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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意外的旅程
◎撰文╱李委煌 攝影、圖說╱顏霖沼
德州收容中心現場


廣場上,一張張床密密麻麻排列,
燈光下,白晝和黑夜如此漫長,
遙想黑水覆蓋的家鄉,
迷惘起未來的歸向。
一場意外的旅程,從收容中心展開,
驚懼、辛酸路上,
愛與關懷萍水相逢;
漫漫重建長路,從此齊肩邁步。




偌大的室內廣場中,終日燈火通明、冷氣不絕。灌飽了的氣墊床,以架子
撐高為臥鋪,隨身行李就收在床下;床上被褥堙A有婦孺無神的面容、稚
子酣睡的天真,偶爾看見床邊圍繞著玩偶,那是雙親渴望給孩子的一方溫
暖天地。

災後第十二天,來到德州休士頓設於喬治布朗會議中心的收容中心。放眼
望去,盡是一張張黑色疲憊的臉孔。數千人共處一室多不相識,無疑地卻
有一個共通點──同樣來自紐奧良,而且無處可去、無人可依。



從貧窮到流離

第一次離開家鄉,竟然是逃難;從搭機撤離到被安置在收容中心,一路充
滿衝擊。



大紐奧良地區共有一百多萬人,近七成是非洲裔居民,其中又有三成生活
在貧窮線下。於是,當颶風來臨前政府呼籲民眾撤離,沒錢、沒車、外州
無親友的貧窮非裔居民,只能守著家,靜睹卡崔娜駭人威力。

颶風狂掃之後,紐奧良宣布淨空,將近二十七萬未事先撤離的人,被迫疏
散到十二州、六百多個收容中心。比鄰的德州開設了一百三十多個公立庇
護中心,災難初期收容總數近十四萬人。

我們實際走訪幾個收容中心。每位災民或服務人員進入前,必須經過軍警
檢查隨身行李,確保沒有攜帶危險物品,安全管制可說相當嚴格。災民若
攜寵物同行,則有專門照顧區提供安置;顯見政府設想周到。

在里萊安特中心(Reliant center),災後兩週仍安置有四千餘人,依單
身男女、老人、有孩子的家庭等不同狀況分區生活,以減少不必要的干擾


休士頓太空圓頂球場(astrodome)收容中心,一個美式足球場大小的空
間,最多曾收容逾兩萬五千人,不難想像當時是如何的恐怖情景;災後兩
週了,仍有近兩千位災民留置。

許多善心人士或公司慷慨捐獻食物、飲料、衣服、電話、網際網路設備等
,收容期間物資算是豐沛;另外,諸如提供免費住處、工作機會、協尋親
人、機票車票訂購、寵物尋找、疫苗注射、孩子就學登記、失物招領、醫
療保健等,服務多元而貼心,讓災民在住宿期間能辦好所有的社會福利申
請。

有些收容中心提供空間,讓孩子們運動、繪畫、遊戲;玩得渴了,還有冰
飲供應。

人們在各攤位間穿梭領取食物、飲料和日常用品,或排隊申請聯邦補助;
還有人在長廊來來往往,試圖找到電梯、樓梯、洗手間或臨時浴室的位置
;一位婦女掩著鼻子,直呼無法忍受樓梯間傳出來的尿騷味。

收容中心堛漣茪u人數,相當令人驚訝。每天都有不同膚色的愛心人士,
主動前往報到,經過紅十字會六個小時訓練後即可分工上陣,協助資料登
錄、推送輪椅、甚至陪伴談心。

芭芭拉(Barbara Anderson)是太空圓頂球場收容中心志工,曾在紐奧良
住過七年的她,對這次紐城處境自然特別難受。她說,其實許多貧窮災民
過去居無定所,甚至有一餐沒一餐,一生未曾離開過路易斯安那州,也沒
有搭過飛機;這次被迫遠離熟悉的家園,或在航空公司贊助下搭機前往他
州,開始過著受人接濟卻衣食無虞的逃難生活,「這對他們而言,都是很
衝擊的經驗。」

專程自北加州沙加緬度(Sacramento)來當志工的美琳達(Melinda Word
)說,大老遠跑到這兒服務,先生為她感動,母親為她擔憂,女兒則不能
諒解;但身為基督徒,使命感驅使她來這兒擁抱災民。

