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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齊新貌 向世界答禮
◎撰文╱劉雅隉@攝影•圖說╱顏霖沼
關懷印度洋海嘯】周年系列報導之三•亞齊


災難剛發生的時候,就在震央邊的亞齊,
安靜得幾乎沒有半點聲音,沒有人知道那媯o生了什麼事。
漸漸地,消息一點一點傳出,人們這才明白——
亞齊不是沒有發聲,而是它發不出聲了!
黑水,已讓它成了死寂之城,
二十餘萬人罹難,是印尼政府放棄統計前的數字;
真正的死傷,恐怕人們永遠無法知曉。

世紀的災難,打動了世界的良知,
各國NGO紛紛來到,加緊進行重建工作。
一年過去了,海嘯周年這天,
班達亞齊最大的清真寺傳出陣陣肅穆祈禱聲,
一位婦人告訴我:「真主會有主張的。今日祂給了我們悲傷,
或許明日祂就會給予我們幸福與愉悅。」
國際矚目的和平協議,讓亞齊日趨平靜卻又活力四射;
亞齊,以嶄新面貌示人之際,
也要說聲——亞齊,謝謝全世界。




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七點五十八分,印尼班達亞齊,拜都拉瑪
清真寺。

人潮一波波湧入。大多是一身雪白——雪白的衣、雪白的沙龍,襯上雪白
的穆斯林小帽或頭巾。和清真寺堥熙極晡滷蝚W一樣,高雅尊貴。

「我們的主啊!求您使他們進入伊甸天園,那是您曾經許給他們和他們祖
先中的善人、他們的妻室和他們的子孫的!您確是大能的、睿智的……」

他和她,使盡氣力跟著長老念誦,向真主祈禱、請真主庇佑;他和她,卻
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潸然淚下。

一年了,那場毀滅他和她家園的夢魘整整一年了;那是每一個他和她,不
願想起、卻也忘不了的心痛。





如果時間可以改變,那麼亞齊人最想扭轉的,應該是二○○四年十二月二
十六日那個週日早晨。

從蘇門答臘西北外海三十公里深的海底,傳來芮氏規模九點零的撼動,並
喚來了罕見的大海嘯。這道黑水在數小時之內,以時速八百公里一路自南
亞遠襲到非洲東岸,轉眼吞噬了三十萬條生命。

亞齊(Aceh),就在震央邊。災難方釀成時,沒人知道亞齊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那埵w靜得沒有半點聲音傳出。漸漸地,消息一點一點地傳來,人
們這才明白——亞齊不是沒有發聲,而是它發不出聲了!黑水,已讓它成
了哀號與死寂之城。

二十餘萬的罹難人數,是印尼政府放棄統計後的數字;真正的死傷,恐怕
人們永遠無法知曉。

世紀的災難,卻也打動了世界的良知。儘管亞齊當時仍處於印尼政府與「
自由亞齊」(GAM)長年衝突的軍事戒嚴中,救援團體還是紛紛湧入印
尼政府同意開放救援的班達亞齊(Banda Aceh)、大亞齊縣(Kabupaten
Aceh Besar)與西亞齊縣(Kabupaten Aceh Barat)美拉坡(Meulaboh)
——從救援捐輸、到重建規畫,從尋生安葬、到心靈安撫,一步步陪伴著
亞齊子民蹣跚前進。

「世界各地的NGO都來了,一起重建亞齊,使得現在整個城市看來已經
好多了呢。」六十五歲的班達亞齊人穆塔馬(Mutammad Narir Hasrrs)
在海嘯屆滿周年的此時告訴我們。

站在街頭,看著車水馬龍;探訪市集,更是有著熱鬧活絡的生氣。海嘯過
後曾多次來到亞齊的我們雖然對此早有體悟,但當這番話由穆塔馬這樣一
位「在地人」親口說出的時候,想必那才是真正的「好」。

現在,在海嘯一年後,他們要告訴世人的是:亞齊,真的好多了。


班達亞齊發行量最大的報紙《Serambi》,總部被海嘯摧毀,三分之一員
工喪生,災後整整五天無法出刊;恢復發報的第一件事,就是免費提供一
星期報紙。「災後,亞齊人太需要相關訊息了!」



熱鬧的街頭,有些斑駁的告示牌依然佇立;一張張尋人啟事隨著風翻飛,
每一幀,都代表了一個破碎的家庭。

一九八九年成立、目前為班達亞齊發行量最大的報紙《Serambi》,海嘯
後發行量較之前成長了兩倍之多。「大家都想知道救災訊息,還有許多人
來登報尋親。」報社主管阿里(Buknari M. Ali)說。

