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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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導乞食人重拾人的尊嚴
——獻身乞丐拯救的施乾
◎撰文/葉文鶯 相片╱台北愛愛院提供•翻拍/簡清光
慈善台灣.四百年大愛足跡】系列報導之二


一九二一年,
台灣總督府通令全台各地進行貧民調查,
在總督府擔任公職、
二十二歲的青年才俊施乾,
奉派調查艋舺地區貧民,
從此開啟他對乞丐社會的了解,
也改變了他的一生。

有強烈人道主義思想的施乾,
為了協助想過「普通人生活」
的乞丐實現願望,
辭去令人稱羨的公職,
變賣財產設立「愛愛寮」,
作為乞丐的收容、教育和習藝場所;
親自和乞丐生活在一起,
全心全力協助他們恢復尊嚴、自力更生。

「或許有人認為要『撲滅乞丐』,
前所未聞,簡直是瘋了! 
但無論如何,
首先請割愛人生無限分之一的
幾十分鐘來看看這本書……」
「愛愛寮」成立兩年後,
二十六歲的施乾寫了
《乞丐撲滅論》、《乞丐社會○生活》兩本書,
以誠實、嚴肅、認真的態度,
呼籲人們關心乞丐問題。
畢生實踐乞丐拯救事業的他,
不認為自己是慈善家,
他說:
任何人若認定乞丐為社會之必然,
就是規避自己的社會責任。
施乾短短四十六年的生命,
黃金歲月都和乞丐密不可分,
被稱為「乞丐之父」、
「台灣推動社會工作的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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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量啊,頭家啊,來疼痛咧!疼痛著阮啊,歹命的人哦

好心啊,阿嬸啊,來助贊咧!助贊著阮啊,未討賺的人哦

街頭巷尾伊都四界迺,站惦門邊講好話

求著一碗冷奄粥,給人看輕嘛無問題啊,無問題……」


這是歌仔戲堛滿u乞食調」。放棄自尊,忍受卑微,拄著拐杖、手捧一只
破碗沿街顧盼、乞憐,等候希微的施捨,道盡了乞丐生活的辛酸。

乞丐,自古皆有。發自身上不潔的氣味,不分時、地頻繁向他人需索,令
人避之惟恐不及。

日治時期,台北卻有位年輕人老從街上把乞丐帶回家,他變賣財產建造收
容所,供應乞丐吃、住、就醫,並教化他們學習技藝、從事生產,使得台
北街頭的乞丐因而「絕跡」一時,博得日本皇室的重視與獎賞。

被尊為「乞丐之父」的施乾,一八九九年(明治三十二年)七月生於台北
滬尾(淡水),四十六歲因腦溢血病逝;他從二十四歲開始,將生命黃金
歲月傾力於拯救乞丐,堪稱一則傳奇。



乞丐撲滅宣言

吾人不承認社會上應存在乞丐。
因為確信其為「不可有」,吾人必須從社會上撲滅乞丐。

——施乾



施乾,淡水營造商施論之子。施論原本服務於警界,後來轉業從商,經濟
條件頗佳。

自小沉靜而好學的施乾,一九一二年自滬尾小學(次年改為淡水公學校)
畢業,以優異成績考進總督府工業講習所(一九一九年改制為台北州工業
學校,現為國立台北科技大學);這個學校本來是為日本人子弟所設,很
少台灣人能夠考取。土木建築科畢業後,一九一九年受聘進入台灣總督府
殖產局商工課擔任技手;在同輩之間出類拔萃。

一九二一年,總督府通令全台振興社會事業,要求全島各地設置貧民調查
機構;施乾奉派進行艋舺(今萬華)地區「細民」(日語貧民之意)調查
,開啟他對乞丐社會的了解,也決定了這個二十二歲青年一生的志業。

施乾調查發現,當時台北巿二十萬人口,約有一百二十名乞丐;淪落原因
不外窮困、疾病、殘疾、性格缺陷、精神異常、遭遇急難、犯罪、吸毒等
等。他曾尾隨乞丐,發現他們乞食後集中到「綠町」(今大理街)一帶,
那四周都是甘蔗園、竹林和墓地;一座建於清末的乞丐寮早已搖搖欲墜。