在收容中心工作已十一天了,她被安排到最忙碌的服務站前線,每天平均
執勤十二至十四小時,儘管心急又疲累的災民常會對她發脾氣,但她卻可
以諒解。

「災民的擁抱與感謝,就是給我最大的回饋。」美琳達說,今早一個女孩
,從她手中領過支票與機票後,開心不已:「我終於可以去俄亥俄州(
Ohio)找哥哥了。」女孩拉著她的手說,不久哥哥將會帶她回紐奧良的家
去……



發揮應急功能

離鄉時孑然一身,就像被颶風洗劫過;立即的現金和物資補給,減少一時
困窘。



九月十一日在休士頓太空圓頂球場收容中心,慈濟志工握著麥可艾倫(
Michael Allen)的手,聆聽他娓娓訴說遭遇。

四十八歲的他雙眼無神,回憶大水來時,全家人逃上公寓二樓、再爬上三
樓,後來水位迅速高漲,只好逃到屋頂上,最後被軍用直升機救出,轉搭
巴士逃往休士頓。

「我們六十六歲的老母親,平時除了血壓偏高以外,身體健朗。生平第一
次坐上直升機就過度驚嚇,引發心臟病;降落以後趕緊送醫急救,但不到
四十五分鐘就往生了。」說到這堙A他悲傷地流下眼淚。昨天告別式才結
束,失去母親的傷痛仍然很深……

麥可艾倫一家十七口被安排住在皇冠飯店(Crown Hotel),雖然是五星
級,但人多擁擠、治安不佳,教人提心吊膽度日。麥可艾倫語露憂心:「
現在年輕人不信上帝,沒有敬天畏地的觀念。從這次災難中,我體悟到上
帝在警告我們,不能再過那種不在乎明天的生活!」

放眼休士頓多個大型收容中心,在形形色色的社會福利攤位中,最後一站
是慈濟服務區,災民在這堹鈶繸o實質補助與關懷。

身著藍衣白褲制服的慈濟志工,親切有禮地穿梭;請災民簽收支票後,隨
之就是尊重的一鞠躬。直到收容中心關閉前,他們幾乎沒有一天缺席,天
天面帶笑容報到。

慈濟提供災民的是沃瑪(Wal-Mart)超市物資兌換卡或現金支票,相較起
聯邦政府提供的福利,可說是微不足道,卻得到最多的微笑回饋。

因為災難初期,政府發放的是食物兌換券(food stamp),而對於僅僅攜
帶重要證件與簡單衣物緊急撤離的災民,不缺食物,卻急需生活用品,慈
濟提供的物資兌換卡正滿足了實質的需求。

美國「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九月七日開始,針對無法提出資產損壞證明
文件之災民,發放每戶兩千美元;在此之前,幾乎沒有任何機構提供災民
最急需的現金,因此慈濟發放的現金支票面額雖僅兩百美元,確實發揮了
「應急」之效。

慈濟志工也在休士頓華人群聚處發放。如越南、大陸、台灣災民常聚集在
香港超市(HongKong Market),領取善心人士捐獻的二手衣或食物,懂
英文的人並幫忙填寫福利申請表格,或是交換彼此所知最新資訊,現場宛
如一個小型的「救災中心」。慈濟在超市發放的訊息經口耳相傳,許多人
來排隊等待。

大陸河北人高俊芬,被安置於休士頓公寓堙A可以免費住上半年;慈濟提
供的現金支票,剛好讓她買內衣褲等必需品。她的好友李芬在颶風來襲前
即撤出,安頓在旅館堙A卻只能暫住約一個月,到期後得另想辦法……



在尊嚴與現實之間

被人趁火打劫、接受好心人援助、排隊領取免費餐食……揉合成難忘的逃
難滋味。



的確,居住問題最令災民神傷。一位越南裔的老先生,自紐奧良撤離後,
一家十四口租住汽車旅館,四間房一天租金就要兩百美元;住了四天確定
暫時回不了紐奧良,無法繼續負擔高額房租,只好厚起臉皮請求朋友收容
擠住。

