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布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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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滅的光與熱
◎撰文╱林建男
早晨的陽光照在母親的臉上,
她那瘦小的身軀
穿著「導護媽媽」的義工背心,
在車水馬龍中顯得耀眼偉大。
餐桌前,
她用放大鏡看書,
逐字大聲念出課文複習,
她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學習機會,
一讀就是九年。
面對癌細胞侵襲的疼痛與死亡的威脅,
她樂觀迎接,
並將這分智慧化為助人行動;
用盡一生成就大愛,如蠟燭般,
在最後一刻仍散發光與熱……




洗米的水拿來澆花,洗碗的水蓄著沖馬桶,留下蛋殼和果皮做有機肥,風
乾的柚子皮當天然蚊香,不能再穿的舊衣服裁作抹布繼續用……這是我家
的生活習慣。

起初母親是為了減少家堛熄}銷,用巧思把每一樣物品用到不能用為止。
而如此節省的習慣,漸漸成了一種無形的惜福觀念,悄悄、深深地植入每
個家人心中,連四歲的孫女都會把塑膠瓶、鐵鋁罐和廢紙放到固定位置,
「這是阿嬤要回收的。」待時間一到,讓慈濟志工載走。

「我不識字也不會說大道理,但我會做。」我的母親就是這樣身教重於言
教,以身作則做環保;她堅信身體也能「回收」,在老一輩尚無法接受遺
體捐贈觀念時,毅然簽下「遺體捐贈同意卡」,在生命的盡頭捐出身軀供
作醫學研究。

母親白天忙於公益,回家時通常已是傍晚了,她趕快料理晚餐、整理好廚
房,又急著趕七點上課——在家堛近的小學進修成人補校教育。下課回
到家,把家人的髒衣服收一收丟洗衣機,利用等待時間,坐在餐桌前,用
放大鏡看書,一字一字地大聲念出課文複習。

這得來不易的學習機會,彌補了母親不識字的遺憾,不論颳風、下雨,上
課盡可能不遲到早退,一讀就是九年;家中大大小小的獎狀及獎品,都是
她十分珍惜的。

如果我們擔心她太累、身體負荷不了,請她早點睡。她總是開心地說:「
沒關係啦!我很好睡的,躺下去很快就睡著了。等我這頁念完就去睡……
」深夜,洗衣機規律的節奏好似音樂伴奏,母親的念書聲,像在演唱著令
人懷念的老歌。

而今,我只能坐在餐桌前,一個字一個字念著母親讀過的書本,細細回想
著她,直到熱淚盈眶,不能自己……



飯桌前的今日大事


我的母親林劉月幼,出生在四○年代的貧苦家庭,學歷不高,是一位再平
凡不過的傳統婦女;她在鞋廠做臨時工,為了多存一點錢,連中餐都省下
來沒吃。

我的父親在塑膠工廠當作業員,是勤勞的老實人,內向寡言的他一直扮演
著家中經濟支柱;在我印象中,他幾乎沒有「休假」可言,一星期七天每
晚全在加班,薪水條、上班打卡表上的數字,都是他以勞力和時間換來的


父母用勞力、青春與汗水,一點一滴地建立起我們這個家。家堛漁薵^很
幸福和樂,每天晚餐時間,一家人圍著飯桌聊著我和弟弟今日在學校的見
聞。母親很關心孩子的學習,但從不給任何壓力,她常對我們說:「父母
就是因為不識字,才必須辛苦地靠勞力賺錢。你們的課業,父母沒辦法教
,所以你們一定要在課堂上專心聽講;若真的需要補習,就跟媽媽講,不
用擔心家中經濟,把書讀好就好了。」

為了不增加父母的經濟負擔,我們兄弟倆盡所能地用功讀書,維持好的成
績。當下課時,同學一窩蜂地往福利社衝,吃著各式各樣的誘人零食,我
總是把口袋堛犒s用錢原封不動地交還給母親。每年學校舉辦旅遊,同學
們興高采烈地期待著,我的名字卻總出現在「不參加」的名單上。我不以
為苦,反而因為能減輕父母肩上的重擔,比出去玩還使我高興。

