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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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輕安
◎撰文╱邱淑絹
生活的教育


靜思精舍三樓,晨光從小室兩方格窗斜透進來,
導師常坐的黑色躺椅,折疊好收起;
隔牆室內,導師的醫療用床,在明亮堨倌Q著晨間的空氣;
櫃子上,諸多醫療用品排放整齊;
昔日盛裝齋菜的器皿,靜歇在後方櫥架上。
曾經屬於導師的一切,今時透著空蕩的靜謐,
靜思精舍常住師父們一邊收拾著,
一邊談論起和導師生活接觸的種種,
回憶如水面漣漪,輕輕地泛波在心堙K…




一九九三年,導師因膽結石,在台中榮總開刀。除了侍者明聖法師隨侍在
旁外,各地弟子們輪流到院照顧,靜思精舍德和法師亦前往協助,約二十
多天。

出院後,導師在靜思精舍養病。日常生活及三餐由明聖法師負責;看顧上
下起身的工作,則由德和法師協助。「那時我們扶師公上床睡覺後,就回
自己的寮房。早上醒來,打點他漱口、刷牙。陪他散步後,再為師公準備
早齋。」

一九九九年,導師嚴重腹瀉,病體虛弱,得有人二十四小時守候,德和法
師這才真正負起照顧工作,「晚上就打地鋪睡在旁邊。」





導師的生活極其規律,什麼時間做什麼事,作息表列示得清清楚楚;「規
律」也顯現在飲食上——可從他的「萬年菜單」說起。

「師公的菜單,每天、每餐都一樣,」德和法師說:「一碗麥片或是一碗
稀飯,加上一碗青菜煮豆腐,或是豆包煮青菜。」

德宜法師開始學煮時,怕火開太大、或調味料放得不好使得味道不對,總
不敢分心和別人講話;用心把菜剁得細細碎碎,稀飯則燉煮得熟爛稀軟。

若見導師將餐點剩了,就會問:菜是不是不夠鹹?還是太油?或剁得不夠
細?有天,導師慈祥地對他說:「你煮的菜沒問題,是我胃口不好。」德
宜法師卻覺得那是導師對他的包容:「師公知道我是生手,還在學習。」

導師食量不大,多會先盛裝一些起來,請大家幫忙吃。眾人為了導師的身
體,怕他營養不夠,總搖搖頭說:「我們太胖了,不能再吃了。」看來看
去,嬌小的德宜法師最瘦,導師就挑上了他。

