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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於二邊,說於中道
◎撰文╱昭慧法師(玄奘大學宗教學研究所教授)
言教與身教


九十四年六月四日上午十時七分,印順導師於熟睡中安詳示寂。

下午四時,在花蓮慈濟醫院召開記者會。遠從美國返台的印海長老,向媒
體宣讀福嚴精舍新聞稿,簡述導師生平。接著,慈濟醫院院長林欣榮、副
院長王志鴻,報告近六年來導師的病況,以及百歲嵩壽前後病況的變化。
之後筆者銜命報告導師的德學事功,由於未及事前起草講稿,只能概略憶
述——


˙導師著作等身,被台灣史學家藍吉富先生,推崇為「玄奘以來第一人」



玄奘大師是中國古代最傑出的留學生,西行求法,獲致高超的學術成就,
以印度語與各方菁英論辯佛法,竟然所向披靡,深受印度舉國君民的尊崇
。他又將重要佛典攜回中國,戮力譯經,成為中國佛教史上最重要的譯經
家。

然則玄奘以後的千年以下,高僧輩出,導師何以竟被推尊為「玄奘以來第
一人」?原因是:他的影響是全面的,他的思想澤被佛教界與學術界。


˙就佛教界而言,中國佛教長期趨向兩極,不是隱遁獨善,就是經懺應赴
,兩者都甚受世人詬病。導師不禁思索:自己所理解的佛法是如此的高深
,充滿著人生智慧,何以現象界的佛法卻是淪落至此?因此,他矢志追根
溯源,研尋佛教衰微的病因,以及復興佛教的方案。



導師以深厚的學術功力,為大眾點出了「人間佛教」四字,這正是「不著
二邊而行中道」——離於隱遁獨善與庸俗流鄙的兩極,推崇兼善天下的菩
薩願行。

導師強調,作為一個平凡的人,要一步一踏實地在苦難的人間,為苦難眾
生而服務;他認為,這才是正常道。而他也很明確地從經典中印證,佛陀
就是依這樣的弘願大行,而在人間成佛。因此希望佛弟子不要迷昧於鬼神
之說、不要流於獨善與庸俗,而要活出兼善天下的精神。

「人間佛教」的提倡,不是一句口號,此中有著導師在學理與教史方面深
厚的基礎,因此極具說服力。

他以鑿鑿經據,建立了龐大而精密的系統理論。他終生捍衛大乘佛教,推
崇菩薩不捨眾生的悲願大行,這給佛弟子帶來了崇高的願景與清新的活力
。例如:他的徒弟證嚴法師,即是深受恩師感召,創立了尋聲救苦而無遠
弗屆的慈濟世界;台灣的佛光山與法鼓山,在思想方面縱使有著些小差異
,但也都推崇印順導師,並且大力提倡「人間佛教」,深受社會的肯定與
信任。

因此「人間佛教」的理想,可說是台灣佛教復興運動的推手;而台灣佛教
復興的現象,也因此而深受舉世矚目。


˙就學術界而言,他著書七百萬言,以佛教的教理與思想史見長。不只是
以「量」取勝,就其「質」而言,他也提出了眾多獨到的見地(例如「大
乘三系」學說),深受學界的重視。



日本一向以其佛學研究成果而自豪,但在讀到印順導師所著的《中國禪宗
史》之後,大正大學頒授正式的「文學博士」(而非榮譽博士)學位給他
。他淡泊名利,竟然婉拒,大正大學卻還是極力促成其事,最後委由聖嚴
法師代為受贈。當時台灣媒體大為轟動,但他卻飄然遠舉,未接受任何採
訪。

由於他的學術研究成果豐富,所以他雖不以「學者」自居,但無論是在佛
教學術界還是哲學界,無人敢忽視他的成就。無論同不同意他的觀點,大
都以他的既有研究,作為理解佛法的良好基礎,眾多學者並與他的思想進
行對話。通過他的著作來理解佛教義理與思想史,可以減少迂迴摸索的時
間與氣力。