記得我小學六年級時,父母買下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展現在他倆笑容中
那種無法言喻的喜悅及成就感,令人難忘。

買了房子後,家中開銷更要節省,父母決定自行裝潢神明廳的天花板。他
們沒做過這種工作,買來了整片大木板,站上梯子猛釘鐵釘;我和小學三
年級的弟弟在下面各拿一根竹竿撐住木板……七手八腳地忙了三、四天,
終於把大木板釘上去。

過沒幾個月,鐵釘因承受不了大木板的重量,漸漸下垂脫離。我們才明白
,原來裝潢天花板前,要把木板裁成多片,分片組合上去才會牢固。

後來,這件事成為每年年夜飯的話題,即使過了很久以後,還能使得大夥
兒笑成一團。這種溫馨的感覺將我們一家人的心,緊緊繫在一起。



護送學童過街的「馬路小巨人」


雖然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但那幕情景卻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引以為戒
——

金融單位職員一句「不會寫就不要拿錢來存,後面還有很多人在排隊!」
徹底粉碎了母親把辛苦攢下、省吃儉用的積蓄存進戶頭的喜悅;母親紅著
雙眼、對著當時才讀小學二年級的我說:「要好好讀書,將來善用所學,
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母親幼時家貧無法讀書,因為不識字而受到種種不公平待遇,也因此感同
身受,有著仗義直言、扶助弱小的俠義心腸;不時有老人家或貧戶來家中
找母親訴苦,有些是兒女不孝,有些是病痛纏身、經濟困頓……

若是經濟上有困難的,她總會慷慨解囊,助他化解燃眉之急;遇心理有障
礙的,她認真聽他傾訴、陪他流淚;遇到無法幫忙的,她甚至到處拜託是
否有人可以伸出援手……我常笑說:「我們家快變成調解委員會,媽媽就
是會長。」

隨著家中經濟穩定,孩子們完成學業、投入社會工作,母親除了同樣把家
中打理得有條不紊外,更積極投入公益活動,每天行程排得滿滿的,卻從
沒聽她喊累,還常說:「時間好像不夠用耶!」

她曾被車子撞傷,傷重到穿了半年的鐵衣復健;自此,每當自己一個人過
馬路,總是十分恐懼,要等到確認兩邊都沒有來車,才敢走過去。

最怕過馬路的人,卻當起坪林國小導護媽媽,每天護送小朋友上下學過馬
路。起初我們開她玩笑:「小朋友可能要等很久才過得了馬路,回到家會
很晚囉!」

為了讓每一位小朋友安全上下課,母親拋開了恐懼的心,認真執勤。我有
幾次上班途中經過學校,看到她在執行任務,早晨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
感覺是如此的慈祥;她那瘦小的身軀,穿著「導護媽媽」的義工背心,在
車水馬龍中顯得耀眼偉大。

服務老人也是她每個月的重要活動。她總會分享當天所關懷的那位老人家
的故事,有快樂當然也會有悲傷:「人活到那麼大歲數是很大的福報,他
們卻無法享受天倫。我們若有時間就要多去陪陪他們,幫他們按摩、跟他
們聊天。他們快樂,我也開心!」



多方實現助人心願


接觸慈濟後,母親助人的願力更可以發揮了。上人將佛法生活化,融入人
情義理中,就算不識字的人,也能實踐佛法;而且慈濟的四大志業、八大
腳印是最佳的道場,方向明確,讓人可以很清楚地跟隨力行。

母親為家人加入慈濟會員、每個月定時捐善款,她也鼓勵鄰居朋友,若經
濟許可的話,多做一些好事。「不要看這些小錢,每一分錢都是一番心意
,慈濟醫院就是靠許許多多人的愛心,一點一滴累積而成的!」

上人因見「貧病互生」造成的遺憾,發願建立慈濟醫院;母親從大愛電視
上看到,慈濟醫療志業二十多年來從無到有、從有到優,總是萬分感動,
她說:「生病很苦,上人很偉大,發願創立醫院,幫助無數需要幫助的人
,更可挽救許多家庭。上人身體不好,卻能帶領那麼多人建立慈濟志業,
佛祖一定會保佑他的。」

