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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亞齊三千七百個家庭,重築希望
◎撰文/陳玫君 攝影/林炎煌
〈印尼亞齊〉


三百天過去了,在印度洋海嘯中受創最重的印尼亞齊,
首府班達亞齊市區街頭彷彿又恢復昔日的熱鬧。
然愈往海邊走去,廢墟與新房並立的景象,
教人不難想像那場造成數十萬人喪生的世紀災難。

天災鐫刻在人心的傷口或許不容易看見,
然而渴望回歸生活常軌的意念鮮明。
就從擁有一個堅固的住所開始吧!
安家的踏實與團聚的幸福,將撫平無數傷痕……




美麗的克隆亞齊河(Krueng Aceh)靜謐地流著,人們輕快地划著船。若
非當地人提起,誰能想像到十個月前,河面上漂浮著無數在海嘯中罹難者
的遺體?

進入雨季的印尼亞齊(Aceh),猛地就下起一陣滂沱大雨,雨聲啪啦作
響,聲勢頗駭人。

首府班達亞齊(Banda Aceh)市區,摩托車的飆呼聲、疾駛的汽車鳴按喇
叭聲,為這曾一片死寂的城鎮帶來活力,也鮮明標註著亞齊人剽悍的性格


前往隆芽(Lhoknga)海岸的路上,受損的屋舍殘骸尚未完全清除,臨時
搭蓋的帳棚依然隨處可見;一間融合傳統與現代的亞齊屋,突兀地矗立在
鏟平的瓦礫堆中,像是劫後餘生的幸運兒;數十間由NGO(國際非政府
組織)興建的房子,看來已近完工;災民原地搭建的木板屋,也零零星星
地冒了出來……



填滿心房的期待


離海五公里遠的班德烈村(Panteriek),到巿區不用十分鐘車程,就在
克隆亞齊河畔。

孕育大地的河水,偶爾氾濫成災,人們早習以為常;班德烈村村民加那迪
(Junaidi)告訴我,他的家曾淹水一層樓高。問他怎麼不搬離?他說,
沒想過。其實沿著克隆亞齊河岸邊走,不難發現河畔是人們最愛居住的地
方。

加那迪的家外觀很漂亮,但隔壁亞齊傳統形式的高腳屋,更吸引我們想進
去一探究竟。年輕婦人抱著全身光溜溜的小男嬰站在門口微笑,問她這房
子有幾年歷史了?她不假思索地說:「五十年了!」

「進去看看吧!」加那迪的太太邀我們入內,原來少婦是她的姪女。

地板上的蓆子,東鋪一塊、西鋪一塊,加那迪掀起其中一塊蓆子,指著地
板說,這是用檳榔樹的樹幹做的。「木片間留著縫隙,比較通風,而且食
物不小心掉下去的話,還可以餵食底下飼養的雞。」

加那迪的家原本也是這種高腳屋,後來和太太努力打拚,想蓋一間用水泥
磚砌成的房子;他靠賣鹹魚維生,存多少錢,就蓋多少。

「水泥磚房比較堅固。」聽我這麼說,他頗不以為然:「海嘯一來,許多
水泥磚房還不是照樣全倒!」

提到海嘯,加那迪顯得無奈,房子從二○○○年開始蓋,一樓已經完工,
但海嘯後他的鹹魚生意大受影響,二樓只好停工。

走進加那迪的家,門前寬敞的屋廊,如同我們在班達亞齊隨處可見的獨棟
屋舍一般,有的還會擺放兩張椅子和一個小茶几,好在黃昏時刻閒話家常
;孩子們可以在這堛戚A,遮陽又蔽雨。一樓的裝潢、家具和擺設都相當
講究與舒適,我透過翻譯告訴加那迪夫婦,房子真漂亮!處處可見主人的
用心。

加那迪的太太興奮地說,前一天他們去參加慈濟大愛屋動工典禮,還參觀
了樣品屋,「慈濟要為災民蓋的房子可真漂亮啊!」

動工典禮現場,災民笑嘻嘻的臉龐浮現腦海,「什麼樣的房子都好!我們
都可以接受。」擁有一個安定住所的期盼,已從正在施作中的工程,實實
在在填滿他們的心房。



三個整體規畫的社區


慈濟計畫在亞齊興建三千七百戶大愛屋,土地由印尼政府提供──班達亞
齊七百戶,其中五百戶確定在班德烈村;大亞齊縣尼宏村(Neuheun)四
十二公頃土地,可容納兩千戶;另外,西亞齊縣美拉坡巿(Meulaboh)二
十七公頃土地,預計建造一千戶。