˙最難得的是,他的心靈非常開放、自由。雖然提出種種見地,迥異傳統
宗派學說,但卻自謙地說:「余學尚自由,不強人以從己。」



所以他的座下既可出現像證嚴法師這樣忍辱柔和、慈悲謙讓、救苦救難的
人間菩薩,連像我這樣叛逆的「激進派」,也可在他的座下安然無恙。由
此可見其心量廣大。

去年四月間,佛教界提前祝賀他的百歲嵩壽,舉辦盛大的學術會議。陳總
統也特地提前趕到台中華雨精舍,親自頒贈二等卿雲勳章,推崇他「不但
是佛教界的瑰寶,也是國家的瑰寶」。

他睿智的見地,太超前於他的時代了,所以難免先知寂寞。但差堪告慰的
是,到了晚年,他所播撒的「人間佛教」思想種子,終於瓜瓞連綿!透過
他的思想啟迪,我們看到了千山競秀的「人間佛教」!



導師圓寂後三天,六月七日,《慈濟》月刊邀我寫一篇追思文章。當時心
堣ㄖK遲疑——忙碌倒還在其次,真正的原因是:痛失恩師的心情,尚未
完全調適過來,哀思深切,反而無言。一旦承諾,怕會辜負所託。

六月十九日晚間,取出了珍存已久的寶藏──那是二十二年前初識導師,
與導師之間的幾封往覆信札。忽然想到,既然無法表述當前哀思,何妨將
塵封在歲月底層的記憶掏取出來,與讀者分享初識導師時的喜悅心情呢?





我給恩師的第一封信,簽押的日期是「七二、二、十八」,信媮晱u是稱
他為「老法師」。信中說道:

「元月十六日與致中法師及三位居士驅車拜訪,得以親聆 法音,一償宿
願。對 您老的慈藹顏容及殷切教誨中的悲智流露,留下深刻的回憶。」

這封信提示了一個我生命中的重要日期——與導師在台中華雨精舍的第一
次會晤,是在民國七十二年元月十六日。那年,導師七十八歲,我二十六
歲,距離我出家之期,已有四年半了。

原來,出家之後的我,對現況有著說不盡的失望之情;無論是在思想還是
規制方面,一些冠冕堂皇的說詞,總是讓我隱約嗅到一些反人性的因子,
而深感不安與不妥。我不知道正確的佛家思想與規制究竟是什麼?應當作
何詮釋?我因身心無法安頓而深深受苦。

七十一年底,我離開了剃度常住,也開始研讀導師的著作。讀著讀著,許
多長久無解的困惑,竟然在書中找到了答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
不費功夫」這句話,差堪比擬我那時的無限法喜!我曾以叔本華對《奧義
書》的讚語,拿來讚歎導師的著作:「它是我生前的安慰,也是我死後的
安慰。」



五頁請益,十二頁覆函


手邊第二份與導師之間的往覆信函,是在收到導師首封覆函後一個月寫的


七十二年四月十七日,我夾問夾議寫了一封五頁信函,談的是有關他在《
佛法概論》中所提到「淫欲不是生死根本」的問題。那封信現在看來,還
真有點啼笑皆非,因為我竟然在第一段寫道:

「弟子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明明知道您多病、忙碌,偏是又去信、又往
訪的,干擾您的生活。但自入佛門以來,再沒有比讀您的著作更喜樂的事
了!長期接受這無聲的懇切教誨,使您在弟子心目中,無疑是永遠的舟航
。明師難遇,在學道過程中的疑惑,若不把握時機切問近思,以後將會造
成怎樣的遺憾啊!因此,請 原諒弟子再『不懂事』一次,慈悲啟迪弟子
的愚蒙!」

擺明了自己就是要「不懂事」地纏著他問問題。是這分「跟定了善知識」
的愚誠打動了他的心,還是自己提出的問題,讓他覺得很有答覆的價值?
不得而知。總之,這封共計五頁的請益函,竟然換得了一封長達十二頁的
導師親筆掛號覆函。而我在當時,只不過是一介籍籍無名的小尼師而已。

在覆函之中,他詳細而完整地向我解釋了有關「淫欲不是生死根本」的法
義。信函中所押的日期,則是「四月廿六日」。

十年之後,導師八十八歲,將尚未集結出版或發表的作品,編輯成五冊《
華雨集》出版;該封長函,就編到《華雨集》第五冊中,題為「答昭慧尼
」。



不合時宜?時不合師宜!