報社總部離海不遠,也在海嘯中被摧毀;五十二位同仁喪生,是總員工數
的三分之一,災後整整五天無法出刊。二○○五年元月一日《Serambi》
恢復發報,第一件事就是免費提供一星期的報紙。

「亞齊人,太需要訊息了!」阿里說,一無所知的感覺是最可怕的,他們
知道民眾一定都很想明白現在的情形,所以就算當時環境相當困難,報社
還是堅持出報。

阿里也表示,有些家庭透過尋人啟事找到彼此、團圓了,但大部分的人還
是找不到他們的親人。特別是來刊登尋人啟示的民眾,有很多是父母尋找
小孩,而這些失蹤的孩子大多在十二歲以下。

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資料指出,亞齊自海嘯發生後,只有五
十八名失散兒童和父母團聚;七月以後,更只有兩個「失而復得」的案例


「他們有一天會回家的,我真的有這種強烈的感覺。」這是迄今仍抱持希
望的父母最常說的話。他們認為孩子或許因外傷而暫時喪失了記憶,也可
能年紀太小所以記不得回家的路;甚至一度沸沸揚揚地傳出孩子可能被犯
罪集團拐騙賣出了亞齊……然,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認為,並沒有證據顯示
發生過這類案件。

「現在偶爾還會有幾則尋人啟事,」阿里說,隨著時間過去,其實大家都
明白失蹤人員生還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但是,堅持才有希望啊!」

或許就像當初《Serambi》在最困難的時候仍要想辦法出刊一樣,那分責
任與堅持,即是希望。


海嘯在亞齊奪走的二十餘萬條生命中,有三分之一是兒童;不少父母為了
撫慰失去子女的悲傷,以迎接新生命的方式度過,形成所謂的「海嘯後嬰
兒潮」。



走在亞齊,幾乎處處可見到或聽聞嬰兒出生、新人結婚的消息。這讓我們
好奇——是亞齊人本來就「熱衷生育」,還是由於對逝去親人的思念,讓
他們決定用新生命來撫平傷痛?

據統計,大海嘯在亞齊奪走的二十餘萬條生命中,有三分之一是兒童;根
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觀察,倖存的父母為了要撫慰失去子女的悲傷,的確
有不少人是以迎接新生命的方式度過,因而形成所謂的「海嘯後嬰兒潮」


一個多月前,努哈洋緹(Nurhayati)才產下小寶寶。她至今難忘當初眼
睜睜看著大女兒被海水帶來的樹枝雜物重重壓住,她想拉、卻拉不住;也
無法忘記,才三歲多的么子從椅子上跌落水中,從此沒了蹤影。

憶起逝去的兩個孩子,她難過得直掉淚。新生命的來到,究竟能夠抹平多
少過去的痕跡?恐怕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

問她會想要再多生一個寶寶,回到以前的六口之家嗎?她說沒想過,不過
倒是可能會聽政府的宣導去節育,「因為現在的經濟能力,實在不容許我
們生養太多孩子。」

先生傑尼爾(Muh. Janir)則說,將來他一定會告訴這個寶寶他曾經有的
哥哥姊姊,「只不過該怎麼說呢?誰能告訴我?」他眼神充滿疑惑。

和傑尼爾夫婦同樣有悲傷又欣喜情緒的,是新婚才兩個月的布爾哈司亞(
Burhansyah)。他的父母、妻兒都葬生海底;災後五個月,他在一個團體
資助下重回大海捕魚,不過他坦言,在海上總感覺哀傷,「因為以前和我
一起出海工作的親友們,都喪生了……」

現在他又組織了一個小家庭,「希望能像以前一樣,有孩子、有一個家,
快快樂樂的吧。」其他,只能盡量不去回想。


重建工程中最棘手的,是解決災民住的問題。然住屋重建計畫進度緩慢,
一年後的今天,只有五分之一災民重新擁有居所,多數人依舊生活在帳棚
或臨時收容所中。



災後,多達千個國際慈善團體進入亞齊;截至目前為止,在當地登記註冊
的NGO組織,仍有四百三十八個持續活動中。

雖然有資料指稱,重建進度緩慢而又混亂,使得NGO在亞齊並非普遍受
到歡迎;但不可否認,他們是恢復亞齊昔日面容的重要推手。

在大亞齊縣重災區烏雷雷(Ulee Lheule),我們見到迄今仍住在帳棚中
的民眾。

兩個月前才自行用木頭、竹子搭起一間小咖啡店的老闆娘依卡(Eka),
指指海的那一方無奈地說:「家?在海媕Y啦!」這堿蠾野b數房舍都成
了大海的腹地,永遠沉睡在海浪下。

她表示,當初聽說NGO要幫他們重建房屋,但迄今沒有下文。她憂愁住
帳棚的日子不知還要多久?