清代台灣對於乞丐的管束,常設丐首來約束窮民,並且賦予稽查外地逃亡
而來的盜匪之責。相傳在台北的丐院,乞丐入院必須納金於丐首,而最上
層的乞丐頭之下又有二頭目、三頭目;若遇婚喪、祭典等特殊節日,外出
乞討所得也需由上層的頭目優先取用,剩下的才分給其他乞丐。

這種生態一直延續到日治時期。丐首擁有相當的勢力與資產,下層乞丐雖
說被保護,卻也等於被剝削;而所謂約束管理,一旦乞丐違反內規,時常
挨打。

而街頭也屢屢上演嚴格取締、恃強欺弱的場面──只要日本警察出現,結
夥乞食的丐群便聞風而逃,有如過街老鼠;一旦被逮捕難免遭受無情追打
。施乾就曾在一次艋舺的大拜拜中,見其求生不得的痛苦景象。

施乾最同情的,莫過於丐群中有一家三代均靠行乞維生,似乎永無翻身之
日;而被病魔纏身的乞丐景況尤為悽慘,露宿荒野、無助呻吟,或往民家
屋簷廊下一靠,等著死路一條了!

有些家計並不困難的人家,卻以廉價將盲童交由乞丐帶走,作為乞討的工
具,把人頭買賣當成是一種廢物利用的方式;還有些不良少年無法改惡從
善,隨著年紀增長,一旦生病或壞事做盡,淪為半流浪的乞丐,後半生沉
溺於乞討與賭博之中。

一腳踩進「乞食世界」,窺見病態社會的種種現象,施乾不禁感嘆:「今
天絢麗多彩、所謂現代文明社會的表面上所出現的善美,若將其偽裝的化
皮剝去,從其堶惚鶗X無裝飾的真實社會事象時,將變成反動性強烈而悲
慘的旋流翻滾的悲壯世界——令人久久沉默、皺眉,無限感慨者甚多。」

實際理解乞丐的困境後,施乾以誠實、嚴肅與認真的態度,將乞丐問題當
作自己的問題來面對。他常利用下班後去跟乞丐聊天,教導乞兒識字、資
助病者就醫;所做的事超乎例行公事。最後,他決心辭去公職,全心全力
幫助乞丐。

不過,施乾不認為自己想做「救濟事業」,而是儘可能透過教育,幫助那
些想過「普通人生活」的人實現願望,也幫助可憐的人度過難關;最終目
的,是讓乞丐恢復尊嚴、自力更生,重回社會過正常人的生活。



乞丐撲滅聲明

我願自始至終以如此熱情勇往邁進……我深知利己之極必將變成利他,
而利他的徹底將成為利己之理……
只有如此,所有貧民、乞丐,將被溫暖的手所救濟。

——施乾



單靠一人之力投身乞丐救助,施乾這一番理想,最初無法獲得父親認同。
他請二伯施煥說服父親,讓他變賣部分家產,在乞丐聚集的「綠町」買下
一千多坪土地;接著請經營「施合發」木材行的大伯父施坤山捐助木材—
—一九二三年,施乾二十四歲,搭建了乞丐收容所「愛愛寮」。

施乾傾其所有,並辭去總督府令人稱羡的工作搬進愛愛寮,從此與乞丐共
住。他經常外出「巡街」找乞丐,後方總跟著一部掛有「愛愛寮」布條的
二輪板車。當板車轉回,院埵迨w燒好熱水,準備替新來的乞丐剃頭、沐
浴、更衣、抓蝨子。施乾也參與這些清潔工作,即使身上常被蝨子咬或者
染上皮膚病,他也不以為意。

愛愛寮的生活條件相當克難。以木板建造的兩層樓房,一樓是男、女分開
的通鋪,住著身體健全以及眼盲、殘障者;二樓為病室,收容麻瘋病、性
病及嗎啡、鴉片毒癮等必須醫治者。