我的第五封呈導師函,信末押的日期是「七二、十二、廿四」,也就是認
識他的第一年年底,那時我已住進高雄市興隆淨寺。

記憶中,在寫那封信之前不久,我到台中華雨精舍,言談之中,導師輕喟
他實在「不合時宜」。我感受到他的孤峰獨拔,先知寂寞,但不知要如何
接腔,只能默然以對。

回到寺堙A好似要給老人「打氣」一般,我竟然不自量力地寫了如下的一
封信函:

「聽到 您自嘆『不合時宜』,弟子也不免感慨係之,直下覺得:應說是
時不合 師宜,非是 師不合時宜。『古來聖賢皆寂寞』,孔子何嘗不與
『乘桴浮於海』之嘆?釋尊成道之刻,不也對轉法輪的大業,頗費一番躊
躇嗎?先知的寂寞,未必在於缺乏擁戴者,而是往往擁戴者與反對者同樣
罕能體會(尤其是體現)他們所宣教的真理。『黃鐘廢棄,瓦釜雷鳴』,
這大概就是世間的常態吧!」

「您把畢生的心血耗注在經論的研究整理上,解決了許多教證上的疑難,
也鋪設了後來者便於深入教法的康莊大道;弟子何幸,晚 導師半世紀生
,得以沐浴膏澤。面對這些體大思精、一部又一部的論著,真希望能在此
後的歲月堙A一面擷取您已栽成的豐碩果實,一面賡續您所未完成的志業
。雖然事關智慧才情,但那怕是在您已踏出的百千步之外,再踵繼一小步
,總也算是對您、對三寶、對眾生的一分小小的報答吧——您看到這堙A
大概要笑弟子是『初生之犢』了。」

讀到「初生之犢」這麼一封幾乎是以「薪火相傳」毛遂自薦的來函,內斂
的老人會有什麼反應呢?可能是在莞爾之中,帶著些許欣慰之情吧!



悲智莊嚴,永遠的青年


在這之前半年,七十二年四月間,讀完導師《青年的佛教》一書,內心深
有所感,寫了一篇題為「永遠的青年——印順法師《青年的佛教》讀後感
」,盛讚導師「將被世人稱頌為永遠的、悲智莊嚴的青年!」

五月四日,我將該份文稿補寄給他,並呈第三封函云:

「慈誨恭悉,敬謹受教。既沐浴以法化,深恩不言謝。迺呈近日習作『《
青年的佛教》讀後感』乙篇,聊表孺子景慕之忱。所願不至流為庸俗之歌
功頌德耳!」

導師在香港的大弟子慧瑩長老尼,在《菩提樹》月刊讀到了「永遠的青年
」,七十三年初返台之時,問到導師對這篇文章的看法,他竟向老徒弟說
:「這是我的小知音!」

沒想到就因導師這句話,讓慧瑩長老尼帶領信眾僕僕風塵,南下高雄尋訪
,而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

那一天,慧瑩法師突然來到,看到甫自大寮(廚房)趕來,連圍裙都來不
及解開的我,第一句就是:「我特別來看導師的小知音!」

這句話對我的鼓舞,非比尋常!試想:如果我聽到的是他轉述導師說:「
那小子文章不值一讀!」我還有勇氣寫下去,而且一寫二十多個年頭嗎?

在那之後不久,我去拜望導師,他忽然問起我的生活情形,聞後靜默不語


過不了多久,他給我寫了一封親筆函,信中寫道:

「你從閱藏而到現在住處,從一位可以向學,願意向學的人來說,似乎不
是很理想的。新竹福嚴佛學院,繼續辦理(初級)招生。我想你如願意到
新竹,住在學院,每週先授幾點鐘國文,其他時間,可以自己修學佛法。
環境也許不完全符合你意思(完全滿意是難得的),但至少有充分的時間
,對佛法作進一步的深入。你如有意的話,我當代向學院負責人介紹,再
由負責人進行洽聘。希望你接信後考慮一下,就給我回信。我想你的信息
,會使我歡喜!」

信末署名並押日期「五、廿一」,這已是認識他的第二年了。他在我心目
中,是這樣的高不可仰,但這封手諭的字埵瘨﹛A卻又是這樣的謙和溫厚
,含蓄地表達著長者對後生晚輩的深切關懷。

我捧著信函一讀再讀,感覺自己簡直像是童話故事中,衣衫襤褸而驟得金
縷鞋的灰姑娘!