「災後就開始尋覓合適的土地,卻困難重重。因為亞齊人的土地多是代代
相傳,不輕易賣出,認為這是一種羞恥。」慈濟印尼分會副執行長郭再源
表示:「我們邀請政府官員參觀雅加達慈濟大愛村,那是為紅溪河畔貧窮
居民興建的住房。當官員們了解慈濟在亞齊的大愛村也同樣規畫有學校、
義診中心、祈禱室、運動場後,大受鼓舞,也更積極與地主溝通。」

二○○五年九月二十四日,聯合動工典禮在班德烈村舉行。

一早就來到現場的村長阿南(Adnan H. Nurdin Kades)表示,這塊地是
由十九位村民所擁有,政府原計畫興建文化中心(Taman Ratu
Safiatudon),卻因土地取得困難而作罷;「空地上原有個足球場,居民
常在一旁鬥雞、賭博,如今能讓慈濟為災民建屋,是最好不過的了。」

由於當地常有地震,慈濟大愛屋採平房雙併設計。負責興建的雅加達知名
建築公司PP(Pembangunan Perumahan)工程師沙奴西(Achmad Sanusi)
表示,每戶包括前後院共有一百二十平方公尺(三十六點三坪),其中室
內空間四十七平方公尺(約十四點二坪),配置兩房一廳、一間衛浴和一
間廚房;開六個窗,讓空氣流通、光線充足。比起現在災民暫時棲身的住
屋型帳棚,大了近三倍。

班德烈村大愛屋預定地占地十二點六公頃,五百戶建房預計在三個月後率
先完成。沙奴西說這是個大挑戰,但他願意承擔,因為不忍看見災民持續
住在帳棚中,早日完工可讓他們盡快得到永久的住所。

剛參觀過樣品屋的村長阿南點點頭說,房子蓋得很堅固。工地經理努斯哈
迪(Ir. Noeshadi Poerwanto)補充道:「住房結構是用鋅鋁合金材質作
支架,輕便、安裝快速,且可防蟲、防鏽。」

班德烈村現有一千多位村民,待五百戶大愛屋完工,人口將會增加兩、三
倍。阿南表示:「政府已計畫從大愛村開闢一條大馬路出去,這娷鼵]區
本來就不遠,未來交通還會更便利;村民可以在路旁賣水果、做生意,增
加就業機會。」



看見孩子跳舞唱歌


動工典禮的台上,十三位來自仰度(Jantho)慈濟帳棚區的孩子,身著傳
統服飾,跳著名為「Meuseukat」舞蹈,唱著改編的歌詞——

人生無常,
擁有的一切都很短暫。
我們是來自仰度慈濟帳棚區的快樂孩子,
跳舞很開心,
但是亞齊災難非常多,
願我們能永遠像小鳥般輕快地舞蹈、輕快地歌唱……


蘇里亞蒂(Suliati)的女兒阿古蒂娜(Agusting)是舞者之一。典禮前
一天,我們來到仰度慈濟帳棚區,四十歲的蘇里亞蒂正在活動中心聽長老
講述古蘭經。

活動中心約一百坪大,建築類似高腳屋,但四面只做了矮牆,是半戶外的
。蘇里亞蒂和一群婦女靠著邊坐,不過她不怎麼專心聽講,反而直衝著我
們笑;並悄聲說,女兒明天要上台表演,現在去彩排了。

讀經結束,蘇里亞蒂走下階梯,指著活動中心旁的帳棚說:「這是我的家
。」

帳棚區幾乎家家戶戶都在外面圍了一圈竹籬笆,自種瓜果蔬菜,還有美麗
的花卉爭奇鬥豔,真的很有「家」的味道。

阿古蒂娜就讀附近一所私立小學,校方通融災民子女免費就課,也允許他
們不用穿制服上學。阿古蒂娜原本每天得騎半個小時腳踏車才能到校,後
來慈濟提供車輛接送帳棚區的學童,孩子們上下學就輕鬆多了。

蘇里亞蒂說,海嘯前一天,她帶著三個孩子到尼宏村友人家過耶誕節,在
旅館從事清潔工作的丈夫並不知情。災後,心急的丈夫顧不得害怕,在屍
體成堆的街道上,逐一翻找妻兒的身影;直到五天後,一家人才終於團聚


在災民收容所住了一段日子後,蘇里亞蒂全家搬到仰度慈濟帳棚區。至於
那個位在海邊碼頭的家,她不曾回去看過,只盼著慈濟大愛屋早日完工。

「但願這些房子建好後,能帶給大家更好的未來。」親自出席慈濟大愛屋
動土典禮的亞齊省長阿布巴卡(Ir. Azwar Abubakar)表示:「慈濟對亞
齊的援助,從海嘯發生後持續至今,這分真誠助人的心,令人感動;相信
真主會回饋您們的!」