精神病患安置在後棟木房,被隔離在一個個鐵籠,病情嚴重者加強看護,
以防他們以碗敲擊頭部等自殘行為;病情穩定者,允許自由活動,他們甚
至能做些掃地、洗衣等簡單雜務。

若有乞丐家庭,施乾以三夾板隔成獨立房間安頓;有時找不到木材,撿來
幾根木條釘牢,再找來報紙沾上飯粒糊成牆壁。

院內三餐是很大的開銷,施乾向軍隊標售剩餘的大鍋飯;每逢大伯的漁船
進港也會送來小魚加菜。衣服多由親友捐贈,施乾和妻女也時常將自己的
衣服,修改成適合大小乞丐穿著的尺寸。

米店被老鼠咬破的麻布袋,施乾也拿回院堙A用削成小塊的肥皂加水浸泡
一日、洗晒後,一個布袋就是一床孩童棉被;兩個布袋拆開接縫就是一件
大棉被。物質生活之困苦可見一斑。



乞丐的救濟教育

救濟應以教其生產為宗旨,對非健康者進行治療,
使其變為可工作的身體,
對完全喪失勞動能力的老弱除收養之外別無辦法……
以上需要理解、愛及勞力。

——施乾



以個人力量進行乞丐救助是一分崇高的「理想」,然而施乾事前的調查與
了解,讓他避免落於高度理想化。在進行乞丐調查時,施乾即發現許多年
輕力壯的乞者;可見並非給予物質就可以「撲滅」乞丐。

施乾主張,與其給予乞丐金錢救濟,不如給予生活最低限度所必需;與其
給予生活所需,不如給予謀生之技,尤其對病患應給予醫療。

施乾在著作中指出,在乞丐的精神方面傾注心力,或可拯救半數以上病態
的社會現象。因此,除非是有生理缺陷的乞丐,施乾鼓勵身體尚可勞動的
乞丐接受生產訓練。他請人教導院民製作雞毛撢子、藤編等技藝;一位簡
姓醫師朋友提供現今光復橋下一塊地,讓施乾教院民種菜、養豬。

「只要肯動、肯做,就會變出錢,就有飯吃。」施乾常以此鼓勵院民。他
認為,解決乞丐問題不能只靠救濟,應協助他們儘可能自立,不要心存依
賴。即使是憨傻的乞丐,他也分派他們拿餿飯菜餵豬,做一些簡單的工作


有些乞丐的生活散漫慣了,特別是性格缺陷者,既難說之以理,更遑論約
束管理。曾經有一位院民不滿愛愛寮的環境而與施乾辯論──

「你把我帶回來,就要給我吃、給我睡,我現在要吃飽、睡飽。」

「沒有錯,但我請你來,是希望讓你有『將來』。看你要種菜還是學技術
?」

「我都不要,我伸手就有得吃。」

「我是要教你們技術,讓你們有能力。」

「我肚子餓,你的菜不夠我吃。」言下之意,在外乞討勝過待在愛愛寮。

施乾將他帶入廚房,打開鍋蓋說:「我這些菜要給一百多人,怎能讓你吃
這麼多?你慢慢就會適應,我總還沒拿鹽巴讓你配飯吧?」

施乾與乞丐為伍二十三年,他和乞丐交朋友,作他們的心靈導師。過去,
不論是官設的收容所或是私營的乞丐寮,頂多供應物質;施乾向乞丐分析
事理,以智慧和耐心感化代替嚴格禁絕,還儘可能培養他們謀生能力;將
社會救濟提升至心靈的層次。

在愛愛寮,院民可以外出,也會在生活上相互約束,但有人實難戒除吃、
喝、嫖、賭不良習氣。施乾的次女施美代回憶父親處理這類問題的態度:
「父親認為,喝酒之後頂多醉了、睡了;男女交往,只要不亂來即可;他
唯獨不願見到乞丐賭博,如果被他親眼看見聚賭,他沒收四色牌,並且將
那些參與賭博的院民禁足。當時沒有聽說有誰不服氣或是反抗他。」

對於院內的鴉片及嗎啡癮者、麻瘋病、精神病患,施乾也協助他們接受治
療。這需要一筆很大的費用,幸好施乾獲得同鄉醫師友人杜聰明,以及王
耀東、林啟宗等多位醫師到院免費診治及送藥。