以前,母親每回看到新聞上作姦犯科的歹徒時,總會很生氣地說:「這些
人真不該活在世界上!如果我有機關槍的話……」

接觸上人法語後,母親看到這樣的報導,已經不再說那些激動的話,而會
說:「這些人好手好腳、年輕力壯,如果能加入慈濟,幫助上人一起做志
工,那該多好啊!」

一趟「慈濟列車」尋根之行,母親回來和我們分享了靜思精舍常住師父們
如何做蠟燭自給自足、慈濟醫院的建設多麼現代進步,更令她感動的是「
大體老師」的大捨。

「上人說,人死後只不過剩一具臭皮囊而已,與其腐化,還不如留下來給
未來的醫師護士們學習,他們學成之後,可以救治更多人。」於是在家人
都同意之下,母親簽署「遺體捐贈同意卡」,另外也成為志願捐髓者。



堅強意志,熬過一關關病與苦


母親一生多病痛,從年輕時工作勞累造成的胃病、子宮切除、腸子阻塞和
車禍受傷……幾次進出醫院,動的都是大手術,一個不小心,可能就再也
回不來了。母親常對人說:「孩子還小,不能沒有母親。」我相信她是靠
著這分意志力陪伴我們長大。

尤其罹患乳癌後,經歷一連串的切除手術、化學治療、淋巴結復發切除、
電療、癌細胞骨轉移、肺積水、癌細胞肺轉移……每一次發病都使她很痛
苦,每一次的療程都很辛苦,她也幾度想放棄,但最終還是堅強熬過了。

印象中,母親每回生病,總在最短時間內讓家庭恢復正常作息,從來也沒
聽她抱怨過什麼,倒是有時聽她對關心她的人說:「也許上輩子業障太重
,這輩子才要受這麼多考驗。業障還完了,就解脫了。」

那時母親住院,白天請看護,晚上則由我照顧。母親怕我白天上班太累,
即使半夜病痛不舒服,她還是盡量忍耐下來,不吵醒我。隔天早上,看她
精神不好,我就知道她又沒睡好。

如此疼愛子女的慈母心,更令我不捨,好想在她懷堣j哭一場……但我不
能,因為這樣反而使她擔心,只好躲進廁所偷偷拭淚,等情緒穩定了再出
來。或許她知道我難過,總安慰我:「生死有命,我知道你們都很孝順,
這樣我已經很高興了!」聽她這麼說,無奈無助的心更加難受了。

母親敬仰上人,能夠親炙上人是她的心願。「只要每天都能從電視上看到
上人,我就很高興了。」有回,上人行腳至台中分會有場開示,母親問我
當天能否早點下班陪她去?

永遠記得那天,母親極吃力地坐到座位上,因癌細胞轉移造成肺積水而急
喘不已;但見到上人就在咫尺之間開示,她開心極了。後來聽洪鳳卿師姊
說,母親對於能親睹上人德行而法喜充滿,而且也很謝謝我那天提早下班
陪她去。

這給了我很大的震撼與自責!處處為人著想的母親,即使只是自己孩子很
平常的付出,依然教她感謝;然相較於母親無怨的付出,其實自己只是做
到最基本的而已!



將死亡威脅醞釀為樂觀智慧


面對癌細胞侵襲的病痛與死亡的威脅,母親樂觀迎接它,並將這分智慧化
為行動、幫助眾生。

幾度進出醫院的經歷,母親深切感受到生病時的痛苦,以及對家庭的衝擊
,「生病的人已經很痛苦、很緊急了,醫院婼ぞ曭漱熗簼M環境,往往會
讓家屬手忙腳亂,若因為這樣而耽誤就醫,那就更不好了!如果有人來幫
助他們,不是很好嗎!」