有天,導師招手找來了德宜法師,把碗往他眼前一推。德宜法師為難地說
:「師公,我不能幫您吃啦!其他人知道了會罵我。」

此時,導師童稚之心可來了,他小小聲地對德宜法師說:「那就不要讓他
們看見!」

導師平時就坐在客廳的黑色躺椅歇息,病後,人比較虛弱,德和與德宜法
師常隨侍左右,視線盡量不離開導師。

一日,德宜法師捧著茶葉渣去倒,才走到外面,眼光瞄到好像有個老人站
著的身影,趕緊探頭一看,見導師站了起來,彎著身扶著床沿,臉上一副
很開心的表情。

這可嚇壞了他們!兩人衝到導師身邊,但他卻若無其事地不要人家扶,甩
著兩條手臂到佛堂前繞了一圈。一整天,導師一直笑著,很開心。

「導師起身時沒有聲音,跟上人走路時一樣。」德和法師說:「生病是沒
辦法避免的事,但摔跤是可以避免的,我們真的很怕有所閃失。」

又一次,導師自行起來散步,且走得更遠。德和法師終於忍不住對導師說
:「上人若知道了,會把我們趕出去,到時師公就要再蓋一個地方讓我們
住了。」

「哀兵之計」以為會得到導師的配合,不意導師卻笑著對徒孫說:「給自
己師父罵一下有什麼關係!」


導師認為,佛法為了多多利益眾生,不能不求適應,不能沒有方便;但若
不斷適應、不斷安立方便,就像牛奶添水,終於佛法的真味淡了,真正的
佛教不見了。

——德宜法師



導師以前身體好時,常在精舍三樓走廊散步,兩圈、三圈地走著,弟子們
在後面跟著就好;後來幾年,身子更加病弱,就算有人扶著,漸漸地,一
圈、半圈也無法走了。

儘管如此,導師不曾現出病態,見著了來訪的人,仍時刻露出慈祥笑容。
德和法師提起導師嚴重腹瀉那段期間:「一般人一天腹瀉五、六次,就覺
得很苦、沒力氣;但九十多歲的師公嚴重時一天腹瀉近三、四十次。對待
病痛卻好像跟他是兩回事,病是在它在病,跟自己無關。」

導師總以慈祥老人的心態對待第三代弟子,要求不會太嚴格;只是,弟子
們若出現應該指正之處,仍會適時予以提醒。

一日,導師午休起來的喝茶時間到了,德宜法師問過明聖法師後就去泡茶
了。一點四十分,端茶請導師飲用,導師喝了一口,覺得不對,問:「今
天這茶加了什麼?」

德宜法師回答:「沒有啊!」

師公卻把茶放下,不喝了。

兩點,明聖法師見茶沒喝,親自再泡一杯,導師依然沒喝。三點,德宜法
師依作息泡牛奶讓導師喝,導師說:「茶還沒喝,這個還沒排到。」

「我有泡茶喔,一點四十分就請師公飲用了。」

「我沒喝。」導師請德宜法師拿來茶罐,架起了眼鏡瞧得仔細,就在罐子
上方找到了「極品肉桂」四個字──而他平時喝的是「老欉水仙」口味。

這件事讓德宜法師印象非常深刻。導師在《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中提到
《大般涅槃經》:「如牧牛女,為欲賣乳,貪多利故,加二分水,轉賣與
餘牧牛女人。彼女得已,復加二分,轉復賣與近城女人。彼女得已,復加
二分,轉復賣與城中女人。彼女得已,復加二分,詣市賣之……取已還家
,煮用作糜,無復乳味,雖無乳味,於苦味中猶勝千倍。」

導師認為,佛法,為了多多利益眾生,不能不求適應,不能沒有方便;然
而,這樣不斷適應、不斷地安立方便,就像牛奶添水,終於佛法的真味淡
了,真正的佛教不見了!

「他老人家執著的不是個人的味覺享受,而是弟子認真做事的態度。他藉
機教育我要用心、老實做人!」德宜法師說。


導師說,書要一直看,然後記起來;不懂的地方也要記起來,下次再看,
慢慢看,看出興趣來,就看得懂了。

——德宜法師



導師看書,若有看不懂之處,愈是引發興趣去讀懂;若見身旁有人看書,
不論是什麼書,他都要關心、了解一下。

一日,見德宜法師在旁看書,問:「你在看什麼書啊?」

德宜法師回答:「之前看完了《華嚴經》,現在正在看《大智度論》。」

導師問:「兩者有何不同?」

德宜法師誠心求教,請導師開示。

「怎麼反而要我告訴你啊!你若看得懂,就會說出它們的不一樣。」導師
說:「書要一直看,然後記起來。不懂的地方也要記起來,下次再看,一
直看到懂為止。書看了後要想,看不懂就再去看,看完之後再想。慢慢看
,看出興趣來,就看得懂了!」

導師傳授治學方法,看書不要只看字面上的意思,而要用心體會涵義,深
入經藏。

人各有所長,無法勝任每個不同的領域,導師注重術業有專攻。

一回,德宜法師又在看書,這次看的是《本草綱目》,想了解各類藥材的
作用,以明白導師若服用這藥,應該會有什麼功效。

導師見著了就對德宜法師說:「這個喔,是他們專業的人在看的。你是佛
弟子,應該要看佛書。」

德宜法師了解導師言下之意,把書放下。「導師認為醫護人員這方面的專
業已修習完整,就應該由他們來發揮,不需要我們再花時間,往這方面去
探討。人要朝自己的專長去發揮。」