其中,杜聰明醫師在艋舺設立的「台北更生院」,正好進行嗎啡及鴉片癮
者的研究,他以漸進方式協助愛愛寮病人戒斷,幫了病人很大的忙。



乞丐與社會之愛

乞丐與社會有極為密切的關係。
社會製造了乞丐,所以應拯救乞丐,而且其責任者應為社會。
社會上的人應愛他們,拯救他們。

——施乾



在老弱病殘的乞丐群中,施乾所收容的「乞食囝仔」顯然替愛愛寮注入了
一股活力和希望。

施乾帶回的流浪兒,經常由他的長女明月、次女美代照顧,幫他們洗澡、
更衣、盛飯、添菜。這群流浪兒與他們一家同住一個屋簷下,人數最多時
出現二十四位流浪兒就著一張長桌吃飯的盛況。

一位三歲女孩,母親精神失常被隔離,她常隔著籠子和母親對望,有時母
親會作勢打她。施美代心疼,把這孩子帶在身邊跟著她睡。女孩經常尿床
,幾乎把榻榻米泡爛了!施美代拿著麻布袋一層又一層地鋪著,她的學生
服放在榻榻米下自然燙平,早上醒來卻見一處又一處尿漬,睡在另一邊的
大姊也常在白天穿著染了一身尿騷味的衣服。

施美代說:「我有時想處罰她,但父親說小孩本來就會尿床,誰教妳半夜
不叫她起來小便?」

施乾曾眼見乞丐的下一代從年幼時即在惡劣環境中被養育,並被訓練行乞
,因此,他特別注重「乞食囝仔」的教育與出路安排。

「做人不要讓人家看不起,要去讀書。」愛愛寮的孩子一到就學年齡,施
乾就讓他們上小學。

有的孩子小學畢業後,自願留在愛愛寮做些打掃、燒水等雜務;有的孩子
沒考上技術學校,施乾徵詢他們的意願,帶他們去學木工、做廚師等等。

施乾帶孩子去學藝,總問清楚:「這孩子在這堨i以學到什麼?吃什麼?
睡那堙H一天工作幾小時?學多久能『出師』?」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去看
看,有時還把他們叫到外頭問:「吃得飽嗎?待得住嗎?」

「只要有可能,應讓這些悲慘的人們品嘗人生真正的滋味。」施乾視乞兒
若己出,這是他由衷的盼望。

有個叫阿坤的孩子,施乾看他能做事,告訴他留在愛愛寮燒水沒出息,不
如去學做料理。施乾有個親戚在賣壽司,阿坤就到那兒從洗碗做起。阿坤
學成到基隆開店,生意不錯,曾帶著他親手做的料理回愛愛寮請大家品嘗
呢!

施乾偕家人一同奉獻,讓許多經過愛愛寮收容、照顧和教化的乞者擺脫流
浪貧苦的命運;特別是他們的下一代,那些乞兒長大後多半擁有一技之長
,真正過起普通人的生活,不再飽嘗餐風露宿的流浪滋味,憑藉自己的力
量活出了尊嚴。



實現理想的困境

我們以生命作賭注呼籲乞丐救濟,
是堅信只有站在人類愛、人道的立場上,才能指望解決問題。
只有愛可憐人之心、愛敵人之心,才能指望真正的天下太平。

——施乾



施乾熱愛閱讀,尤其心儀賀川豐彥、西田天香這兩位日本人道主義思想家
,受其影響頗深,「拯救乞丐」儼然成為他畢生的虔誠信仰。他審慎地開
始,不輕易放棄,也努力實踐,更希望喚起社會大眾的重視。

施乾認為,「社會上的『文明人』,若人人能減少自我欺騙與對社會的拋
棄,進一步認真地自我反省與對社會進行嚴肅的凝視時,就能將眼前黑暗
、絕望、不可有的社會,轉移到更光明、更有希望、更有可為的社會。」