復原路上同行


動工典禮有近千人與會。除了政府官員、在當地服務的NGO、附近居民
,還有來自台灣、馬來西亞及印尼在地的慈濟志工。

穿梭在典禮現場服務的雷曼斯(Ramesh 1),個頭高、輪廓深,印度裔的
他是金光集團新加坡公司的員工。他說老闆黃榮年是慈濟志工,常鼓勵他
們在工作之餘也要找機會為需要的人付出。「海嘯後從報紙上看到亞齊災
情慘重,很多孩子死了,我很傷心。今天看到大愛屋樣品,很開心,因為
災民的未來有希望了!」

戴著眼鏡的艾莉安(Ariane Maisonneuve)正專注欣賞台上孩子們表演的
手語歌「一個乾淨的地球」。艾莉安是法國NGO「阿特力士」(Atlas
Logistique)的一員,該組織主要協助居民以及在亞齊服務的其他NGO
交通運輸與倉儲服務;另有生計訓練,已輔導災民建造好六十四艘小型捕
漁船;另外也和其他組織合作,預計在明年五月前為亞齊重建兩百多戶房
屋。

一旁慈濟印尼分會職員朱鈞演告訴我,慈濟從棉蘭運送白米到尼亞斯島(
Nias)和班達亞齊發放,也是由「阿特力士」義務船運。

三個月前,返回班達亞齊投資造磚廠的華商吳國昭,特地到動工現場尋找
商機。六十歲的吳國昭定居棉蘭,母親和三個弟弟都住班達亞齊,海嘯奪
去了母親的生命。

「弟弟告訴我,母親的遺體就擺在地上,但他們只能無奈地逃出來。二十
天後,我回到班達亞齊,一下飛機,就到離機場不遠的萬人塚,祭拜我的
母親。」

土生土長在班達亞齊,吳國昭熟悉這堛漱@切:「其實沒有外界想像的危
險,只是政府軍和『自由亞齊運動(GAM)』游擊隊,不時會來要錢或
要糧,我們已經很習慣了。」

「不過,海嘯後經過赫爾辛基和平會談,局勢穩定多了,政府下了規定,
軍隊慢慢撤走;游擊隊也不再來打擾。」吳國昭笑笑說:「以前大家常自
我調侃,得多繳兩個稅。」

重創的班達亞齊,雖然努力舔傷,但吳國昭不敢過度樂觀:「復原的路還
很漫長,也許五年、也或許要十年吧!」



落難為兄弟


動工典禮後,緊接著是白米發放,對象是班德烈村和附近村莊約一千八百
戶居民。

仰度慈濟帳棚區的居民來了四十位協助。發放前,慈濟志工提醒發放時要
注意三件事:一,態度要誠懇;二,記得微笑;三,要說謝謝。志工一次
又一次示範彎腰、微笑、點頭的動作,大家覺得很新奇,十八歲的伊哇(
Iwan Saputra)在後頭學著做,調皮的模樣,讓一旁的人笑彎了腰。

與他說話時,他收歛起言行,立正站好說:「微笑感謝災民,這樣感覺比
較尊重。」

伊哇原本住在美拉坡,兩年前和伯父來班達亞齊尋找工作機會,由於沒有
一技之長,只能打零工。海嘯後,伯父一家人全往生了,伊哇不僅失去了
在班達亞齊的依靠,也間接獲知在美拉坡的父母和兄弟姊妹全部遇難。所
以他一人孤伶伶地住進仰度帳棚區。

這讓我想到同樣是海嘯孤兒阿里(Muhamad Ali)。

「阿里呢?」我問。

「他連續工作了兩天,今天休息。」一位名叫那西里(M. Nasir)的男孩
回答我。

那西里是哈瑪瑪(Hamamah)的親生兒子;而阿里災後被哈瑪瑪認養。

三十四歲的哈瑪瑪因海嘯成了寡婦,八歲和四歲的女兒至今下落不明。雖
然她的經濟狀況不是很好,仍領養了姊姊遺留下的兩個孩子,和主動上門
請求收留的阿里。

「感恩真主讓我再擁有孩子!」哈瑪瑪一口就答應,「希望我那兩個女兒
也可以得到別人的照顧。」

得知十七歲的阿里尚未舉行過「割禮」——一項穆斯林必須遵行的宗教儀
式,哈瑪瑪十分驚訝,「這堛漕k孩大約十三歲就舉行割禮了,阿里的家
肯定是太窮了!」因此當慈濟人醫會醫師前往帳棚區義診時,哈瑪瑪不僅
安排阿里做了這項小手術,並宰羊宴請鄰人,為阿里熱熱鬧鬧地舉辦這個
象徵成長的儀式。