大陸江蘇人孟慶勛,五年前一家三口移民到紐奧良;颶風襲擊後,他們駕
駛唯一一台沒有泡水的車,使盡全力逃離紐奧良。在休士頓友人家住了三
、四天,孟慶勛不好意思長期打擾,決定另找租房處;每個月八百美元的
租金,原來是房東惡意漲價……他說最需要援助時卻被人欺騙,教他心寒


之後又覓得租金四百元的小房,鄰近中國城,華人多、訊息交換也比較熱
絡,也因此得知慈濟在休士頓僑教中心發放。他說領得的兩百元美金對他
們很有幫助,因為租屋處沒有任何家具,現在至少不缺錢買鍋碗瓢盆了。

這幾天,他忙著為女兒辦理轉學事宜、尋求失業救濟;眼前最急迫的是要
有份工作。「一天沒收入,生存就面臨挑戰。」

慈濟志工楊芳姿和先生林飛虎,在休士頓經營公寓出租生意,颶風後與市
政府簽約合作,免費接受災民入住。

由於位處中國城區,前來申請者幾乎都是華人。大熱天午后,多位華裔民
眾陸續到來,約三坪的辦公室堙A親切的工作人員主動協助不諳英文的災
民填寫社會福利申請表格。

武曉琴正等待著先生何基保填資料,她說前幾天帶著女兒去教堂吃免費的
晚餐,和一群災民排隊等候;飯後,女兒對她說:「媽,下次我們別來了
,好像在乞討似的。」武曉琴心疼女兒,答應不再去了。



當急難救助告一段落

災民不可能久居收容中心、災區不可能立即恢復常態,重建工作才正起步



距離休士頓近兩小時車程的波蒙特(Beaumont)收容中心,是第一個批准
慈濟進入發放的災民收容中心。當地眾議員約瑟夫(Joseph D.Deshotel
)告訴志工,九月中此收容中心會淨空,政府已安排許多民間公寓安置無
處可去的災民;由於公寓堹吤F家具,他將和各地教會、民間團體合作,
提供災民家具。

隨著收容中心一一關閉,慈濟緊急救難工作告一段落,中長期援助計畫隨
之展開。志工與休士頓市長比爾.懷特(Bill White)、房屋及社區發展
部長威爾森(Milton Wilson)會晤洽商重建事宜,並深入紐奧良與州府
巴頓魯治(Baton Rouge)等地進一步評估。

在災民安置初期,美國的急難救助系統與動員能力強,幾乎不需要民間慈
善團體介入。代表政府的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與非政府的紅十字會,就像
是車子的雙輪般,穩當地扛起救援事務。

慈濟在美國從事慈善、醫療服務已逾十五年,這個黃皮膚亞裔面孔的佛教
慈善團體,向以慈善服務直接迅速,屢獲地方政府與救援機構認同。以去
年德州休士頓的愛莉森(Allison)颶風為例,當紅十字會邀請慈濟支援
時,志工快速的動員與整齊的形象出現,讓人印象深刻。九一一事件、南
加州森林大火等大型災難,慈濟志工也即刻投入服務災民。

卡崔娜釀災後,慈濟志工與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與紅十字會頻繁協調,終
獲信賴而獲准進入收容中心設立服務中心,提供災民服務。

美加各州志工自費搭機、輪班來到休士頓支援。而達拉斯、紐約、新澤西
、芝加哥、堪薩斯、鳳凰城等城市,也有災民前往申請安置,當地慈濟志
工也適時提供各項關懷與協助。






目前,各界關注是否要重建紐奧良低於海平面的災區?積水、垃圾和廢墟
,何時可以清空?失去的二十多萬個工作機會能否重現?種種疑問唯一能
確定的是──重建之路,才要起步。

深入災區及收容中心,大自然的威力和人們倉皇的舉措,教人印象深刻。
我想起證嚴上人對卡崔娜颶風的形容:「那種摧毀,像是巨人吹蠟燭般,
輕輕一吹世界就變黑暗……」

小氣旋的累積,足以釀成駭人的超強颶風,卡崔娜風災嚴重衝擊並考驗了
美國;同樣的,它也足供世人防微杜漸之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