令人洩氣的是,乞丐問題在當時不僅不為社會人士所能設想,大多數人甚
至採取全然不在乎地坐視不救、裝聾作啞的態度。施乾自己也說:「或許
還有人認為要撲滅乞丐,前所未聞,簡直是瘋了!」

他認為,乞丐應防止而不應救濟;雖然防止也是一種救濟,但這與自由放
任而為後再予以救濟,宗旨上相當不同。

當「乞丐」職業化後,他們只管詛咒社會,恣意做壞事,使乞丐社會隨著
時間的變遷,更為複雜,更加惡化;加上社會上的人們不了解乞丐的心理
,施捨只能更加重乞丐的邪念而已。

施乾認為:「若慈善、施捨未曾進行,無疑今日社會不應存在乞丐。乞丐
被錯誤的慈善養育的結果,在外觀上愈可憐的人,施捨愈是滾滾而來;而
沉溺於乞丐職業的人,最後將不顧一切發揮出動物性的本能,精神從這個
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身體腐爛到不堪入目的狀態。」

因此他呼籲:「無論因何原因成為乞丐,社會不要裝作看不見,相反要進
一步對其干涉,建立以防患於未然的設施,乞丐將有可能從社會底層被拯
救。」施乾認為,乞丐救濟是社會事業的根基,若不從「貧民中最悲慘瀕
臨死亡者」的乞丐救濟開始,真正的社會事業不可能出現。

至於救濟的方式,他認為:「若不詳細理解乞丐的心理與生活狀態,貿然
投入救濟事業,猶如緣木求魚不會有好結果。要將他們導入完整的人,必
須從改變乞丐心理開始。」

乞丐問題之難以解決,施乾認為不在於經費不足,而在於社會的無情和冷
酷,導致惡性循環。「拯救這個問題才是真的救濟,是當前最大急務,同
時又是文明人的使命。」

一九二五年,他開始發表著作——《乞丐是什麼》、《乞丐撲滅論》、《
乞丐社會○生活》,極力倡導拯救乞丐的必要性及救助理念。當時發表著
作除了提倡觀念,出版所得也是愛愛寮收入之一。

「現在我痛感到僅靠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認真幫助他們。換言之,在資
金上陷入窮途末路之後,我不能坐視不救正活著同胞的精神或肉體而苦惱
,並比任何人更痛感到自己罪惡深重。」可惜施乾的呼喊,得到的回應相
當冷漠。

施美代說,小時候常看父親坐在桌前想事情,有時從他面前走過都沒發覺
。「父親沒錢,卻放不下那些可憐人。他不貪吃也不愛美,他有毅力儘量
改善乞丐的生活,讓他們知道上進、賺錢養活自己。可惜那時我的年紀太
小,還不是他可以商量事情的對象。」

在資金最困窘之際,施乾不得不遣散部分年輕乞丐。如此一來,乞丐復出
台北街頭,不堪其擾的店家透過保長聯名,日本政府方才准許施乾向商家
募捐。這些收入終於讓愛愛寮維持了一段穩定時期。

日本直木獎、芥川獎創始人——名作家菊池寬到台灣旅遊,發現台北街頭
沒有乞丐,感佩於施乾的精神,將施乾的著作帶回日本發表,並且提筆讚
揚施乾義行。

此舉使得愛愛寮獲得日本天皇的重視,一九二七年施乾獲邀赴日參加昭和
天皇登基大典,天皇並御賜賞金——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六年間,每年由
宮內省頒發獎勵金「壹封」(一千日圓)補助,施乾將這筆錢全數用來建
設愛愛寮。



愛的延續

我只是平凡的弱女子,都是靠主耶穌的愛與恩賜,
才能持續該事業至今。
所以我日夜學習主的犧牲精神,忍耐到底,以求無愧於心而已。

——清水照子



一九四四年夏天,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戰事吃緊,台灣屢遭盟軍飛機轟炸
。平日照顧乞丐,又擔任艋舺區長、青年團團長的施乾,奉日本政府之命
帶領院民到南機場工作。