相較之下,漁港帕那永(Peunayong)地區的居民就幸運多了,聯合國與
國際移民組織(IOM)協助他們原地重建,房子外牆建以磚塊、內牆鋪用
木板,約三十六坪空間有兩房、一廳、一衛浴。在政府與NGO通力合作
下,帕那永水電已通,恢復了五、六成往日生活水準,不過街道和公共設
施看來仍需要時間修復。

獨自扶養三個孩子的愛拉瑪娃緹(Iramawati),領著我們參觀新家。「
什麼都好,唯一麻煩的是屋頂——因為密合度沒有很好,所以蚊子容易進
來。儘管這樣,我已經感到很滿足了!」她希望能把家、孩子打理好,將
來或許做些糕點來賣。

據了解,像這樣「原址重建」是比較容易的作法,因為亞齊人的土地多是
世代相傳、不輕言賣出;若是要重新覓地規畫建房,在土地的取得上勢必
要耗費相當多的時間與心力。不過,由於海嘯後政府規定不得在海邊五公
里內建房,使得原址重建也有現實存在的難度。

印尼政府承認,解決災民住的問題,是重建工程中最棘手的部分;聯合國
亦表示,至少還需要五至十年才能讓各國災民恢復常態。

重建之路迢迢,但深信只要給他們時間,終會回到從前。


海嘯毀損了亞齊美麗的海岸線,災後印尼政府大力復育海岸,種植紅樹林
以發揮天然屏障作用,也藉此提供災民工作機會。



亞齊最美的,莫過於綿延的海岸線;只不過,目前它仍是殘缺。

海岸旁原本有許多天然生態,最著名的就是珊瑚礁和紅樹林,吸收衝擊波
並抵禦浪潮侵襲,發揮著天然屏障的作用。海嘯毀損了亞齊大片海岸,對
此環境生化學教授Arne Jernelov曾提出報告,若紅樹林和草地被其他物
種取代,低地上綿延不斷的植被將遭到根本性破壞,也會導致某些珍稀物
種滅絕。

印尼政府痛定思痛,在災後大力重整海灘,種植俗稱水筆仔的紅樹林就是
其一。

受雇於政府重植水筆仔工作的木哈馬(Muhammad Amin)表示,他在蘭
芽(Lamnga)地區八個月以來,共植了四十一萬八千棵。海嘯前他經營
魚池,因為護池需要,讓他認識了水筆仔這種能防風、定砂、防潮、護堤
的植物,還曾參加農業講習,學習種植的技巧,如今派上用場。「漲潮時
海水升起,當水高過土地無法看見時,是不能種植的。」他熟稔地比畫著


復育海岸的同時,其實政府也提供了工作機會給災民。木哈馬說,種植一
棵可得到一百七十五盾(約新台幣五角);他們目前約雇有一百零四位工
作者,都是海岸邊的災民。

「現在我們已經種植了一半以上的土地,且會繼續下去。」他拿著一張繪
著不同色塊、代表著種植與未種植的地圖告訴我們,「希望能將亞齊的海
岸重建得更美麗。」

正如Arne Jernelov教授所說,當世界試圖對這個人間慘劇做出一個文明
回應的同時,也必須正視大自然,並從而理解、它將會決定倖存者及他們
後代的生活。





來到我們熟悉的街頭,那是距離班達亞齊著名的棉蘭飯店(Medan Hotel
)不遠處。這個T字型的路口,災時堆放了成百成千的遺體;如今,
Bajak三輪車三三兩兩地停放在這兒,等候客人招攔。

一家牙科診所正對著馬路,外觀已漆上漂亮的亮黃色,頗有朝氣。年輕的
牙醫助理艾可巴(T. Ikbal, Sag)熱情招呼我們。然提起一年前診所門
口堆滿遺體的景象,他說,「那時,我有完全的無力感。」原因是身為穆
斯林的他,無法遵循一直以來深信的伊斯蘭教義——好好地安葬同胞。