就這樣,在導師的提攜之下,我與福嚴精舍結下了不解之緣。貴人相助,
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



慈蔭後學,恩深義重


七十三年九月,我揹著行囊,承載著導師的關切與祝福,到了新竹市明湖
路觀音坪上的福嚴佛學院教書。這一跨步,就是三年山居清修生活的開始
,也是我人生命運的轉捩點。

直到很久以後,偶爾在導師座下其他弟子的轉述中,我才知道自己來到福
嚴精舍的因緣:當日慧瑩法師南下尋訪我之後,回到華雨精舍,基於護念
與不捨,而向導師報告了我的忙碌情形。難怪導師會在其後垂詢我的生活
狀況。

導師是一位相當內斂的人,待我報告之後,他當場靜默不言,但想來那時
他心中已有定見。

不久後,正在籌備第四屆招生事宜的福嚴佛學院副院長依道法師與訓導主
任慧潤法師去拜望導師,他垂詢國文老師的人選,並說:「我給你們介紹
一位!」

可能就是這樣,不久後,他寫了那封被我珍藏至今的親筆函,然後才在我
立刻雀躍覆函之後,下一次與慧潤法師他們見面時,點名介紹了我。

一直到民國九十年,江燦騰教授出版新書《當代台灣人間佛教思想家——
以印順導師為中心的薪火相傳研究論文集》,附錄導師給他的一封親筆函
,我從該一信函之中方才得知:自己竟然是他生平唯一親自推介到佛學院
教書的人。

還有一次,慧潤法師在閒談之中告知:「導師特別交代我們:不要把行政
工作分攤給你,好讓你除了教書之外,得以全心做學問。」

知道了自己來到學院的背景,以及導師對自己的期許之後,我格外感念到
師恩深重,所以在這樣一個靜謐的環境堙A除了準備國文教材、批改學生
作文之外,其他所有時間都專心研讀教典,並儘量拒絕各方邀約演講之類
的外緣。

也幸好在導師的指導之下,有系統地研閱三藏,扎下了厚實的學術基礎,
這使我得以展開佛學專業論文寫作的生涯,迄今共寫了二十三部書,還有
許多論文與時論,無暇整理付梓。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沒有那三年的沉潛
修學,是不可能產生爾後這些學術成果的。





常言道:「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民國七十七年初,我跨出了清幽
的山門,投入了滾滾濁流的塵寰之中,自此就是一條生命的不歸之路。

我相信那時導師會隱約擔憂我學術生命的夭折,也會擔憂我禁不起世間的
誘惑而變質。但是差堪告慰的,我的學術生命不但沒有夭折,反而在研究
議題方面,更有了「柳暗花明」的廣闊視野;我不但沒有在名利場中面目
全非,反而在諸多的人事歷練之中,心思更為純淨而豁達,任事也更為勇
猛而俐落了。

有了三年山居歲月的學養基礎,其後的忙碌生涯,就好似提供了各種層面
的實踐機會,好讓我以實務經驗來一一印證理論;又依此而拓展視界,將
佛法拿來與當代對話。於是佛法不但沒有離我遠去,反而更深刻地銘印在
我的心中。

但是話說回來,如果沒有導師慈悲的引薦與智慧的指引,讓我有三年在福
嚴精舍山居研教的基礎,我能在人生澗道無數個峰迴路轉之後,依然保持
一潭湛然澄清的「出山泉水」嗎?

是故對印公恩師、對福嚴精舍,以及這段生命歲月中所會遇的師友們,我
至今仍有著刻骨銘心的感恩之情;而這分心情,或許就是讓我誓願盡形壽
孜孜矻矻以護持正法、利濟有情的最大動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