患有高血壓宿疾的他,或許是大熱天連續工作勞累,突發腦溢血,醫藥不
及救治,以四十六歲之齡早逝。留下妻子、六名子女和愛愛寮兩百多名乞
丐。

施乾短暫的生命,卻能讓濟助乞丐的理想得以延續,歸功於他前後兩任賢
內助——謝惜、清水照子。

施乾與元配謝惜育有兩名女兒明月、美代。一九三三年謝惜因操勞院務而
去世,當時才四歲的美代長大後從長輩、鄰人得知,母親與父親一起經營
愛愛寮,對院民愛護有加,常替乞丐剪指甲、抓頭蝨、洗滌穢物,丐民生
病,她服侍湯藥;當愛愛寮經費陷入困境,她賣掉嫁菕B首飾,並向親友
借貸,幫助丈夫度過難關。

謝惜往生,對施乾打擊很大,不僅兩個孩子還小,更失去了經營愛愛寮的
左右手;院民聽到消息,許多人號啕大哭。

施乾的堂妹施秀鳳旅居日本京都,常向鄰居清水照子提及施乾拯救乞丐的
精神;心地善良的清水照子心生仰慕,兩人開始通信交往。一九三四年,
兩人在京都賀茂神社結婚。

清水照子出身富商之家,畢業於京都第二高等女學校,在家中四姊妹中排
行老大。父親本屬意她招贅,然而她仰慕施乾的為人,不顧父親反對與告
誡「危險啊!台灣到處是帶刀的土著和毒蛇。」跟著長她十一歲的施乾來
到台灣。

二十四歲的清水照子,乍到陌生之地,跟著住進一、兩百人的乞丐寮,髒
亂破陋的環境加上精神病患隔著鐵籠發出的尖叫與癡笑,她一時無法適應
;但當認清自己的選擇與處境後,她開始跟著施乾照顧院民。

擅長女紅的她常把自己的衣服重新裁剪,製成孩童服裝,幫愛愛寮的孩子
裝扮整齊。院內婦女生產,她預先給新生兒準備衣服、尿布,還不忘關照
產婦有沒有奶水。若產婦為盲女,她則僱請院內女乞丐幫忙洗衣服,請廚
房給坐月子。

一九三七年中日戰爭爆發,台灣進入戰時體制,物資更加匱乏,照子拿出
結婚戒子、衣服、棉被典當,與兩百多位院民一起撐過那一段艱辛歲月。

日本戰敗投降,將台灣歸還中國,大約有七十萬日本人被遣送返日;當年
才三十五歲、失去丈夫的照子,在去留之間,無法放棄愛愛寮的院民。女
兒施美代說:「當時院民一直跟她說:『先生娘,不要回去!』」清水照
子最後選擇歸化為台灣人,改名施照子,承繼先生未竟的志業。





昔日,民間俗稱乞丐聚集之地為「鴨仔寮」,施乾取其諧音,創辦了「愛
愛寮」。這「愛愛」兩個疊字,無非說明了施乾獻身乞丐救助的原動力—
—他堅信,只有站在人類愛、人道的立場上,才能指望乞丐問題獲得解決


「那種認為可憐人成了乞丐是他人之事、與我無關等想法,將使社會更加
渾濁,使乞丐一直增加。」

「社會決非僅以『處處想賺錢即可過豪華奢侈的生活』就是幸福。若人不
為創造人類幸福而過社會生活,不僅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實際上與危險思
想一樣,或更加危險。」

「愛愛寮」走過八十二載歲月,隨著近年各社會福利機構興起,殘障、麻
瘋、精神病患已經陸續轉介到專門收養機構;一九六一年停辦育幼院、停
收乞丐、街友;一九七三年起停辦婦女教養所,增加安老所,專收男性老
人。

二○○二年清水照子以九十二歲高齡去世,么兒施武靖繼任院長。如今台
北市大理街一七五巷內原址更名為「台北市私立愛愛院」,日治時期的乞
丐收容所,轉型為私立安養院,提供公費孤老安養,亦兼辦自費安養業務
。二○○五年九月,院方拆除一棟老舊建築,動工啟建新大樓,以打造更
符合現代化的老人養護設施。

