賑災……導師總是率先捐款或公開呼籲,啟動會眾愛心響應。



慈悲的叮嚀,智慧的期許


導師九十四歲以後,較長時間在靜思精舍靜養;上人事師至孝,定時請安
,師徒間每有溫馨互動。

二○○一年十二月七日,在靜思精舍。上人到三樓探望導師。

緣於精舍正為歲末祝福趕摺八十萬份福慧紅包,上人與導師閒話種種之間
,手中亦忙著摺紅包;就在邊摺紅包之際,導師談起了家鄉。

「我是硤石人,徐志摩也是硤石人。硤石離山有三十里,那個地方出了許
多文人。」導師望著正摺紅包的上人,思緒逸去離台灣千里以外之地。

「硤石在錢塘江北岸,鄰近一帶產鹽,有個地方就叫作『鹽官』;當地人
稱那放鹽的地方,叫作『鹽倉』。」導師悠然說道。

「可能就是鹽埕所在吧,否則怎會有鹽呢?」上人問。

「地方靠海邊哪,不然鹽從那堥荂H」從導師的回答,果然可知硤石正位
在海邊,是個鹽埕區。

「水也有鹽分嗎?」上人饒有興致再問。

「鹹的。」導師說。

上人:「那麼煮菜不用放鹽吧?」侍者明聖法師:「那地方的人平常喜歡
吃鹹的囉?」

聽著弟子一人一句問話,導師沒有回答,話題從「鹽」講到了「蠶」。

「家鄉也養蠶,沿路種的都是桑樹。」導師說,養蠶是為了抽絲,地方上
有個觀光所在,可以讓人實際去看煮蠶繭的過程。「家家戶戶都養蠶……


硤石,位在浙江省海寧縣,是個歷史悠久的古鎮。浙江自古以來即是人文
薈萃之地,單以文人來說,除徐志摩外,尚有李叔同、豐子愷、王國維等
人。

浙江,堪稱地靈人傑;而導師,正是生長於硤石鎮盧家灣附近,一戶半耕
半商之家。

光陰一分一秒逝去,大家已摺了不少紅包,連導師也摺了五、六個。明聖
法師又給導師一個紅包,導師接過來,還沒有摺,卻注視著上人說:「你
要休息,要休息啊!」上人依然手不停地摺,但說這摺紅包也是在運動,
人要動比較好啊!

「師父把身體養好,有力氣點,我就陪您去走一趟大陸!」上人邊摺邊說
。明聖法師也鼓勵:「將來,我們一起去!」導師聽了輕輕笑著,嘆了一
聲「噯」。

導師也很疼惜上人為志業奔波忙碌,總叮囑:「要保重身體,莫過度傷神
。像我凡事都不緊張,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才能活到現在。」當上人為了
資深慈濟委員的往生而哽咽,他提醒:「凡事看開點。」上人日形削瘦,
他正色交代:「要將事情做得圓滿,先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對於慈濟志業,導師則期許:「利人的工作能夠一直延續下去,成為佛教
重慈悲的標榜。」

他叮嚀慈濟人:「從慈悲心出發,不為自己著想地從事種種慈善服務。如
果僅是為了求福報而去做,這是自私自利,於佛法而言是很淺薄的。而不
僅利益他人,自己要身心清淨、減少煩惱,從戒、定、慧的次序去精進,
啟發智慧。」





時間拉回到四十二年前的那個黃昏——

導師從慧日講堂信步走到建國北路的女眾弟子住所;慧琛法師回憶:「師
父難得會來這邊,多半是我們到慧日講堂去上課。開門時,我看到師父笑
瞇瞇地,很可愛,我想大概發生什麼喜事了;師父坐下來後,就跟我們說
,他今天很簡單地就收了一個徒弟!後來我們才知道,那就是證嚴法師。


導師總以「因緣不可思議」詮釋這段往事;對於上人而言,他把握因緣、
分秒服膺導師的期許,「為佛教,為眾生」是上人一生力行的目標,也綿
延成今日的慈濟隊伍浩蕩長。

法脈,仍在傳承綿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