伊哇說,他和阿里一樣,也曾認鄰居當媽媽,但是他的運氣沒阿里好,那
個媽媽待他如奴隸,於是他失望地離開那個家。現在獨自住在帳棚堙A其
實沒什麼不好,「就當是早點學習獨立吧!」

下午,仰度帳棚區也舉行白米發放,我總算見到阿里了。不知是否陽光太
刺眼,他眉宇之間有一股年少的憂愁。

總之,阿里告訴我,哈瑪瑪待他如親生子,那西里待他如親兄弟。



見證大自然威力


亞齊文化中心外的大馬路被圍了起來,三個月一次的賽車活動正在舉行,
騎士們用力催踩油門的聲音,更是振奮了圍觀的人群。

兩個星期前,這堶餈鴗F一場文化展覽會,我們來此尋找傳統亞齊屋的資
料,但此刻已找不到人為我們介紹。兩位正在搬東西的工人放下手邊工作
,笑著走上前來。

「我們住在慈濟仰度帳棚區!」約躍克(Yoyok)和朱乃迪(Junaidi)禮
貌地和我們握手問好,然後自我介紹。

約躍克海嘯前就從事建築工作,接到文化展覽會的場地布置與收尾工作後
,他從慈濟仰度帳棚區找了三十多位居民一起來打零工,每人每天工資三
萬五千印尼盾(約台幣一百一十元)。

問他傳統亞齊屋有何特色?他簡單說明:「傳統亞齊屋多是木造結構,以
棕櫚葉鋪蓋屋頂;現代亞齊屋以磚造為主,但外型盡量保持傳統特色,例
如層層疊疊的屋頂設計,避免悶熱而且可以擋風。」

「慈濟為災民蓋的房子很堅固,房間大、客廳寬敞,最棒的是廁所就在家
堙C」約躍克參觀過慈濟的樣品屋和其他NGO蓋的房子。「我們夫妻有
三個孩子,眼前能擁有這樣一間房子,已經很好了!」

約躍克像我們遇到的大半災民一樣,原本都住在海邊,「我的家在烏雷雷
,不過早已不見蹤跡。」我們決定前往烏雷雷(Ulee Lheule)一探現況


途中經過已成亞齊特殊景點的普咢柏郎促特(Punge Blangcut),一艘大
貨輪從數里外被巨浪沖上岸、停泊在此。

頭戴穆斯林帽的老叟伊布拉幸(Adnan Ibrahim),騎著一輛破舊的摩托
車,不知從那兒冒出來。「如果你們想了解關於這艘船的一切,就問我吧
!我什麼都知道。」

這艘來自加里曼丹島(Kalimantan)的貨輪早不再行駛,而是停泊在海邊
,以發電機設備供應附近村落約五千戶居民使用。海嘯發生當時,人們紛
紛跳上船,「它救了五百多人呢!」伊布拉幸說,海嘯巨浪將船推上岸,
居民繼續利用它發電,不過現在只供應一千五百戶。

一群來自南亞齊的中學生,特地坐夜車北上來看這艘船。人們已不打算移
走它,讓它在那堥證大自然的威力,也是永遠的警惕!





離開班達亞齊的前一天,我們來到克隆亞齊河出海口。水面波光粼粼,彷
彿還看得見漁船點點,隨風而來的是濃濃腥臭味,岸邊的拖鞋主人不知身
在何方……

災後,曾經有多達三、四百個NGO來到亞齊,如今繼續在災區進行重建
計畫的有八十六個。聯合國工作人員說,亞齊有八萬戶需要重建,目前卻
只完成四千戶。

我想起數天前,在往西部濱海村落烏雷雷的路上,看見供災民棲身的帳棚
已有陳舊姿態。

二十五歲的胡賽尼(Husaini)在帳棚不遠處,用木條釘出一間小屋的輪
廓,他表示,木頭是撿來的,地上捲成一捆用亞達葉編成的牆,是鄰居們
集資買的,「這間房子,只有我原來家的三分之一大。」

胡賽尼的家人只剩媽媽和哥哥,和鄰居一起蓋好的這間小房子,打算擠進
三戶人家。

「年輕就是本錢,加油!」我鼓勵他。

不遠的前方,一大片水筆仔爭相冒了出來;相信總有一天,一間間溫馨的
小屋,會取代倒塌的斷木破磚,人們的歡聲和笑語,會讓這美麗的河口再
度有生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