人們咸認為,不僅「窮人」、「乞丐」是複雜的社會問題,難憑一人之力
解決,即使願意施捨,也只能偶一為之,無法長期供應。

回頭看施乾對於乞丐問題的思考與回應,以及他一手創建的愛愛寮,通過
漫長的歷史歲月;望著至今仍存在於台北巿大理街的「愛愛院」,活在台
灣「日本時代」那個纖瘦而年輕的身影,不禁壯大了起來……



☉參考資料:

一、孤苦人群像(施乾著、王昶雄編、李天贈譯,台北縣立文化中心,一
九九四年)

二、施乾傳(林金田著,台灣省文獻委員會出版,一九九六年)

三、台灣百年人物誌(一)——人間大愛 施乾與清水照子(徐蘊康,玉
山社,二○○五年三月)

四、台北人物誌•社會文化——施乾(楊雅慧,台北市政府新聞處,二○
○○年十一月)

五、典藏艋舺歲月,愛愛院——施乾與清水照子深情大愛盡託艋舺(張蒼
松,時報出版,一九九○年元月)

六、拯救乞丐的社會改革者——施乾(王昭文,國史館,二○○二年十二
月)

七、清代台灣的社會救濟事業(戴文鋒,中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班論文
,一九九一年六月)

八、大南門菜巿埔禁示碑記(王振勳,台灣碑誌研讀會,一九九四年)

九、日據時期台灣的社會福利與社會工作(莊秀美,東吳學報,二○○四
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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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

◎口述/施美代.整理/葉文鶯 攝影/簡清光


我們六個兄弟姊妹都在愛愛寮長大,從小就看父親一直收乞丐。他睡得很
少,但很少打盹;常在想著養雞、養豬、養實驗用老鼠……看看做什麼事
可以賺錢給乞丐吃飯、治病。

父親很忙,學校母姊會從不參加,老師就帶著同學來做家庭訪問。我不敢
讓同學到家堙A怕被他們笑;他們如果出現在我家門口,我就臉臭臭地。
父親卻招呼他們:「來來來,進來!這堣]有很多小孩。」他們看到愛愛
寮堶惚雃h人沒有眼睛、鼻子塌下去,也不敢進來。

有一次我跟父親說,同學的父親賺了錢,要給她買毛線衣穿。

「我都沒有!」

「毛線衣長什麼樣,你看見過嗎?」

「沒有啊!毛線衣就是毛線衣嘛!我也要。」

「等你長大了,要十件、八件都可以。」

父親不曾反對過我們的想法,但是他讓我知道,別人可以擁有什麼,可是
我們現在沒有就是沒有啊!但他鼓勵我:「等你長大了,要什麼就有,但
是要讀書喔!」

小時候常聽父親講到「將來」這兩個字,我不太懂「將來」的意思。有一
次,父親看到一位腦性麻痹的女孩,他說:「我在想:這個孩子一隻手沒
有辦法,將來不知道誰給她弄?」我就說:「我給她弄啊!」他就說:「
對!對!對!」





父親所有的錢都用在愛愛寮,他接受邀請去日本參加昭和天皇即位大典的
時候,沒有件像樣的衣服穿。淡水名人、日本國會代表貴族院議員許丙先
生的身材和父親差不多,就叫我父親去他那兒挑選西裝、襯衫,又送給他
襪子和皮鞋。

典禮過後,父親將那幾件質地較好的衣服放在一個木箱。結果那一年夏天
,愛愛寮的孩子把木箱堶錢的衣服拿去典當,得了錢四處遊玩,等到天
氣轉涼了才回愛愛寮。父親看他們回來也不罵,要回當票去把衣服贖回來


母親照子很善良,看見人家可憐、受苦,她很容易被「染」到。她有一疊
借條,全是父親寫的,父親過世後,她拿出借條對我說,這些是你父親給
我的財產……

父親去世時,大姊參與「愛國婦女會」被分派在廣州陸軍病院服務,日本
投降後回到愛愛寮幫忙。還好母親留下來,否則大姊、我和底下四個弟弟
妹妹就成了孤兒,也沒有現在的愛愛院。

母親不太會講中文,看不懂公文、書信,無法與人直接溝通;大姊替她翻
譯、處理院務。我從赤十字病院護理學校畢業,二十六歲回到愛愛寮,和
大姊兩個人服務到七十五歲才退休。





三十多年前,我和大姊到距離愛愛寮較遠的一個巿場買雞,老闆一直看著
我笑。約好二十分鐘後來取,我和大姊到附近逛,回來時,袋子堜韙F兩
隻雞,我猜想老闆拿錯了!