母親在國軍台中總醫院當志工,即使在患癌、經過一連串化學治療後,身
體虛弱、頭髮掉盡,但她還是戴著帽子當志工;她的悲心使她積極且堅持
地參與服務。

有一位乳癌病患因無法接受事實而拒絕手術,醫師拜託母親幫忙勸說。見
到那位病人,母親叫了她一聲:「同學!」然後說:「我現在是你的學姊
喔!你看得出來我也是乳癌患者嗎?」聊了一段時間後,對方答應積極治
療,而且也要像母親一樣樂觀。「醫師說要請我當他的助理耶!」母親這
麼說著。

母親臥病在床期間,會聽慈濟廣播、上人的開示錄音帶,或在佛號聲中閉
目養神。同房也有癌症病友,母親精神好的時候,會和他們相互鼓勵;即
使已經病危,還在鼓勵一位初患癌症而無法接受事實的病人——母親一字
一句講得輕鬆,我聽得卻是萬分不捨。

母親患癌到了末期,一輩子為工作早出晚歸的父親終於退休,在醫院日夜
陪伴母親整整一個月。做慣勞動工作的他,還適應了一段時間。

母親半開玩笑對我說:「你老爸坐下來就打瞌睡,扶我起來也不會憐香惜
玉,骨頭都快被他弄散了。」然後對父親說:「以後我出院,你一早要陪
我去運動,回來要拖地。還有啊,頂樓的花園荒蕪一段時間了,要開始整
理……」

母親一連串說著,其實是擔心父親退休後失去生活重心,想幫他計畫好退
休生活,叮嚀我們一定要讓他多運動、多參加活動。「因為你爸爸從年輕
到老都在認真工作,沒有什麼特別的嗜好……」

父親很聽話,主動提出要接下母親所有的公益活動。

母親於去年夏天往生,我們也完成了她捐贈遺體的願望。我誠懇地對醫學
生寫下心堛爾隉X—

「我的母親在有限的人生中,憑著一分善心及毅力,跟隨著上人的腳步,
在慈濟路上默默付出;用盡一生成就大愛,甚至到生命盡頭,仍舊想著要
為眾生付出,如同蠟燭般,直到最後仍舊散發著光和熱。

同學們!我們把親愛的母親交給你們了,圓滿她捐贈遺體的心願,為她五
十載的生命畫下圓滿的句點。期待你們好好善用她的身體,一如將來成為
醫療人員後,一定要好好對待每一位需要幫助的人。」



父親退休後的行事曆


現在,父親每天清晨四點半出門去爬山,七點回到家煮稀飯給家人吃,把
洗好的衣服晾起來後,帶兩位寶貝孫女上幼稚園。到了下午,他會擦地板
、整理家務,還有把資源回收物分類好,讓我在假日時載去環保站。

每週一、五,他在國軍台中總醫院當志工;每週二、四的早上,他是太平
國中的愛心爸爸;前些日子開始跟著太平區的慈濟志工做環保……

父親不擅於表達情感,雖然沒有對我們親口說過,但我曾經看他從房間出
來,眼睛紅腫。我知道他一定非常思念妻子;每到重要節日的幾天前,就
在安排去祭拜母親的事情;有時去到曾經和母親一起到過的地方,他就會
說起從前種種……





感恩母親養育我們,使我們有健全的身心;如今我也為人父,母親給了我
們很明確的方向來教育下一代,這是母親的功德。而母親從生病到往生,
更讓我們學到生命重要的一課。

母親的精神在我們父子倆身上延續著。我接下母親的棒子,持續每月向會
員收取善款;母親生前沒有機會參加慈濟志工研習,於是,父親和我把對
她的思念化成行動,報名了研習課程。

這天,我倆一同上台領取研習結業證書,心中暖暖的感動——

「媽媽,我和爸爸做到了!慈濟路上,我們一起心連心,向前走……」



媽媽說……

生活上物質夠用就好,
如果為了多賺點錢而弄壞了身體,
真是得不償失。


媽媽說……

如果家庭顧不好,先生就無法安心上班,
事業不會順利、家庭也不會和樂。
不美滿的家庭對社會是不可能有付出的。


媽媽說……

我不識字也不會說大道理,
但我會做。


媽媽說……

做人,最基本的要嚴守本分、
做該做的事,若行有餘力,
要多付出、貢獻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