古蘭經堜示,遺體不宜合葬,除非非常多或欠缺足夠人手挖掘墓穴;合
葬,在其歷史上也極為少見,如西元六百一十年到六百三十二年伊斯蘭教
法艱苦的奠基時期曾經發生。

艾可巴說,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無法一一安葬穆斯林同胞的一天,無法計
數的面容就這麼安息於萬人塚中;何況那堆無名屍中,有他的親人、朋友
和鄰居。

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怨尤,因為他深信真主自有安排。「就像政府軍和『
自由亞齊』(GAM),誰能料到他們會有和談的一天?」艾可巴說,雙
方簽訂和平協議後,亞齊氣氛平靜許多,以往有人藉機鬧事的情況也少了
,對亞齊不啻是久盼的福音!

他的這席言論,讓我想起在拜都拉瑪清真寺遇見的一位婦人妲妮安緹(
Darnianti)所說的:「真主會有主張的。今日祂給了我們悲傷,或許明
日祂就會給予我們幸福與愉悅。」

亞齊人,恆常地相信著他們所相信的;而那也正是讓他們能夠再度撐起、
再度微笑的力量。

路旁的商街上,年輕的理髮店老闆阿納斯(Anas),俐落地為客人修剪出
漂亮的髮型,這可是獨有的「亞齊款」,戴上伊斯蘭小帽特別對味兒。

「海嘯一年後的現在,我最想說的一句話就是『謝謝』——感謝這麼多的
NGO,從遠方來到這媕飢U我們,為我們重建城市。謝謝您們!」他誠
心地說。

拜都拉瑪清真寺外頭,一幅晚會活動的旗幟飄揚,活動主題正巧呼應了阿
納斯所說的話,那也是亞齊子民由衷的心聲——亞齊,謝謝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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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現曙光

◎撰文╱劉雅 攝影•圖說╱顏霖沼


二○○五年八月十六日,印尼政府和「自由亞齊」(Gerakan Aceh
Merdeka,簡稱GAM)於芬蘭首都赫爾辛基簽署和平協定,為亞齊長達二
十九年的武裝衝突畫下休止符。

和平的契機,雖然始於帶給亞齊毀滅性災難的海嘯,卻是亞齊止息紛爭、
人民不必再生活於恐懼中的一道曙光。

「自由亞齊」以爭取亞齊獨立、爭取亞齊人更好的生活為宗旨,與印尼政
府軍長年對抗;估計有一萬五千餘人被戰火波及喪生,且大多數是平民。

海嘯為亞齊帶來巨大的災難,「自由亞齊」領袖在災後第四天宣布對政府
軍停火,以方便國際救援。「為了人民,我們願意跟政府和談。」駐守於
西亞齊縣(Aceh Barat)及納堪拉雅縣(Nagan Raya)的前「自由亞齊」
將軍卡曼(T. Cut Man)說。

根據和平協定,「自由亞齊」於二○○五年十二月十九日完成最後階段之
武裝解除,印尼政府則於年底亦撤離了非編制內的軍警;雙方恪守承諾,
目前已得到歐盟及東南亞國協組成的亞齊監督小組(Aceh Monitoring
Mission,簡稱AMM)確認。

對此,不僅國際間給予肯定,亞齊百姓也都相當欣喜;咸認為,此舉不單
解除了動盪,也讓原本假藉雙方名義製造混亂的分子沉寂,人民不必再生
活於恐懼中。一位曾身為「自由亞齊」成員的人說:「現在感覺一身輕,
以前的事情彷彿都不曾發生過。」

和平進程順利,但是仍有一些障礙需要雙方釋出更多的善意來解決;包括
政府特赦亞齊政治犯、接納與協助「自由亞齊」成員重回社會,以及修法
允許地方政黨參政等議題,過程可能冗長且充滿變數。

「政府必須保證『自由亞齊』所有成員的安全,並給予經濟保障。」卡曼
將軍表示:「我要幫成員爭取到重建住房,也希望政府能夠照顧因雙方交
火死傷而產生的兩百多名孤兒。」

他們也向一些NGO請求幫助,然回應的並不多。儘管如此,卡曼將軍說
,他們不曾後悔。

前「自由亞齊」成員T,小心翼翼地不願曝光自己的身分,他說將來或許
會當個農夫、也或許是駕車的司機,「有什麼就做什麼吧!」如今,他只
希望家鄉的人民,真的能走過鮮血的從前,邁向更好的明天。