「阿美桑,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天來仔!」

天來仔從小住在愛愛寮,他怕我忘了,提醒我說,他的父親早死,母親叫
阿玉仔,他還有一個妹妹、一個大哥。

多出來的一隻雞,天來仔說要送給「先生娘」吃。我和大姊不好意思不拿
錢,商量好把鈔票放在雞籠上面趕快跑。天來仔追上來說,他們一家在愛
愛寮吃、住好幾年,這只是一點小意思。我說:「吃多少都過去了,現在
還認得人就好。」

天來仔和他大哥已經結婚,大哥生了七個孩子,他有五個。聽說兩家人用
餐要排兩張桌子,全靠這個雞肉攤子吃飯。

還有一對眼盲的夫妻生了第三個兒子,叫我給他取名。我問媽媽取什麼名
字好?媽媽說不如叫做「三郎」。

三郎長大後在賣菜,有一次颱風過後菜價很貴,他帶了一些菜送給我。我
問他怎麼有本錢賣菜?他說有個信任他的人帶他去批發,先拿菜回來賣,
三天內去付錢。

問他一天賺多少錢?三郎說,菜價高就少賺,菜價低就賺多,掩來扯去地
,還過得去啦!

我心堳傮P動。他的父母都是乞丐,本來被當作沒有用的人,到了他這一
代,可以賣菜養活自己和一家人;他有責任感,不向人乞討,「啊,這個
人變有用了!」想到這堙A我心奡N有一種成就感!

我從沒想到擁有這樣的父母多驕傲,而是感謝他們做這些事,讓那些人從
本來無用的人變成有工作、有飯吃、有房子可以住的人,而且子孫的將來
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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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仔寮

◎撰文/葉文鶯


台灣是個移民之地,明清以降,先民從內地渡海墾殖,各人境遇不同,謀
事不順者缺乏家族支持,淪為流民、乞丐者眾多;因此,清廷比照內地在
台設立養濟院、棲流所、留養局、孤老院等機構,收容孤老殘疾、無以安
頓的流民,也兼收乞丐。

當時台北有三處著名的乞丐寮,分別位於萬華龍山寺附近、學海書院邊街
(今廣州街),以及大稻埕鴨寮街一帶(今南京西路)。大稻埕附近的泉
州移民,為了感謝乞丐在漳、泉械鬥中立功,遂在保安宮後宮興建「天子
門生府」,專供乞丐定居。後來因為乞丐人數逐漸增加,又加建了另一座
乞丐寮,而有「頂寮」與「下寮」之分。

竹塹之樹林頭(今新竹縣境內)也有一座「鴨母寮」,原本是一間用來養
鴨的茅草屋,後來人去鴨空,遂成為行旅病人或孤老殘廢無法生活的乞丐
棲身之所。最盛大時,男女眾超過百人,結草寮至三十餘間;聲勢壯大的
「鴨仔寮」,便成為當時台灣乞丐寮的通稱。

乞丐三五成群、流竄各地,許多人日為流丐、夜為竊賊,常因暴力強乞、
藉屍嚇詐,自盡圖賴、聚黨吵擾、械鬥滋事、舟轎勒索、斗量糾紛等等,
侵擾人民至深。

一八九九年,日本政府嚴禁人民在巿街求乞。當時台灣乞丐人數將近千人
,清代留下的乞丐寮破落不堪,日本政府也未設立乞丐收容所,單靠嚴明
律令,豈能禁絕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疾病纏身、無處為家的乞丐現身街
頭?

就在日本政府禁絕街頭乞食的這一年,台灣的「乞丐之父」施乾誕生了;
當人人遠離,他選擇與之為伍,在乞丐世界這一駐足,便在台灣歷史留下
了深刻的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