「從沒見過精神毅力這麼強的人。」導師曾經這樣形容上人。他心疼上人
身體不好,但也不能叫他不要做,只能祝福他,把事情做得更圓滿。

——德和法師



證嚴上人奉導師如師如父,恪盡孝道。一次,上人無法親探導師,請了德
惇及德師父代為探望。

德惇師父說:「師父今天的會議很忙,沒辦法來看師公,所以要我們代替
他來看看師公,向師公請安。」導師張開了眼睛,臉上仍是純真的微笑,
看著兩位徒孫說:「那你們看到了嗎?」

時間拉到一九八九年四月,那段期間,上人心臟病常犯,但還是拖著病體
到慈濟醫院關懷院務及住院病人。一日,上人正要出門,在柴房前巧遇出
來閒步的導師。

導師帶著不捨的表情對旁人慨歎:「看過許多出家人,卻從沒見過精神毅
力這麼強的人。」

「上人身體一直不好,導師雖然心疼,但也不能叫他不要做;只能祝福他
,把事情做得更圓滿。」德和法師說。

「記得師公過年前送了大家一張法照,德寋師父請師公簽名。就在師公下
筆簽名的時候,來了一批客人,師公卻如如不動,連頭也沒抬起來一下,
專心地一筆一畫簽上名字。」導師的慈悲令德懋法師印象深刻。

上人平日忙碌,德懋法師也發現導師時時處處以身教、言教,代替上人教
育常住眾;該糾正時,一點也不放鬆,絕不讓弟子養成隨心所欲的處事態
度,嚴格建立起修行者應有的形象,不能只求自己方便就好。

有一次,德懋法師與德昱法師在導師的起居室幫忙招呼客人,德懋法師看
到導師的腳腫腫的,蹲下身為導師按摩腳,一邊轉頭與其他人講話。

「師公看了我三次,我還沒有發覺,直到德宜法師提醒。我還不以為意地
向師公解釋,結果師公把頭撇到一邊……就這樣,整個晚上都沒再理我。


德懋法師說:「這真是震撼教育啊!那晚我輾轉難眠,深覺懺悔,也下定
決心,今後無論做任何事,都要心無旁鶩、全心全意。」

後來,德懋法師覺得導師彷彿了解他內心的決定,對他露出讚許及疼愛眼
神,「讓我感覺幸福滿滿。」


導師不執著於生命的長短、身體的病痛,他照顧的是自己的心。他的輕安
自在,也讓我們放下了不捨。

——德倪、德法師



收拾著導師身影曾經停留過的廳室,懷念著導師的種種,德昀法師儘管內
心不捨,也得放下一切罣礙。「導師是非常靜的人,讓人接近即能感受到
那分自在。我也要將自心和生活,落實那分清淨和自在。」

這分清淨自在也感染了德倪法師;他覺得導師並不執著於生命的長短、身
體的病痛,導師照顧的是自己的心。「若碰到什麼困難,該思考是生理、
還是心理的問題?若是身體的問題,就去看醫師,心理的問題,就要自我
調理。」

「見著了師公的輕安與自在,我們不捨的心自然跟著放下。」德法師說
,薰習、受教於導師的「利他為上」精神,而體悟出:「應謹守本分,身
口意方面小心謹慎,行菩薩道以利他,廣行布施才是。」

「無常是世間的實相,是不可抗拒,也是應有的。何必專為這小小的身苦
而不能自拔呢!」這是導師在《佛在人間》一書中說的一段話。往昔一切
,因自然法則都消逝了,但導師沉靜安詳的身影,卻深刻在佛弟子的心版
,留下了永恆的追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